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轉瞬又是三年。這一年,禾洛已經滿了十六,而寧湘更是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十七歲少女。
湖心亭裏,淡粉裙裝的少女靜靜的趴在欄杆上,手裏捏着魚食,一點點撕碎拋入湖中,看那一羣紅鯉,搖頭擺尾,競相爭食,有些動作慢的搶不到食物便停在原地期盼再有天降糧食。少女原本清亮的眸中便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絲悲傷,似哀憐那些爭不到糧食的魚兒,更似哀憐寄人籬下的自己。
“湘兒!”不遠處藍裙的娉婷少女朝這邊揮着手,提着裙子飛奔過來,被喚作湘兒的女子由旁邊的侍女扶着站起身,含笑看向她,之前那種哀傷蕩然無存。
“洛兒,你又這樣跑,被人看到又有話說了。”明明是嗔怪的語氣,可聲音婉轉嬌柔,如珍珠落入玉盤,分外的清脆動聽。
“她們愛說就讓她們說去!而且,現在不是沒人嘛。”禾洛笑嘻嘻一腳跨上亭子,定睛看着面前的寧湘,“你不會又在這多愁善感了吧?”
似被說中心事,寧湘低聲嗔道,“哪有!”轉身便往亭子另一邊走去,身資搖曳,步步生蓮,端的是好看。
不用跑路,禾洛便也不去提裙襬,只是快步挪到寧湘面前,依舊笑道,“過幾日就是端午,言夙他們要來,一起出去遊湖吧?”
寧湘微蹙眉,猶豫道,“這,不太好吧?”
禾洛自然知道她在矛盾什麼,嘆口氣,“湘兒,再有兩月便到賞心宴了,雖然我並不覺得那七天真能相上什麼好人家,可總是條識人的路子。而且你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偶爾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啊。”
“我不是,我沒有。”寧湘漲紅了臉,囁嚅道,“我沒想過那些。”
“其實說起來是我的疏忽。”禾洛拉着寧湘的手坐下,寧湘比她大一歲,可侯府並不特別關注她,連成人禮都是去年跟她一塊兒辦的。以前禾洛並不知道原來這時候女子的成人禮是在十五歲的時候辦的,等輪到她,寧湘都已經十六了。雖然她一直沒說什麼,可這樣重大的事,心裏完全沒有芥蒂那是不可能的吧。
“侯府能收容我,湘兒已經感激不盡了。”寧湘微微抬首,眼睛裏似有晶瑩閃爍,“不敢奢求其他。”
禾洛最怕她這樣,動不動就眼淚汪汪,整個一林妹妹。
“不管怎樣,我一定要替湘兒選個好夫君,再風風光光嫁出去!”說再多都是多餘,寧湘的性子太過綿軟,她一定要擦亮眼睛,找個能疼她的好夫君纔是正經。
寧湘紅着臉,不知再說什麼,只好再把頭低下,禾洛看她樣子,更堅定了要時常帶她出去走走的心。
端午這日,天氣晴好。言夙和無邪頭日便到了侯府,這天一早便起來梳妝打扮,準備盡興的玩上一天。
而寧湘的屋裏,閒書一邊嘮叨着什麼,一邊挑揀着合適的襦裙。入畫則端來早餐,在一旁侯着。
“小姐啊,今天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把她們都比下去。將路人的眼光通通吸引到小姐身上——”
“胡說什麼!”
寧湘斥了一句,閒書不以爲意,繼續道,“可不是這樣嗎?小姐的名氣傳出去了,纔會有好人家慕名前來求親啊!”
“招風引蝶,豈是好人家的女兒該做的?”
寧湘明顯不悅,語氣也重了幾分。閒書聽她好象是真生氣了,不由也紅了眼眶,曲了身子賭氣道,“婢子知錯!”
寧湘看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就知道她沒把自己的話放心上,又看了看一旁靜侯着的入畫,不由哀了神色,“我知道我是個頂沒用的,還連累你們跟着我受苦。”抹了抹眼睛,寧湘似下了決心般,“不如,我這就去跟夫人說,讓她找個好人家,把你們兩個配了出去。”
入畫和閒書見她好象是認真的,忙一起跪下,齊道,“小姐,請不要趕奴婢走!”
