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啓明火急火燎地把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小玉送到了醫院。
“醫生!怎麼樣?有危險嗎?”急診室裏,啓明急切地問值班醫生。
“沒什麼大問題,飲酒過量了。只要大劑量地用些葡萄糖掛點滴,進行解酒就行,輸液時注意觀察……”醫生答道。
醫院,單人病房裏。
深度酒精中毒的小玉,臉色蒼白地昏睡在病牀上打着點滴。張小雅坐在一旁輕聲埋怨着剛從醫生辦公室過來的啓明: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就這麼小心眼兒呢?”
啓明看着牀頭懸掛着的葡萄糖輸液瓶裏有節奏地冒着的一串串細小的氣泡,一言不發。他不知道怎樣回答張小雅,他覺得自己無法跟她溝通。
“小玉上班怎麼啦?”張小雅她們習慣理直氣壯地把坐/臺叫做“上班”,她接着說:
“你怎麼就不能想開點?如果都像你這樣,我們這一幫老鄉們就不能活了:張蘭她老公跟她一起出來的,老公負責在家洗衣做飯料理家務。李瓊和她婆婆一起,互相照應着在天天夜總會上班。章愛紅姐妹倆合租的房子,都在天天上班。這樣就低人一等嗎?還有,小周在家做代課教師的,不也照樣來這裏上班嗎?那個什麼……黎平家還是開廠子的……”
“再告訴你!”張小雅接着說:“我們有個姐妹掙了錢了,回去了,還在村子裏面當了婦女主任呢!”
啓明苦笑着信口說了句:“我知道的……”眼神裏隱約透着一股鄙視:那是別人不知道,那是閉塞的、淳樸的村民們被矇蔽了雙眼。——啓明心想。
“知道!知道怎麼還讓小玉生氣?!再說,小玉的家庭和現在的處境你知道嗎?”張小雅越說越激動,語氣急促地說。
“我……知道的!”啓明輕聲答道。
“你知道個屁!她家裏又出大事了,你知道嗎?”張小雅含淚說道。
“什麼事?!”啓明迫不及待的問。
“她弟弟小強沾上了賭博的惡習,輸了好大一筆錢,而且都是借的高利貸。她媽都氣得病倒了……”
張小雅說完了,竟然委屈得“呼呼”地哭了起來。
第二十五章(2)
好幾個月前。
小強在鎮上偶然碰到了以前的哥兒們黑仔。看着他一身光鮮的葉子,小強第一眼差一點都沒認出來。
“怎麼?黑仔!買彩票中獎了?”小強打着哈哈問道。
“哈哈!都差不多吧!”黑仔一臉的得意,對自己的發達毫不謙虛。看看四下無人,黑仔遞給小強一支菸,在小強耳邊悄悄地嘀咕了一番,臨了,黑仔嚴肅地說:
“兄弟!一定要注意把住口風,我可是看在弟兄們多年情意的份兒上,帶你發財呢。你聽我通知就行。”
原來,現如今黑仔跟了個開賭場的黑社會大哥。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組織一場賭局——
賭,自古以來就以合法或不合法的方式存在着。自從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就把賭博列爲違法犯罪的行爲,尤其是新的《刑法》,更是明確、具體而有針對性地增加了《賭博罪》,於是愛賭人士把賭博由公開轉而進入地下,偷偷地進行。
