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
午夜兩點，營業中的天天夜總會樓上。
終於，小玉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今天生意不錯，小玉先後坐了三個臺，掙了五、六百元的小費，小玉心情也不錯。
小玉穿過過道，匆匆地往過道頂頭的待鍾室走。她想盡快回去，她還要給啓明打電話，好讓啓明放心。
“小玉……”
小玉聽到身後包房裏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在喊自己，她扭頭一看原來是張工。張工從包房裏攆了出來，跟在小玉身後醉醺醺地說：
“怎麼？老朋友見面也不打個招呼……”
小玉滿臉堆着燦爛笑容，熱情地回應道：
“怎麼會呢？我是沒有注意呀！不好意思……”說着，轉身要走。
“喂、喂……等一下，”張工緊趕一步，上前摟着小玉的肩膀，把那張滿是酒氣的嘴貼在小玉耳邊說：
“今晚，我包夜……好吧？你這一陣老是不接我電話……其實，我來就是來找你的，可來晚了，陳紅說你已經上鍾了……今晚我去你那兒？”
說罷，張工雙眼色迷迷地盯着小玉，等着小玉答應。
“不行啊，張工！”小玉故作姿態帶着滿臉的無奈，慢慢地拉開張工搭在她肩上的手：
“我朋友來了……”小玉故意賣關子打趣，說到這兒頓住了。
張工怔了怔，接過來說：“無所謂，我們不一定就要……”
“哪呀！”小玉嬌嗔道：“我男朋友來了！”並故意把“男朋友”三個字加重了語氣。
“那……我們出去開房？……”張工死乞白賴地說。
“不行！張哥！”小玉撒嬌道：“我男朋友他在家等我呢！你如果真的心疼小妹的話，以後就經常捧捧我的場、坐坐我的臺，小妹不會忘記了哥的好處的……”
張工無可奈何。悻悻地說：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哪……”
小玉揚起頭在張工耳際“叭”的一聲，象徵性的來了個“飛吻”：
“去吧！去喝你的酒去吧，拜拜！”
小玉轉身直奔待鍾室，她收拾好衣物，穿上外套，拎着手包走進了電梯。
在電梯裏，她從包裏掏出手機關掉了上班時用的號碼，把平時用的號碼打開。
午夜的街頭，跟白天換了個世界似的變得冷冷清清。除了突顯繁亂的那些或明或暗的路燈之外，三三兩兩遊走着的是那些買醉方歸、從夜店出來的紅男綠女。
沒有風。零下二十多度的氣溫讓人本能地、不自覺地不敢深呼吸。逼人的寒氣迎面襲來，似一雙無形的巨手擠壓着人的臉頰，如刀鋒般切膚蝕骨讓人感到又酸又痛。
小玉一路邊小跑着往回走，邊打着啓明的電話：
“喂！老公，我下班了……”
“噢！穿羽絨服了嗎？……你先掛了電話，把手插在口袋裏走路，回到家再打！外面很冷的。”啓明接到電話，關照小玉。
雖在內地，但啓明一直關注着H市的天氣。
小玉聽話地掛了電話，一口氣跑到供着暖氣融融的家裏，終於鬆了口氣。
“老公！我到家了。”小玉撥通了啓明的電話，有些心疼地問啓明：
“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沒有睡覺呀？”
“哪裏呀！我剛睡一覺醒來呢？！”啓明裝出一副慵懶的口氣答道。其實，他每天在接到小玉的電話之前根本就睡不着覺，他總是擔心小玉會不會讓人欺負，或者有什麼閃失。還有他心裏老是趕也趕不去地想象着小玉身不由己、言不由衷逢迎他人的樣子，甚至被人蹂躪……。每天深夜就着小玉打過來的報平安似的電話稍微舒緩一下自己酸楚的內心才能入眠，早已成了啓明的生活習慣。
“老公！你早點睡吧，我也累了，我洗洗就要睡覺了……”
小玉確實很累，啓明自然清楚。他反覆叮囑小玉：
“記住！晚上出門前多穿些衣服，到了地方再脫，回家時再穿上，自己保護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說着說着，啓明心裏一陣的辛酸湧動，嗓子眼又是一陣痠痛，他壓抑着自己激動的情緒，平靜的說：
“乖乖的，……聽話！早點洗漱、休息吧！明天睡醒了給我打電話！”
