“我不知道。”辛湄心中茫然,却也更坚决,“但我想知道,你所说的病症,是否会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声音?”
“不会。”温敏如笃定,“这世上除易容之术以外,光靠服药便可以改容易声的事,闻所未闻。”
辛湄心下更沉,眼神中闪过惊恐。温敏如看得真切,心头也一凛:“他易容成别人的模样回来了?”旋即灵光一闪,瞠目,“是江落梅?”
辛湄脸色唰然一白,否认“没有”,然则内心已是大乱。温敏如沉吟良久,道:“他若回来,必是为萧家一案,你且当心。”
辛湄应了声“嗯”,久久无话。温敏如有心多言,可是看她避而不谈,便只道:“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辛湄几经挣扎,终是喊住她:“等等。”
温敏如脚步一顿,停在六角亭外。风吹园林,松涛阵阵,她听见辛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先前说,你与谢不渝私下见过面了。”
“是。”
“那你知道,他这次回来是为什么吗?”
风声??,满阶黄叶飘飞,掠过绣着折枝花纹的浅绯色官袍,温敏如淡声:“他回来,不是奉诏受赏吗?”
“敏如,以前你我关系并不亲厚,但是这几年来,我们在永安城中互相扶持,患难与共,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若有事,可以不瞒我吗?”
温敏如伸手掸落衣袖上的枯叶,纤睫一垂,掩住眸底波澜:“自然。
辛湄莫名泄气,哀然一笑:“尚食局正是忙的时候,你去吧,我不叨扰了。”
温敏如欲言又止,似想回头看她一眼,然则辛湄已走下六角亭,毅然从她身旁擦肩离去。
秋风肃肃,满园枯絮飘零,碾落成泥。
辛湄离开皇宫后,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去了一趟大理寺狱。今日她向辛桓求来的恩典是特赦平仪长公主。
已是日暮,满目残阳,巍峨的衙署大门逆着光耸立在两座石狮后,平仪长公主被一名衙役领出来。数日囹圄之灾,已磨尽她的光华与锐气,即使从头到尾收拾过了,整个人依旧罩着沉沉死气,容色枯黄,双目无神,仿佛行尸走肉。
看见车上的辛湄,她那双木刻似的眼睛才一动,闪过震惊,似乎不信。
“我既然承诺过六姐姐帮你一次,自会言出必行。”辛湄坐在车内,坦然道。
平仪长公主眼圈一涩,霎时百感并至,惭愧无地:“…….……多谢。”
辛湄看她少顷,道:“六姐姐出事后,崔家派人从深州送了信来,说是崔十二郎与六姐姐婚后不睦,六月初,你二人便已协议和离。他们还送了崔十二郎的那一份和离书过来,上面有崔家家主的署名和深州府衙的官印。”
平仪长公主听罢,先是一怔,旋即惨然失笑。辛湄从那笑声中听出怨愤与悲凉,想起关于她婚后被夫家冷落的诸多传言,猜是不假。据说,那崔十二郎处处留情,婚前便偷偷与通房生下了庶子,至于婚后,就更是无所顾忌,狎妓纳妾不算,私下更以“无后”为由,动辄对平仪恶语相向。如今,平
仪被卷入淮州大案,祸及崔氏一族,他不想着帮衬一把,反倒是着急忙慌地送了和离书来,这急于跟平仪撇清关系的架势,着实是令人齿冷。
“没错,我与那畜生已经和离。”似被旧事刺痛,平仪目眦发红,切齿道。
辛湄道:“六姐姐与崔十二郎的婚事乃是先皇所赐,论理需由今上首肯,方能解除婚姻,光凭崔家出示的和离书是做不得数的。”
平仪长公主微震,瞳孔似有惊恐一闪而逝:“官府既已盖章,缘何做不得数?父皇当初把我嫁进那狼窝中,已令我脱一层皮,难道非要我熬死在那儿吗?!”
辛湄神情微凛,看出事态有异,便先道:“那六姐姐以后有何打算?”
平仪长公主被问住,在瑟瑟秋风中,宛若无根飞絮。
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大抵如此。辛湄垂睫,思忖道:“若不介意,不如先在我府上小住几日,待中秋入宫赴宴,再听圣上安排。”
平仪长公主嘴唇发颤,曾几何时,她才是高高在上,予人照拂的那一个,如今风水轮流转,不过数载,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那个人就变成了她。
辛湄看她一脸彷徨,难藏畏惧,失笑:“六姐姐放心,我不会报复你的。”
平仪长公主更感窘迫,咬着下唇,形容狼狈。
“上车吧,前面是琼珍阁,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那一家的首饰吗?难得回来,一起去逛逛罢。”
马车踏着残阳走过长街尽头,拐入东平街,赶在夜幕垂落前抵达永安城最有名气的银楼??琼珍阁大门前。
银楼做的多是贵女的生意,白日最是热闹,入夜后,主顾寥寥。辛湄一行抵达时,阁楼内已快人去楼空,却有一辆马车从东平街另一头驶来,与他们同时停在琼珍阁大门外。
辛湄下车,看见从对面车上走下来的人,赫然一愣。
来人头戴金冠,身着玄色翻领胡服,腰束雕花板扣金带?,从头到脚黑得彻底,冷不丁出现在视野中,犹似阎王造访,令人心魂一颤。
平仪长公主从后方下来,认出来人,亦是微讶,转念思及辛湄与他的关系,识趣道:“我先进去逛逛。”
平仪长公主走后,琼珍阁大门外风吹枯叶,瑟瑟有声,辛湄一错不错地盯着谢不渝,却见这人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瞧见自己,举步往琼珍阁内走。
辛湄眉心一颦,忍不住喊:“谢大将军。”
谢不渝脚步微收,人没回头。
辛湄越看越生气,想不通这人究竟有什么资格冷落她,要说委屈、不甘、愤懑、痛苦,他能及她几分?主动了断是他,拒她于千里之外也是他,这厢相见,他凭什么还要跟她撂脸?
