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洛擰眉斜睨着眼前這個自稱是她父親的青年男子。她並非本來的花滿,對所謂的父親實在沒什麼印象,只是這兩眼佈滿血絲,憔悴不堪的人,真的就是她原以爲風姿綽約,讓心高氣傲的瑤華都甘願下嫁的李子青嗎?
禾洛若有所思的模樣被盡數看在李子青眼裏,他嘴脣微顫,發出幾個渾濁的音節,“滿,小滿。”
“爹!”
禾洛被驚了一跳,別誤會,這聲“爹”可不是她喊的,而是剛剛衝進來的風暖。
“小暖!”李子青顫抖着雙手撫mo着風暖的背脊,緊緊將他擁在懷裏。
好一副父子情深的景象!禾洛冷眼旁觀,目光卻轉到了旁邊的女子和少年身上。
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木釵布裙,樸素之極,相貌也不過中等,髮髻高梳,分明是已婚婦女的打扮,此刻正雙目含淚的看着堂上相擁的兩父子;而那少年,一臉冷漠之餘還隱隱有些不屑,望着旁邊的少婦神情複雜,才十二三歲的年紀,那份神色卻彷彿已經是個大人了。
“姐,這是爹爹。”風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抽噎着,拉過禾洛的手就要放入李子青手裏,禾洛下意識的一縮手,後退幾步,防備的神情看的李子青又是心中一痛。
“小滿兒,不認得爹爹了嗎?”李子青乾澀的開口,語氣中難掩失望。
“姐姐去年落水,幾乎送命,好不容易救回來就不太記得以前的事了。”風暖急急解釋,禾洛不發一言,心中暗自思忖。平素風暖對她都是直呼其名的,今日卻規規矩矩的喊她姐姐,果然是在父親面前要好好表現嗎?
於是她換上一副笑容,甜甜的喚了聲。
“爹!”
“好!好孩子。”李子青喃喃,受寵若驚的看着突然熱絡起來的禾洛。
“花尋,卉姿,還不趕緊上點心水果,哦,先給爹安排座位!”
李子青在禾洛等人進來前本是坐在堂中現成的椅子上的,現下認親完畢正想要挪挪屁股坐回去,卻聽得禾洛一聲吩咐,不尷不尬的愣在了那裏。直到花尋卉姿兩人快手快腳的又是撣灰塵又是抹椅子的折騰了半天,然後又把他剛纔坐過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才親切的招呼他坐下。
李子青剛剛坐穩,見兩個婢女又風一樣的端了水果和點心在一旁的茶幾上,請他品嚐,還將他之前飲的茶撤了下去,說是要重新再給他泡一杯。
被這一番折騰,李子青忍不住伸出袖子擦擦額上的汗,心裏嘆道,這大戶人家的規矩還真是多啊。一抬眼見同來的兩人還站在那,正要開口招呼他們坐下,猛然想起這裏不是自己做主,於是只好喏喏開口,“小滿啊,他們——”
“哦,兩位也請坐吧。”禾洛笑容滿面的讓那兩人在李子青對面的位置上坐好,自己則拉了風暖往主位上去。
柳眉可是趙氏身邊的大丫鬟,由此可見,讓自己來是趙氏的意思。既是如此,爲什麼趙氏自己不親自過來?禾洛心思百轉千回,隱約有些明白了。好吧,既然是要自己做主,那自然不能失了侯府的身份,何況,她也對這半路殺出來的父親很好奇呢。
衆人坐好,一時無話,禾洛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李子青等他開口;而風暖,一會瞅瞅禾洛,一會瞅瞅李子青,眉頭微鎖,也沒說話;李子青雙手平放,擱在膝上,正襟危坐了好一會兒,間或看看主位上的兩個孩子,不知如何開口。
這時,卉姿和花尋端了泡好的茶過來,花尋直接端了茶放在主位上的茶幾上,而卉姿熟練的把茶奉給李子青和那少婦少年,才退回到禾洛與風暖身側。
禾洛肚子裏早已經是滿滿的茶水了,此刻也就是象徵性的輕抿一口,趁端起茶盞的工夫,她細細打量李子青,見他雖然外表狼狽,風度卻還在,優雅的舉杯品茗,倒也風雅。
其實她並不懷疑這李子青會是假冒的,姑且不論這世上是否真有易容術,畢竟風暖總是認得他的,而且他對自己和風暖的態度,激動中帶着愧疚,十足一個沒有盡到責任的失意父親形象。
只是,他今天突然來的目的是什麼?認親嗎?似乎沒有別的解釋。
禾洛不動聲色,等着李子青開口。李子青喝了會茶,猶豫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開口,“小滿,小暖。”
“在呢,爹有什麼吩咐?”禾洛仍是笑眯眯的,卻客氣的緊,風暖自然也察覺出了禾洛不尋常的態度,私下扯了扯她的衣袖,禾洛轉頭安慰的對他一笑,仍舊看着李子青。
“爹知道,爹對不住你們——”李子青垂下頭,雙眼無神的盯着地面。
禾洛和風暖都靜靜的聽着他說話,此刻也不插口。
“——這段日子來爹也不好過。每次一想到你們兩個孩子,還有你娘——”
禾洛面上仍舊笑着,心裏卻有些慍怒,原來你也知道你對不起瑤華啊。
“可是爹已經很努力,很努力想要早點回來找你們了!”李子青忽的抬起頭,禾洛觸到他的目光時不由一震,這分明是一個落魄書生無奈祈求的眼神!
“那麼多年,爹都是怎麼過的。”禾洛聽到這句話平板無奇的從自己口中吐出。
“那年我進京趕考,路上卻被一夥山賊擄上了山。”說到這,李子青微微停頓了下,似是在整理思緒,“我原本想,我一窮書生,他們抓我也沒什麼用,過會就放我下山了!誰知道那寨主就是要抓人給那些山賊當先生的!於是……我也曾三番兩次想要逃下山,卻都被抓了回去。這一晃就是三四年,終於到了寨主慶生,我趁亂逃下山來,幸好得遇秋月姐弟,在他們的援助下,才僥倖沒被抓回去——等風聲小了一點,我就急忙趕回賓州,卻不見你們,只從鄰居口中得知瑤華去世而你們被大馬車帶走的消息。”
他柔和的目光越過秋月又落在禾洛和風暖身上,“瑤華的家世我隱約知道的,於是一路尋來,只是侯府守衛森嚴,平日都進不來,今日似有喜事,才得門房通報,我們這才得以團聚。”
一時間無人說話。李子青滿以爲他將這段時日的艱辛訴說後,他的一雙小兒女定會飛撲過來哭訴離別之情,又怎麼料到會是這樣一番情景?
(後面會是轉折性的一章,可能比較激烈,咳,其實大家可以猜猜,秋月姐弟是什麼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