啓明是真心疼愛着小玉，可小玉在享受着彼此之間卿卿我我的甜蜜之外，總覺得啓明似乎是在監督她的行蹤。還有，她總覺得自己每天夜裏給啓明電話潛意識裏似乎是在證明着什麼似的……
小玉正脫下外衣洗着臉，張小雅破天荒一個人回來了。
“今天難得閒着嘛？”小玉一邊在臉上輕輕地搓揉着洗面奶，一邊打趣道。
張小雅正常不是帶人回來，就是外出過夜，今天竟然破例一個人回來了。
“沒辦法，要掙錢撒！”張小雅感嘆道：“誰能像你那麼幸運，找到個好男人！”
“呵呵！”小玉笑着，似乎在默認。
小玉口頭默認，是她被扭曲了的虛榮心在作怪，其實小玉內心總是認爲美中不足，因爲啓明的經濟實力還不夠雄厚，她的內心總感到遺憾，尤其是看到張小雅沒日沒夜地、大把大把地掙着錢的時候。但是，她從不在姐妹們面前流露出一絲一毫啓明正處在艱苦的創業階段的實情。
“哎！小玉，今天碰見張工啦？”張小雅轉過話題，問道。
“是啊！”小玉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答道：“他媽的，想找我包夜……”
其實，剛纔那一幕在過道另一頭的張小雅看得一清二楚。
“你以後反正也不包夜了，你下次不如把有這樣要求的熟客介紹給我撒……你幫我介紹嘛……”張小雅半真半假似的，其實就是真心實意地說道。
小玉稍稍猶豫了一下，爽快地答道：
“好啊！”
小玉心裏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一陣的彆扭。
第三十章（2）
連日降溫，天氣越發寒冷。前天又下了場暴雪，至今街邊牆角、樹梢房頂到處可見厚厚的積雪。H市已經進入冬季最寒冷的時節。
天天夜總會里，都晚上九點多了，幾乎還沒有上客。
也許跟天氣惡劣有關，連日來生意不太景氣，不見了以往人聲鼎沸的場面。
待鍾室裏，小姐們三五成羣地或嬉笑打鬧、或神侃閒聊。有幾個坐了一桌在鬥/地/主，外面還伸長了脖子重疊着圍了一圈在當參謀。——整個待鍾室裏就像雨後天晴百鳥爭鳴般“嘰嘰喳喳”的一片嘈雜聲，熱鬧非凡。
小玉局外人似的獨自坐在一旁專心地嗑着瓜子，心裏面卻翻江倒海似的思緒萬千，回想這些天的一幕一幕——
近些日子以來，小強的債主總是不斷的打電話追着屁股討債。小玉知道啓明的現狀，就沒有跟啓明說。小玉東拼西湊，把身邊僅有的少得可憐的一點積蓄都匯了過去，可是杯水車薪，對方還在不停地追討餘款。小玉也想跟身邊的姐妹們借，可是那樣又怕影響了啓明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
最近生意不好，難得有上鐘的機會。何況自己這些天只坐平臺，錢掙得少，不像張小雅她們可以跟客人過夜，自然掙得就多。
心裏亂糟糟地想着，小玉放下手裏的瓜子，拍了拍手，從包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叼在嘴上，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的思緒繼續着：
錢哪？錢……
下班了。小玉今天沒有做到生意。心情不爽，她也懶得馬上給啓明打電話。
寒冷的街頭，小玉踩着結了冰的路面小心翼翼地往家走。她想起往常啓明的吩咐拉起棉襖拉鍊，把手插進口袋裏……心裏莫名地湧起了一股暖流。
“喂！”她不由得掏出手機，打開了另一張手機卡，給啓明打起了電話：“老公！……氣死我了，今天沒有掙到錢。”
“呵呵！我倒是希望你天天掙不到錢。”啓明說的是真心話。
“你壞！……”小玉生氣似的說道。
回到家裏，小玉剛洗漱好了，張小雅就帶了客人回來了，匆匆地直接進了房間。
小玉無意中瞥了一眼，竟然是自己以前的一個熟客。小玉心裏一怔，似乎有一絲被人掠奪了般的感覺一閃而過。
媽的！自己好好的財路竟然讓給了她——小玉竟然閃出這樣一種念頭。
小玉顧不得洗漱，回到自己的房間剛熄燈躺下，張小雅的房間裏就傳來了那個男人好似喫着剛出爐的烤紅薯般“唿、噓、唿、噓”的輕吼，以及張小雅貪婪地喫着辣椒般“嘶——嘻、嘶——嘻”的低吟，還混合着不勝重負的牀鋪“吱吱，呀呀……”的呻吟聲……