“這是作什麼!快快起來。”寧湘皺眉,見二人不爲所動,只好嘆道,“這事暫且不提,還是快快幫我穿好衣服,不然一會兒,洛兒她們該急了。”
沒一會兒,禾洛果然進來了,她今日穿的齊胸襦裙,純白的上衣,衣袖滾了祥雲邊,而裙子是淺藍色,點點碎花佈於其上,胸前一條淡紫腰帶,配上她的長眉細眼,整個一清秀佳人。
“湘兒,好了嗎?”
“洛兒稍等,馬上就好!”寧湘一邊讓閒書趕緊把簪飾戴好,一邊仔細照了照鏡子,覺得無誤了才站起身來,盈盈笑着看向禾洛。
禾洛見到她的打扮,不由暗讚了聲。寧湘穿的是一件樣式尋常的交領襦裙,衣裳雪白,只袖口一圈細細的粉色滾邊,而交領上也是尋常的滾邊細花,裙子是漸進的粉色,從上往下,由淡及濃,恰如其分的襯出她一身冰肌玉骨。而發上點綴的幾朵粉色桃花更顯得人面嬌豔。
“這一身極好!”禾洛繞着寧湘轉了幾圈,才拉起她的手往外邊走,“咱們這就過去找無邪她們。”
無邪和言夙不是第一次來侯府了,因爲是夏季,所以趙氏安排她們在清風苑住下,兩個人早就愛上了清風苑的涼爽宜人,自然喜不自禁。
“無邪,言夙,你們都好了麼?再晚些太陽都曬人拉!”禾洛牽着寧湘的手,一步步慢慢走進房裏,後面跟的是花尋和閒書。這兩個丫鬟都穿的襦裙加幃裳,似乎是爲了配合主子,一個穿了淡藍色,一個穿了淺粉色。
無邪先一步掀開珠簾走了出來,“我們兩個可是早好了,不是等你們嗎——咦,湘兒姐姐今天好漂亮!”
說話間言夙也走了出來,她跟無邪今日一個穿了淡紫,一個穿了嫩黃,也是明媚的緊。而她們帶過來的兩個丫頭穿的還是家中的衣裳,統一深綠色。
“湘兒哪天不漂亮啊,就你小妮子嘴甜!”禾洛點了點無邪鼻子,轉身迎向言夙,“用過早飯了嗎?”
“剛喝了粥。”言夙微微頷首,她跟無邪今年都是十五歲,只是無邪性子跳脫所以看起來要更小些,而言夙端莊大方,旁人眼裏就跟禾洛差不多年紀。
“那——這便走吧?”禾洛作了個“請”的姿勢,幾人說笑着就到前院坐上馬車出了侯府。
馬車在之洛湖邊停下,幾個丫鬟在車前幫助小姐們下車。之洛湖源於洛水,亦歸於洛水,此刻一湖澄淨,只有三兩精緻的畫舫靜靜蕩於其上。
禾洛等人下了馬車,還來不及深深呼吸這之洛湖的宜人空氣,便有卑躬屈膝的老僕邀請她們上船。
這艘畫舫算不上最大,元宵時候禾洛跟着趙氏她們來遊湖的時候所乘的就比眼前這艘要大許多。長約十餘米,寬不過三四米,整艘畫舫都漆成硃紅色,只檐上用了明黃,雕樑畫棟,甚是精美。
衆人小心翼翼的踩着踏板上了船,便一起進了內艙。說是內艙,其實也並無平常船隻那樣的隔板阻攔,幾根樑柱間或高或低挽着輕紗,湖面的美景一覽無餘。
幾個丫鬟忙着將帶來的水果點心擺放出來,而花尋則聽了禾洛的吩咐,去讓船家開船。
很快,船身微微一動,分明可以感覺到長蒿撐着船離開岸邊,接着便趨於平穩,慢慢的蕩在了湖面上。
待適應了在船上的感覺,幾個年輕姑娘很快就說笑起來。
無邪的聲音清脆響亮,“咱們來的還是挺早的,湖上人不多呢。”
禾洛咬了口點心,瞟了眼外面,附和道,“不錯,今日端午,想來過會兒人會多起來。”
“好似有荷香,莫不是之洛湖的荷花開了?”言夙輕抿了口茶,淡淡問道。
禾洛和無邪忙轉過身往外看去,遠遠的,隱約可見西岸那邊有些粉色。
“時下已是五月,便是荷花開了也不是奇事。”寧湘輕輕吐出一句,看着禾洛,“我們可要過去看看?”
