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女兒命多舛 第一百五十一章 靜ri
時年五月,風城淪陷,五萬南朝士兵成爲俘虜,劉天啓恐生變亂,欲殺之,謀士與軍師齊阻。
這天,正是端午。 天晴,無風。
天氣悶熱,蟬鳴聲聲,一座小小的院落裏,左側廂房,忽的推開了一扇窗,裏邊伸出一隻素白清瘦的纖纖玉手來,在窗臺上擱了良久,然後才緩緩收了回去。
在院裏打水的丫頭,費力地提起一桶水,倒入臉盆中,然後才端去了廂房,“小姐醒了?洗把臉吧。 ”
被稱作小姐的女子沉默地轉過頭來,接過丫頭擰乾的毛巾擦了擦手和臉,又一言不發地回到窗臺前發呆。 丫頭於是捧着臉盆去倒水,臨出門時忍不住又回頭望瞭望,才含着淚離開了。
這小姐正是禾洛,丫頭是花尋。 禾洛被救出來已經有五日了,每日裏都是沉默不語,魂不守舍。 風暖便在鄉下找了一處民居,將她安置在此處。
誰都明白禾洛心結所在,可誰也沒辦法再還她一個郭紹。 風暖身爲醫者,很清楚禾洛只是心病,她不肯開口說話,喫的極少,只要一沾葷腥就會嘔吐不止,半夜總會驚醒,睡眠質量極差,短短時間,就已經把圓下巴瘦成了尖下巴,滿面憔悴,哪裏還有當初一點風姿?
花尋因爲禾洛到底是爲救她才又被人擄了去,落成這般模樣,心中負疚,更是每日裏不得歡顏。 甚至也不願意再跟子夜接觸了,生怕禾洛會觸景傷情。 饒是如此,禾洛仍是沒有半點反應,她似乎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禍不單行,之前同往營救禾洛地蘇瑾,本來只是受了點小傷,可因爲救了人之後連日奔波。 加上憂思過甚,竟也犯了腿疾。 到這天竟是不能正常走路了。 風暖爲他診治良久,只覺得這腿疾來的蹊蹺,恐怕是傷到了什麼神經,一時之間也無計可施,整日裏雙眉緊蹙,苦不堪言。
“先生,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風暖扎完最後一針。 一邊詢問一邊觀察着蘇瑾的反應。
蘇瑾面容平靜,他試着捏了捏腿,苦笑着搖搖頭,“別白費勁了,我這腿怕是沒救了。 ”
“一點痛覺也沒有麼?”風暖不甘心地又在幾個穴道上紮了幾針,換來的仍然是蘇瑾的搖頭。
風暖心一沉,又折回屋裏看醫書去了。
蘇瑾目送他離開,自己盯着****發呆。 他這一生。 從年輕時的放浪形骸,到家業破敗時的頹廢混世,後面得遇禾洛姐弟後地率性而爲,再到寒山書院做了一名教書先生。 經歷了豪門生活,也受盡了貧寒之苦,他知足了。 唯一的遺憾恐怕就是瑤華了。 他這大半生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後悔,若是當初他不那麼做,現在興許也大不一樣吧。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在禾洛身上,他看見了自己地影子,瑤華的影子。 這個天性聰慧的孩子,倔強起來卻絲毫不亞於瑤華。 他原本以爲,有郭紹那樣的人照顧她,她的下半輩子一定會生活無虞,和樂平安。 可世事難料。 誰會知道郭紹竟然會英年早逝呢?聽說還是爲了救洛兒才死的。
蘇瑾瞥了旁邊的柺棍一眼,拿過來支撐着。 靠雙臂地力量緩緩跨出房門,去看禾洛。
“哎呀蘇先生,您怎麼出來了。 ”花尋忙將臉盆放至一旁,過來攙扶蘇瑾。
蘇瑾衝她和藹一笑,朝廂房方向探了探頭,小聲詢問,“洛兒還是那樣嗎?”
花尋搖了搖頭,眼眶不由又紅了,“小姐現在這副模樣,真叫人害怕。 ”
蘇瑾拍拍她肩膀,嘆了聲,“扶我進去吧。 ”
花尋於是扶着蘇瑾小心翼翼地跨進了廂房,過門檻的時候,蘇瑾腳不知怎的一扭,整個人就不受控制地摔了進去,腦門和鼻尖着地,擦破了一層皮,而腿仍然掛在門檻上,估計也傷的不輕。
乍見如此變故,花尋急的不行,急急要來攙扶蘇瑾,無奈人小體弱,偏偏蘇瑾腿又動不了,竟是半天扶不起來,正着急間,旁邊伸過來一雙手,配合着她一起慢慢將蘇瑾扶了起來,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好不容易安置好蘇瑾,花尋微微鬆了口氣,拿袖子抹了把汗,想起剛纔施以援手的人,不由抬臉想要道謝,不想旁邊除了一臉平淡的禾洛竟無他人。
“小,小姐。 是你幫忙扶起蘇先生地,是不是?”花尋一臉驚喜,這似乎是禾洛被救回來後第一次關心別人的事。
禾洛並不搭理她,只是皺眉看着蘇瑾的腿,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疑惑。
“剛纔怎麼了?這麼大動靜!”是急匆匆跑來的風暖,他一進門就看見禾洛正俯身按摩着蘇瑾的腿,不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禾洛看見他進來,眉毛皺了皺,輕聲問道,“先生的腿怎麼了?”