爲了防止走漏風聲,確保賭場的安全,黑仔他們開設賭場的地點每天變化,有時候在偏僻的農村找一朋友的農家住宅,有時候在賓館酒店開個套房,有時候在荒郊野外的魚塘中間找一間看魚的魚棚,甚至有時候開一條大的機帆船,就把賭場設在流動的船上。而每天賭場的具體地點,則由老大決定,,小弟們在臨近進場之前纔得到通知。
爲了掩人耳目,更是爲了安全起見,聯絡好的賭徒們每晚臨進賭場之前,都是由黑仔他們一幫兄弟用專車分別、分批幾經轉手換車、反覆輾轉交接才能帶進賭場。也就是前面接賭徒的車輛駕駛員,也根本不知道賭場究竟設在哪裏?而賭徒們進了賭場搞不清楚自己在什麼位置。
賭場裏裏外外設有三道崗哨。內崗,在場內專門負責場內的安全和秩序,比如有不守規矩的、耍賴的、出老千的要當場處罰。兩道外崗就是專門針對公安在賭場外面設的兩道負責四周圍望風的崗哨,一道臨近賭場區域杜絕他人進入,一道在外圍望風。而所有的崗哨清一色或肩扛或手提着九連環的大砍刀。
進得賭場的人都是經過熟人或朋友介紹的有根基的,而且一個個經過了嚴格的篩選挑出來的,一是看看經濟實力,二是確認身份以防有公安或其眼線混進賭場。
賭場內通常有一長方形桌子,上麪攤上一層絨布。他們玩的大多是筒子槓,由一位莊家操莊併發牌,一衆閒家下注比點數大小。
莊家身邊放一紙箱,通常還喜慶地貼上紅紙。只要莊閒之間有了輸贏,邊上有小弟專門抽取百分之五的籌兒錢丟進箱子裏面,這是開賭場的關鍵所在。往往一場三四個小時下來,視當天打注的大小、多少等情況,箱子裏都會抽到十幾二十萬不等的籌兒。
籌兒錢除了用於提供場內的水果、香菸、飲料之外,每次散場後,場內外站崗和服務的兄弟以及負責交通的駕駛員,每人從籌兒錢裏分到三百到五百不等的“紅錢”。特別要說的是,只要能進來的賭客,不管參不參賭、不管輸贏每人都會發給五百元以上不等的“紅錢”,這是他們留住客戶聚集人氣的經營手段。用黑仔他老大的話說:“不怕你不賭,就怕你不來!”。這個錢,包括第二天白天組織參賭人員洗澡泡腳、休閒娛樂以及喫喝、菸酒等開銷都從籌兒錢裏出。
這樣,除去所有的開銷以外剩下的錢,老大們才裝進自己腰包。
當然,跟古今中外所有的賭場一樣,場子裏必不可少的有專門放高利貸的“水哥”,輸光了錢的可以找水哥借貸。如果是現打現成現還,每一萬付息五百元。如果打得鹹魚翻身了再賞些“紅錢”。不過,如果輸了的話散場當天必須還款。水哥通常都是道上的大哥派來的親信,會讓小弟跟着你去拿錢,道上叫“跟結帳”。不過,如果當天還不上的除了付高額利息之外,還要支付二十四小時跟在後面的水哥那小弟的費用。仔細想想,倒也佩服這種“跟結帳”的討債方法,他們不限制你人身自由,他們不打你不罵你,就跟着你,直跟得你頭昏腦脹……
小強被黑仔引薦進了賭場,開始幹起了內崗。因爲是黑仔的朋友,小強每場都分到五百元的紅錢。對於小強來說這五百元不是個小數目,而且這是一筆幾乎每天都有進賬。
每晚轉悠在賭徒們身後的小強,天天看着賭桌上成堆的鈔票推來推去地、草紙般的不停地易換其主,感覺很是刺激。
“就五萬了!”那一晚,有個尖嘴猴腮的傢伙看準了牌風一把押上了面前僅有的五萬元。
“好!恭喜老闆您發財,買定離手,我打骰子嘍!”操莊的吆喝着喊道。
打骰子,發牌。屏住氣息地捏牌、開牌。
“好!都有……”莊家發了個癟十,通賠。一旁的小弟忙着一一賠錢,並抽水。
尖嘴猴腮看來是輸紅了眼,第二把又把面前毛十萬全壓了上去。結果,沒有上一把那麼僥倖。這一把,莊家贏了。
那邊有眼尖的水哥高聲喊道:“老闆!要不要上水?”