此刻，在黑暗中躲在被窩裏的小玉一陣陣的感到臉紅，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害臊。
哎！人類一旦喪失了本性，與畜生又有什麼不同？可是，這畢竟是人類在演繹着的醜劇啊……
第二天上午，小玉睡得正香，手機響了，她迷迷糊糊地懶得去接——媽的！應該又是昨晚那個意猶未盡，死皮賴臉地纏着我，要出去開房的傻逼吧……
繼續，手機鍥而不捨、執着得讓人討厭地響個不停……
“喂！”小玉極不情願的拿起手機，閉着眼睛懶洋洋的接通了電話，慵懶的問道：“你是誰呀？”
“是我！”打電話的是個女的，興致勃勃地問：
“還能聽出來我是誰嗎？”
聽着那似曾相識又無比親切的聲音，小玉越來越感到熟悉，她睜開眼慢慢的消除了些睡意，腦海裏反覆回憶着。可是，小玉絞盡腦汁一時竟然想不起來：
“你是……？”小玉不由得友善的帶着歉意試探着問。
“你忘了？一天兩頓飯……”對方在電話裏一字一頓地打趣道：“只、煮、方、便、面……”
“玲玲姐！”
小玉脫口而出，連忙從被窩裏坐了起來，睡意全無：“玲玲姐！你現在在哪裏？你現在好嗎？……”小玉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問道，眼圈裏竟然有股晶瑩的液體在遊離。
“我，還行吧！——”玲玲用平靜而不無自信的語氣說：“這麼些年來，我一直在服裝廠打工，先後做過質檢、線長……，也攢了些錢。現在回到老家了。家鄉正搞小城鎮建設。我打算在鎮上買間商住房，以後就不出去了，自己隨便搗騰些小生意或者開一家服裝加工廠……，你怎麼樣？你還好嗎？……”
“我……一言難盡哪……”說着，小玉禁不住有些哽咽起來。
煲了一通五味雜陳的電話粥。電話兩端涕流滿面的倆姐妹訴不盡的離愁別緒，道不完的酸甜苦辣。小玉熱淚盈眶地爲玲玲祝福，祝福玲玲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夢想。玲玲也爲小玉不幸和坎坷打心眼兒裏感到惋惜，並鼓勵小玉好好爭取……
電話撂了好久，小玉還沉浸在深深的遐想之中，她拿自己跟別人對比着思前想後，總覺得自己有愧於家人，沒有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不過，縱有千頭萬緒，可最終讓小玉感觸最深的體會是：
……爲什麼張小雅能做我卻不能？何況有些錢本來就該是我的？
……玲玲都做到了，我爲什麼不能？我也一定要做到！
——可憐的小玉大腦中強烈的反覆映射着這些鏗鏘有力的一句！
外債緊逼、“老客戶”的轉讓帶來的損失已經讓小玉心旌搖動，再加之玲玲的來電又給小玉打了一劑強心針。猶如一根已經繃至極限的滿弓，再一次受到了外力的影響，小玉緊繃着的，實現夢想的那一根神經再一次因爲超越了極限而徹底地崩潰了！
人的思維一旦讓邪惡戰勝了理智，就會變得喪心病狂起來。小玉再一次開始瞞着啓明跟客人去開房，或把客人直接帶回住處瘋狂地開始了她的皮肉生意……
小玉拋棄了所有的她自以爲的雜念，一心撲在她陪侍服務上，這本來就是她的工作，而且她的敬業精神已經被她發揚到了極致，她把人生理想的實現全部寄託在這份工作上了，她甚至已經把她這一職業當偉大的事業來做了。小玉抓住一切機會，盡情揮霍着她的青春。
面對着形形色色的男人，小玉已經麻木了。那些好色之徒，就像是一坨坨冒着熱氣的糞便或者是一隻只齷齪邋遢的癩蛤蟆，在常人眼裏那絕對是令人作嘔得唯恐避之不及的，可在小玉眼裏，就像那拾糞積肥的農民發現了目標或尋找偏方的患者發現了濟世良方一樣趨之若鶩。——那就是她一份可喜的收穫。而且，每每，她都會產生一種讓自己欣慰和滿足的成就感！
……
甲方一直資金短缺爲由，拖着欠款。
啓明常常要爲施工資金從忙碌中抽時間去盯着甲方的相關主管死纏爛打，訴苦哀求討些資金。雖說啓明常常搞得身心疲憊，可是每每想到小玉那習慣性的深夜來電，想到小玉那熟悉的讓人愛憐又朝思暮想的聲音，啓明心裏又充滿了揪心的期盼和強大的動力。他要儘快解決實際問題，也好早點把自己從那痛苦無邊的深淵中拯救出來。