沒顧上回答她地問題,屋裏的人都驚喜極了,半晌,風暖才告訴她關於蘇瑾的腿疾。
在聽到蘇瑾犯了腿疾有自己的原因時,禾洛微微抬眼,目光復雜地看着蘇瑾,然後輕輕說了聲“對不起”,蘇瑾卻很豁達,笑着對她說“沒關係”。
禾洛看着蘇瑾的笑容,忽然有些恍惚,或者說,是突然清醒過來,她渾渾噩噩過了許多天,彷彿今天纔看清身邊的人和所處的環境,彷彿眼前被蒙着的輕紗打開了,眼界豁然開朗,雙目所及處,全是新鮮生動的色彩。
心中仍然隱痛,她沒辦法忘記郭紹的死,可是從極度絕望中走出來,她卻更加難受。 那個一心一意愛着她地男人已經永遠離開了,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眼前,她只能一遍遍地回憶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也只能在心裏描畫他地模樣,直到忘卻。
可是,真能忘的了嗎?即使時間流逝,年華老去,郭紹的容顏或許會淡化,可終她一生,卻都沒辦法再忘記,有這麼一個人,曾經這樣喜歡過她,甚至爲了她,丟了寶貴的性命。
禾洛突然潸然淚下,無聲的哭泣卻比嚎啕大哭更動人心絃。
又過了三五日,禾洛漸漸能喫些雞蛋、燕窩之類的半葷,雖然仍然少眠多夢,精神上卻稍微好了一些,臉上也總算多了些血色。 如今她最常做的事就是陪蘇瑾靜坐,或者發呆,或者一同觀賞日出日落,日子靜如流水,雖然不能使她安定,可好歹不會讓她覺得寂寞。
蘇瑾偶爾也會說些自己年輕時候與瑤華的事,每每此時,風暖總是避之不聽,禾洛雖然聽着卻也是心不在焉,恍惚中總會把蘇瑾故事裏的主人公替換成自己和郭紹。 可惜,都不是什麼圓滿的結局。
“先生,以後您還是別再說了。 ”禾洛終於開口,“我知道您是爲了開解我,可是要因爲我去揭您的傷疤,我餘心不忍。 ”
蘇瑾於是微揚起嘴角,笑的風清雲淡,“不,對我而言,回憶是件很美好的事。 所謂傷疤,這麼多年,也早就淡了。 ”
回憶是件美好的事?可爲什麼自己每回憶郭紹一次,就痛的撕心裂肺般呢?
傷疤過了多年以後就會淡化?那麼自己是否也有一天會忘了今日之痛,從此與蘇瑾一般淡看河山呢?
落日的餘輝打了禾洛臉上,她怔怔地盯着地面出神,心裏隱約明白,再痛的傷也終有一天會變成疤,她亦不可能一輩子這樣消沉下去。 只是,這傷疤需要多久才能好呢?
“禾洛。 ”風暖在不遠處喊了她一聲,禾洛茫然回頭。 似乎是爲了避忌,無論是蘇瑾還是風暖,他們都不再喚她“洛兒”或者“子盈”,實在需要稱呼的時候,就直接喊她“禾洛”。
“我們也許要去一趟澤國,尋找黑骨藤,那是治腿疾的良藥,你去麼?”
禾洛下意識地點頭,其實去哪都無所謂,接觸些不同的風景和人文,或許她可以不那麼難過。 何況,蘇瑾的腿疾有她的份,她有責任一起尋找黑骨藤。
澤國與賓州毗鄰,一行人離開宣州,繞過冀州,不多日便到了賓州。
當日,幾人在賓州鄉下,風暖與禾洛幼時的家裏歇了一晚。 再離開時,禾洛與風暖忍不住都回頭看了看,以後大約不會再回來了吧。 想想這些年的生活,其實哪裏有在賓州時的自在呢?只是若一直在賓州,他們恐怕也活不到現在吧。
眼下南朝與北朝正在打仗,邊關也並不安寧。 作爲與澤國毗鄰的賓州,邊防守的猶爲嚴密,來往人員一律嚴加搜查,確認身份後才肯放行。 若不是兩國通商必須,只怕連通道都要索性封了。
一行人身份本來倒也沒什麼問題,大可直言相告,大大方方過境,可如今因爲紀雲瓏被關押,定北侯府也被嚴密監視着,作爲定北侯府的人要想此時出國,難免有通敵的嫌疑,禾洛等人也不想惹麻煩,便化名過了關。 至於怎麼回來,那就等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澤國不大,約莫只有四個賓州城大小吧,澤國都城南沼,下設潭天、潭雷、潭澤、潭火、潭水、潭山、潭地、潭風八郡,一行人要去的就是潭火郡,據說生長黑骨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