尖嘴猴腮尷尬地摸了摸上衣口袋,正要貸款,忽然:“慢着!我這裏還有昨天發的五百元紅錢,”說着掏出他那可憐兮兮的五張百元大鈔:“就靠它了……”
說着,把錢拿在他那尖嘴邊上吹了口氣,押到了桌上……
也不知是這傢伙交了什麼頂頭大運,五百元讓他三打兩不打地竟然翻到了五萬……
這種刺激的場面看得小強目瞪口呆,不由得摸了摸口袋裏那一疊五百五百積餘下來的鈔票。他想,如果是我能有這種運氣就好了,贏五萬就行。不過,要是輸了就完蛋了,他猶豫着,又儘量剋制着自己,終於他理智地控制了自己強烈的參與**。
可是,就像人們常說的: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溼鞋。
反反覆覆一次次的誘惑,小強像大多數參與賭場組織者一樣,終究沒有剋制住,開始參賭……,而賭這個東西就怕你不伸手,只要伸了手沒有陷不進去的。
——其實,大凡賭博,時間久了都會改變人的本性。說起來似乎駭人聽聞,其實道理很簡單:因爲賭博這種遊戲是一種**裸的利益的博弈,哪怕是人們初涉賭海時的小賭,那種直接的利益誘惑會把人對物質的渴望快速地最大化地激發出來。一個人賭得久了自然就會想方設法地想贏錢、想多多贏錢,於是就先學會算計,工於心計地要把別人口袋的錢弄到自己口袋裏來,於是賭場上的人們都失去了人性。就會出現巧取豪奪的老千、出現幾個人合夥抬轎子的詐賭……所謂十賭九詐就是這個道理。——
第二十五章(3)
兩天後,從醫院出來的小玉如大病初癒,身體依然虛弱得很。
一心惦記着家裏的小玉一再堅持馬上要回家一趟。她實在不放心生病的母親,不放心不安分的小強。她覺得自己欠他們太多了。
啓明又放不下、也不放心病懨懨的小玉,堅持要陪同小玉回家。他明確告訴小玉,就算小玉不方便帶自己回家,自己哪怕住在賓館旅社也無妨。小玉想想,也行!順便可以讓啓明側面瞭解一下自己窘迫的家境,最起碼也讓啓明知道自己不同於那些編造苦難的遭遇騙取他人同情的小姐妹,讓啓明知道自己沒有欺騙他……
啓明懷着一絲幸福卻又沉重的心情和小玉一起回到了小玉的家鄉槐樹鎮,啓明住在一家旅館裏。
小玉找機會帶啓明歷經了自己曾經走過的那些不幸生活的軌跡。在啓明眼裏那些現實遠比啓明想象的悽慘得多,看着小玉家破敗依舊的房屋,啓明在心裏又一次暗暗決心,以後一定要給曾經不幸的小玉足夠多足夠多的幸福。
而小玉的內心深處也有她的算盤,她要讓心愛的啓明心裏明白,在他面前自己並沒有像其他小姐一樣編造那些顛覆衆生的謊言去換取同情騙取錢物。她要讓啓明知道自己身上那巨大的壓力是客觀存在的,自己走到這一步是迫不得已。等到他們或許要分手的那一天,啓明纔不會誤解自己、纔會相信自己之所以自暴自棄,都是無奈之舉。
好在小強沒有陷進去太深。小玉批評訓斥了弟弟並找出人來跟債主協調降低了部分利息,約定了相關還款事宜,看望了生病的母親,又和已經綴學在家高不成低不就的帥帥進行了些溝通,並回家看望了婆婆……
小玉心裏不由得又習慣性的生出些愧疚。她認爲這一切都是她做得不夠造成的,她深感自己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兩三天後就啓明匆匆回到了H市。
——小玉一刻不想耽誤,她要全力以赴的掙錢,因爲她要支撐着整個在風雨中飄搖的家庭。何況,即便她以後跟啓明一起生活,她也不願意在經濟上依靠啓明,她認爲那樣自己就是寄生蟲,她不願意成爲啓明的負擔或附着物。
“啓明!你考慮好了嗎?”回到H市的當天晚上,小玉坐在客廳沙發上問身旁正看着電視的啓明:
“要不……我們分手,做很好的朋友吧!班,我是必須要上的……”
這是個讓啓明辣手又頭疼的,而且無法迴避的問題。小玉的話裏有一句沒有說出來:要不,你就接受我上班的現實!誰叫你拿不出那麼多錢呢!
啓明不由得暗暗自責自己的無能,如果自己有足夠多的資本幫小玉解決了所有問題,實現她的夢想,這個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啓明更知道,要自己離開小玉那絕對是件異常痛苦的事情。可是想想小玉在夜場上班的情形,自己心裏就有一股無法忍受和難以言狀的傷痛在湧動。
可是,明明白白的事實是,小玉的班是非上不可的。——小玉說了,寧可他們分手她也要堅持上班。
“對不起,小玉!我只能試着承受並接受……如果有一天我實在承受不了了,選擇了放棄,也請你原諒我……”啓明含着熱淚說道,他選擇了委屈求全。說着,啓明雙手緊緊楸着自己的頭髮,痛苦地低下頭深深地埋在兩/腿之間。
看着啓明痛苦萬分的樣子,小玉情不自禁摟住啓明,依偎在他懷裏默默的說;“啓明……對不起!……你放心好了,……我除了坐/臺,其它,絕不會做任何背叛你的事情!”
啓明哽嚥着抱緊小玉,點點頭,同時無聲的流下了一行酸楚的熱淚!此時此刻,啓明心裏說不清是苦是甜,是喜是憂!他有一股想喊的衝動,可是他嗓子裏怎麼也喊不出他想要的那種洪亮的聲音。
啓明試着妥協了,因爲小玉的影子一直魂牽夢縈着在他心頭,着魔般的總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