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冰涼,禾洛微微皺眉,將手縮進衣袖。
她的身體已經痊癒,本來早該回書院去的,可因爲寧湘來耽擱了幾日,又因爲青嵐生產推遲了幾天,眼下已是二月中了,剛過春分。有心想要去跟紀綱趙氏說,可偏偏他們都沉浸於得孫的喜悅中,無暇顧及。無奈只好再等上幾日。
“小姐,怎麼又跑院子裏來了。”卉姿一邊絮絮嘮叨着,一邊爲她披上鬥篷,“春寒料峭,您可得仔細着自己的身子。”手指熟練的打個結,纔有些奇怪的東張西望,語氣中略帶不滿,“花尋那丫頭哪去了?”
“我讓她拿東西去了。”禾洛一邊裹緊鬥篷,將脖子縮進高領中。一邊淡淡道。
“哦。”卉姿不便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兒又輕聲問道,“小姐,可要去流清閣賞舞?”
看她一副小心翼翼神祕兮兮的模樣,禾洛愣了一小會兒,終於繃不住笑了,捧着肚子直樂,“哈哈哈!哈哈哈!”
卉姿莫名其妙,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是臉慢慢的紅了,“小姐可是在笑話奴婢。”
“不是不是!”禾洛連忙擺手,止了笑,將她拉到身邊讓她坐下。
“卉姿姐姐,不就是想看流清閣的舞嗎?其實沒必要那樣小心的。”她側臉一笑,聲音明朗輕快,“如今姑——舅媽剛剛生了小表弟,府裏雖沒有大肆慶祝,可請流清閣的人進府來表演一場總是能的。”
卉姿將信將疑,“也許真的行?”
“當然行!”禾洛一臉肯定,又莞爾道,“卉姿姐姐,多虧了你拿來鬥篷,一會子工夫,暖和了不少呢。”
“奴婢該做的。”卉姿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搓搓手,又馬上站起來,“奴婢還是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喫的,好給小姐端來。”
禾洛微笑着目送她離開,站起身望着高高的樹木呼了口氣。才站了一會兒,就聽到身後有響動,回頭一看,是花尋拿了佛經回來了。
抄佛經是她新近發現的練字的好法子,雖然上次因爲抄佛經病了大半月,但喫一塹長一智,上次是沒考慮到天氣因素,現在她索性讓花尋從佛堂帶書回來,直接在自己院子裏抄,不就什麼事兒也沒有了嗎?
抄寫佛經還是在書房裏的好,她於是和花尋一塊兒去了書房。打開窗子,和煦的陽光傾瀉進來,花尋研磨,禾洛洗筆,一時間墨香四溢,再加上爲了寧神點上的檀香,書房裏竟也有了佛堂那種幽深寧靜的感覺。
這次讓花尋帶來的是《觀音經》,想爲青嵐及小寶寶抄寫的。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朝念觀世音。暮念觀世音。念念從心起。唸佛不離心。天羅神。地羅神。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爲塵。南無摩訶般若波羅密。”
懸腕提筆,疾書緩記,禾洛面色一派平靜,工整的抄完一遍,又再抄一遍,心無旁騖,甚是自得。然門外端着點心的卉姿卻有些擔心。
小姐還這樣小就惦記上佛經了,這可如何是好。
桑梓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望了眼屋內的情景,再看看卉姿的表情,瞭然的拍拍她肩膀,示意她把點心端進去,自己則輕釦房門。
“小姐,卉姿給您送點心來了。”
“恩,進來。”禾洛又抄完一遍《觀音經》,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密”字才抬頭看去,才發現屋裏除了卉姿還有一人,桑梓,而剛纔說話的也是她。
“怎麼是桑梓姐姐。”禾洛有些歡快的迎上前去,“你回來拉,舅媽那邊怎樣?”
“很好呢,夫人和小少爺都很好。柳煙還在那,奴婢想着自己在那也是累贅,所以就先回來了。”
“桑梓姐姐怎麼會是累贅。”禾洛轉身坐下,隨手拈了塊點心,“不過回來也好,舅媽那邊反正多的是能人,不差你一個。”她討好的笑笑,“桑梓姐姐還是陪着我的好。”
桑梓笑笑沒有說話,禾洛三兩口喫完那塊點心,又喝了口茶,“這個不錯,給寧湘也送去一份。”
“是。”卉姿輕輕福身,於是出門。站一邊的花尋滿臉不高興。
“小姐你幹嗎對她那麼好?”
禾洛失笑,“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呢?難不成你認爲我真是那種上不得檯面的鄉巴佬?”
她自然知道閒書私下對她的不屑,可自從那日棋說佔了上風便也放開了。她何苦跟個丫鬟計較,何況,她只是遵從自己的心意對寧湘好,與旁人無干。
桑梓眼裏劃過一絲讚賞,還來不及收回眼神,便見禾洛清澈的眼眸轉向她。
“桑梓姐姐,陪我去見姥姥吧。我可是很期待一場好戲呢。”
得知禾洛口裏的“好戲”原來真是好戲時,桑梓搖頭輕笑,不過眼下府裏這樣大一件喜事,也着實應該好好慶賀一番。於是她也不阻攔,規規矩矩跟在禾洛身後去見趙氏。
三日後,流清閣上下共二十八人來到了侯府,而此前,流清閣將獻舞定北侯府的消息早已傳遍整個幽州。紀綱人逢喜事精神爽,索性請了同在幽州城的大小官員以及親朋好友都來觀看。
“君若天上雲,
儂似雲中鳥,
相隨相依,
映日御風。
君若湖中水,
儂似水心花,
相親相戀,
與月弄影,
人間緣何聚散,
人間何有悲歡,
但願與君長相守,
莫作曇花一現。”
清歌起,踏歌行。身着湖綠裙裝的妙齡女子,邊舞邊唱,拉開了這場表演的序幕。
禾洛和紀瑤希分別坐在趙氏和紀綱身側,禾洛睜大眼睛仔細看着臺上的舞蹈,幾乎連眼睛也不得多眨一下,趙氏見狀,笑着點了點她的額頭。
舞女們的穿着類似曲裾深衣,但多做改良,纖腰素束,窄袖長及地,下面則是紗裙,層層疊疊,舞起來大有行雲飄逸之感。
甩袖,弓身,旋轉,回眸。眼波流轉處,迷倒一羣人。禾洛也不例外,看着她們且歌且舞,步伐輕快,笑容明媚,彷彿可與日爭暉,與春爭嬌。
一曲舞罷,禾洛興奮的拼命鼓掌,當她聽到滿園就只有自己這零碎的掌聲時,纔有些尷尬的醒悟到自己做了多麼不合時宜的一件事。
趙氏不以爲意,看了禾洛一眼,吩咐柳眉打賞,於是臺上那跳《踏歌》的十二名女子以及四名樂師齊齊彎腰謝賞,只是不卑不亢,仍是那般矜持,絲毫不見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