“大将军不忙着查案,倒是逛起银楼来了,好雅兴啊。”辛湄冷然讽刺。
谢不渝依旧没动,周身却有腾腾戾气,辛湄依稀感觉出他很愤怒,可是凭什么?这一次,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眼前黑影一动,谢不渝回头,眉眼冷寂,话声漠然:“不及长公主雨夜会情郎,共剪西窗烛。”
辛湄一愣,昨夜冒雨拜访江落梅一事闪过脑海,她大吃一惊,耳畔如有惊雷滚落,总算明白过来谢不渝为何是这样一副想生吞人的臭脸色,疾步追上他:“你派人跟踪我?”
“没有。’
“那就是你跟踪我?”
谢不渝一声不吭。
“不然,你为何知晓我昨夜在......他那儿。”辛湄情急之下,差点又是一声“江郎”脱口而出,殊不知,“他那儿”相较于“江郎”非但没有削减暧昧意味,反而更添亲昵之感。
谢不渝果然冷哂,眉宇发黑,齿间发冷,千万句话抵在唇舌间,根根倒刺一样,硬是一句也吐不出。
怪谁呢?
要怪就怪他,非要追出去,非要不相信,非要在大雨里淋上半个夜晚,自甘犯贱,自取其辱。
掌柜本便守在一楼厅堂,见得此状,提心吊胆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大一小两个锦盒,先向谢不渝赔笑:“谢大将军是来取成品的罢。来,您瞧瞧,这是按照您的吩咐打造的赤鬼面具!”
谢不渝接过来,关上盒盖,压根没心思多看。掌柜便打开另一个掌心大小的锦盒,让他验货,谢不渝冷然打断:“钱我照付,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自行处置。”
掌柜呆住。这可是他半个月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匠人打造出来的饰品,用心程度超过先前那一张面具,怎的突然就不要了?
辛湄眉心一动,伸手去拿掌柜手里的锦盒欲一探究竟,谢不渝眼锋凛然,劈手来夺,锦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出来两样饰品。
谢不渝弯腰去捡,辛湄抢先捡到其中一样,见是一枚金镶猫睛石戒指,不由愣住。
“拿来。”谢不渝捡了另一枚,摊手向辛湄讨要。
辛湄心若擂鼓,手中这戒指取的是“双鱼戏莲”花样,不用想都知道跟谢不渝捡到的那枚是一对。她一时心乱如麻,想起上次他们在淮州云蔚园度假,他送过她一枚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被她嫌弃说没有以前编的好看,后来,他们在淮州城里逛集市,她回赠了他一枚梨花木扳指。
“原来是对戒。‘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谢大将军真是浪漫,送给心上人的吗?”
谢不渝心痛似锥,几乎切齿:“拿来!”
辛湄也不甘示弱:“送给谁的?!”
谢不渝突然一笑:“想知道?”
辛湄屏息,定定地看着他。
谢不渝点头:“好,我告诉你。”
说罢,他猛地抓起辛湄手腕,把人往琼珍阁外拉。辛湄脚步踉跄,被他拽上谢府马车,跌进车厢里。
“谢不渝,你又想做………………”
不及呵斥,他欺身吻下来,又是上一次在范府吵架时那样强硬的做派。辛湄后背抵在车厢角落,伸手推他肩膀,根本不能撼动分毫。
唇被他攻开,上次残留的痛感沿着记忆袭来,藤蔓一般,狠缠着心脏,令人战栗又悲伤。辛湄浑身发软,又恨又不甘心,竭力挣扎,换来的却是更霸道、凌厉的侵占。谢不渝发狂似的吻着她,满脑被昨夜轰然有声的大雨席卷,滔天的恨与痛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理智,一次次把他拉入深渊。
肩臂一凉,大袖披衫被扯落,胸前春色尽数袒露,辛湄双眼一闭,便欲放弃,男人却突然停下来。
车厢光影明灭,谢不渝红着眼,但见似玉凝脂,洁白无瑕,更无一丝与人欢爱过的痕迹,先是愣住,而后放开辛湄,蓄积在眼底的戾气慢慢散开。
辛湄气喘不迭,看他的反应,已然猜出缘由,霎时羞愤、讽刺齐涌而上,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一声,谢不渝没躲,脸被她扇得偏去一边,被她攥在手心的那枚戒指则滚落在车厢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