凌晨三點了，啓明捧着手機一動不動靜靜地坐在牀上已經等了三個多小時。
可是，手機死一般的寂靜。啓明心裏一次次的反覆猶豫着想給小玉打電話，可是他又不能，她不僅僅是怕小玉生氣，他還怕他打電話過去時正趕上小玉在陪客人喝酒，而那又是個猥瑣又暴戾的傢伙……也許小玉可以藉故到包廂外接呢？……不行！看到小玉出包廂那傢伙說不定更會發脾氣……啓明反覆猶豫着期盼着。也許、也許下一秒電話就來了——啓明一遍遍自我安慰着。
其實，啓明內心深處最擔心的是萬一他拔出號碼後，聽到的是不厭其煩、極具耐心的反反覆覆的鈴聲，或者乾脆是關機的提示語。這是啓明特別恐懼的又不願意接受的，這是一種幾乎能讓他傷痛得撕心裂肺的情形。
啓明浮想聯翩，心裏五味雜陳着，依舊木偶般的直愣愣地盯着捧在手裏的手機，靜靜地坐着，不知不覺的熬到了凌晨五點。
他咬了咬牙，撥打了小玉的電話，他戰戰兢兢地聽着電話，他怕他的預料成真，那將是何等的失望和辛酸……
果然，小玉的手機通了，始終沒有人接聽。
很明顯，小玉出/臺了，去陪客人開房去了。啓明實實在在的感覺到了心裏一陣絞痛，接着渾身猛然虛脫般的發軟，他沒脫衣服，囫圇着躺在牀上，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有一種跌入深淵般的絕望和恐懼。他感到了莫大的恥辱，失落、委屈的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終究沒有流出來……
漸而，啓明心裏又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憤恨，恨得咬牙切齒……，可是他不知道究竟該恨誰？他恨社會、恨社會上出現的這種讓人麻木、讓人喪失自尊、糟蹋人格的現象！他又恨自己，恨自己不該這麼全身心地去愛小玉，乃至於不能自已，不能自拔！
啓明覺得，更應該恨的是小玉，恨她薄情寡義、唯利是圖，恨她自甘墮落、不知廉恥！更恨她自暴自棄、放任自流！恨她出爾反爾、反覆無常……可是他怎麼也恨不起來！——因爲，填充他心裏每一個角落的都是對小玉的憐愛！就算她無情無義，唯利是圖，自暴自棄……接着，啓明又開始自我反思：爲什麼這樣？難道自己中了某種魔法？難道自己的思想意識形態真的發生了蛻變？難道小玉就真的這麼值得自己喪心病狂地去愛戀？！……
啓明怎麼也放不下對小玉的牽掛。
啓明又在心裏習慣性的問自己，我還是原來那個我嗎？
第三十章（3）
啓明連續幾天都沒有跟小玉聯繫，也沒有去工地。
他一有機會就失魂落魄地把自己關在他那臨時搭建的小屋裏足不出戶，他怕見陽光，怕見陽光下的人們，更心虛地怕見人們那一雙雙眼睛。他神經質地自以爲所有人的眼神裏都對他都充滿了鄙視和譏笑。
……
當然，小玉內心也時常惦記着啓明。儘管雙方沒有聯繫，小玉敢肯定，啓明不會真的忍心和自己分手，他只是一時跟自己賭氣罷了。
每一次，他跟客人開房或帶客人回去，間或也會對啓明產生一絲內疚。但是，小玉總是自我安慰，我是爲了多賺錢，是爲了減輕啓明的負擔，是爲了她和啓明共同的未來……
突然有一天，啓明給自己發來了一條信息：
“小玉：你自由了！我已經決定了放棄我們曾經的那份感情了。雖然，我真真切切刻骨銘心的愛你，可我確實不能承受你給我帶來的心靈之痛。那種夾雜着踐踏人格尊嚴的傷害，已經穿透了我的胸膛，讓我已然體無完膚。我憧憬着我們美好的未來，可是我確實不能接受你現在帶給我的殘酷的現實。
至於帥帥，不管何時何地我會一如既往的關照他的。你放心，我們之間的恩怨絕不會影響小孩！放棄了你，我不會放棄小孩。因爲，像你這樣的母親，是不會教育出來什麼好的孩子來的。”
小玉看着這條短信，怔住了。但只是一瞬間，小玉轉念又想：這樣也好，最起碼他不會再打擾我了，我可以抓緊時間多掙些錢！而且，事實上小玉內心深處一直相信自己的感覺：啓明是不會真的和她分手的，畢竟自己掙錢不是爲了自己享樂。
小玉下定決心，抓緊掙錢。等她有了錢，再好好對待啓明，也讓啓明過上安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