“那敢情好!”禾洛拍手,讓花尋吩咐下去,把船往西岸開。
無邪銀鈴似的笑聲頓時響起,“依我看,不看荷花倒也罷了,湘兒姐姐不就是朵最美的荷花嗎?”
“貧嘴。”言夙白了她一眼,轉向寧湘,“我卻道‘人比花嬌‘呢。”
“說笑了,湘兒慚愧。”寧湘紅着臉低下頭,禾洛則扶着她的手笑。
“對了,洛兒姐姐,你們今年便是要去參加那什麼賞心宴了吧?”無邪匆忙吞下一塊糕點,睜大眼睛看着禾洛,“那可是有趣的,說不定就跟哪位公子看對了眼。”
“還說我呢,你們兩姐妹今年也是十五了。沒準咱們還能在賞心宴上碰面呢。”
無邪連忙搖頭,“我纔不要去,無趣的緊。”轉頭拉了言夙的手,“再說我們才十五呢,賞心宴不是要十六才能去麼?”
禾洛有意逗她,“你剛剛不是還說有趣麼?怎麼到你頭上就無趣了?”
無邪支支吾吾說不上話來,禾洛又道,
“下次賞心宴就要等到三年後,那時你可就十八——難不成連好好跟未來夫君相處的時間都沒,就直接嫁人了?”
無邪一聽,果然皺起了小臉,可憐巴巴的看向言夙,言夙被她這副表情逗樂了,手帕輕掩着嘴角,喫喫的笑。
其實賞心宴也就是個由頭,以無邪和言夙郡王孫女兒的身份,很有可能是要被指婚的。禾洛這時候不想去想這些,便刻意避開了。
“哎呀,看到了看到了!前面可不是開了許多蓮花嗎?”無邪不經意的一回頭,便望見不遠處亭亭開放的一片粉蓮,不由激動的跳起來。衆人也都往那邊望過去。
果然開的好蓮花!一片碧綠的荷葉上,高高伸出幾株蓮花,雖然多是含苞待放的模樣,可也有不少盛開或是半盛開的,嫋娜多姿,亭亭玉立,那色澤粉潤,花瓣渾厚。每當有微風吹過,蓮葉輕輕擺動,蓮花也微微顫抖。
衆人都驚喜的睜大了雙眼,屏住呼吸,眼前的美景便是任何詩句都無法形容。
禾洛閉上雙眼,幾口深呼吸,果然有淡淡的清香撲入鼻中,是清新的蓮葉和微甜的荷花香氣,並不濃郁,卻十分宜人。
“萬里無雲好晴天,看那荷花在水面,千萬朵花兒數着她好……”女子清麗的歌聲和着悠揚的古箏,在湖上顯得特別動聽。
衆人情不自禁的循着歌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白衣冉冉的女子坐在畫舫船頭邊彈邊唱,而船艙裏坐着的幾個年輕公子哥合扇擊掌,一臉陶醉。
“快將簾子放下!”言夙連忙吩咐。幾個丫頭手忙腳亂的放下薄透的船紗,而這艘畫舫也由船工操縱着往反方向開去。
“……微風輕輕迎面吹來,荷花點頭笑顏開。”一曲唱罷,女子點頭微笑,船裏一位年輕公子從幾上擺放的花束中抽出一朵,含笑遞給她。只是他一露面,本就關注着那邊的無邪輕輕“啊”了一聲。
“言夙,你看那邊,不是軒哥哥嗎?”
“他不是在洛城嗎?怎麼會來幽州?”言夙不信的輕輕掀開一角紗簾,探出頭去,“好象還真的是他。”
“軒哥哥!軒哥哥!”無邪一邊拼命朝那艘畫舫揮手,一邊忙不迭的讓船工往回開,言夙來不及攔,那艘大畫舫上的幾個公子已經聽到呼喊,都往這邊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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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今天上架了。貌似不是包月而是單訂,希望大家喜歡長大後的禾洛,繼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