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隆冬,天矇矇亮。石頭鎮一月一次的大集上。雖然天寒地凍,已經人頭攢動,人聲鼎沸。
商販們有開農用車的、帶拖鬥摩托車的、改裝了的機器腳踏車的,也有推三輪車或肩挑手提的,他們紛紛帶着自己的商品佔地爲營。有的用幾塊木板支撐起一塊檯面、有的用一塊破舊牀單鋪在地上或者有的乾脆就在自己的車斗裏排放展示着自己的商品,準備着開始一天的營生。
再看那些商品,更是五花八門,什麼鍋碗瓢盆日用百貨、衣帽鞋襪箱包圍巾、燈頭燈泡插頭插座小五金、舊書古幣玉石古董……總之,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應有盡有。雖然還沒到正常開市時間,集市上已經喧囂一片,各種機動車馬達的轟鳴聲、各種交通工具的喇叭聲、三輪車跟三輪車的碰撞聲以及找不到地方的攤販的罵娘聲,時不時還夾雜着“啾啾”汽車防盜器報警聲。
啓明冒着嚴寒開着機動三輪車早早地來到了石頭鎮。
公司破產後,啓明去南方沿海城市批發了些日用品、小百貨之類的玩意兒,用一輛破舊機動三輪車攆着集市廟會擺攤兒叫賣,幹起了擺地攤兒的營生。
開始,啓明還不太習慣、拉不下臉面,總是擔心有熟人看見,怕熟人看見自己落魄得在擺地攤。可是,要生存就必須遵循人類生存的遊戲規則,要在這個社會立足、發展,就必須有運作的資本,而就目前的情況啓明的資本的積累只有靠自己的心血和汗水來獲取。慢慢地啓明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障礙,放開手腳地幹了起來。——他時刻提醒自己生活在底層的勞動者是光榮的,勞動者是最有魅力的。
漸漸地啓明已經習慣了這種源自於猶太人的流動的市場交易方式,也學會了不少跟城管迂迴周旋的方法。
啓明推着機動三輪,在規定範圍內的街面上艱難地挪動着,兩眼不停地搜尋着可以擺攤兒的地方,儘管又急又累的他手套裏握着三輪車把兒的雙手和蹬着凍得堅硬的路面的雙腳直冒冷汗,依舊沒有找到屬於他的一席容身之地。——倒是有些空着的地方,但都放了些蛇皮袋或石頭之類的什物做了記號,標誌着那是有主的地兒了。
有些焦急的啓明弓着身子臉上紅撲撲的推着熄了火的機動三輪艱難地在集市上轉悠,希望能找到哪怕是巴掌大的地方能讓自己勉強停下車,做點生意。
“唉!城管部門表態過多次,要統一規劃,讓大夥兒都能有個固定的攤點,可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才能落實呢……”滿臉流汗的啓明低聲嘆息着,泛着嘀咕:“城管說話跟小孩拉稀似的……”
“沒有地方嗎?”一個低沉又幸災樂禍的聲音傳來。
循聲扭頭望去,眼前是一個雌着滿嘴黃牙、看上去刁鑽又猥瑣地長着一對三角眼的傢伙。那傢伙披着又破又舊的軍大衣一臉得意忘形地問着,未及啓明回答,他朝街邊一塊用舊木板佔着的地方努了努嘴:
“讓給你!五塊錢!”市面上的人都知道,這是個叫王二狗的老光棍兒,“市痞子”,是專朝攤販喫拿卡要的“地下城管”。
“好啊!”啓明鬆了口氣,不就是多交五塊錢嗎?收成好還在乎麻雀打點兒食嗎?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十元的紙幣遞過去:
“……沒有零錢,你找五塊,正好一會兒城管上班了還要收五塊管理費……”
“吆!剛開市,我還沒有零錢找給你,等會兒我過來再給你。”接過錢的王二狗翻了翻口袋自言自語着,還沒等啓明回話,他自作主張徑自轉身走了。
“好啊!……要不然算我下一個集的……”看着那傢伙離去的背影,啓明眼巴巴的在後面大聲補充着說。
“你就等着吧!……二狗子這慫是這個鎮上的老光棍兒,出了名的遊手好閒,就靠敲竹槓喫飯,在市場上是個有名的無賴,誰都不敢招惹他……”鄰攤位的一位大爺怕啓明不知道,好意搭訕道。
“哎!我知道……那也沒辦法!這世道,到處都是搶錢的……”啓明搖着頭笑着答道。
石頭鎮的生意好做,這一天啓明做的生意是在其他地方的雙倍還要多。也許是生意太忙沒注意,啓明一直沒有看見二狗子的身影。
接下來的幾乎每個月,只要石頭鎮逢集啓明都早早地趕來佔到了攤位,而且生意都很不錯。奇怪的是,啓明一直也沒有見着二狗子的身影。啓明和大家一樣漸漸地對二狗子也就有些淡忘了。
來年初春,正是萬物復甦的季節。
石頭鎮的集市上,啓明正低頭忙着招呼生意。
“給你!”伴隨着有氣無力的聲音,一隻蒼白得沒有血色又瘦骨嶙峋的拿着一張鄒巴巴的五元紙幣的手,出現在啓明的眼前。順着手看過去,啓明看到了一張病懨懨的同樣蒼白又瘦骨嶙峋的臉,亂糟糟的鬍鬚下面一張雌着黃牙的嘴有氣無力的微張着。不是那身眼熟的、被不合時宜的穿在身上的軍大衣,啓明差點兒沒認出二狗子來。
“這是你的,”二狗子顫巍巍的說:“好久沒能來集市了,……不好意思啊……今天是特地來找你還錢的。”他那雙三角眼也沒有了往日那狡詰的神採。
二狗子顫巍巍地轉過身,身形已不如往常那麼麻利。他一步一步挪動着身軀,往人羣裏走,直到他的身影漸漸的消失了,啓明拿着二狗子遞給他的那張五元紙幣的手還愣愣的被點了穴似的定格在自己眼前。
“二狗子再也神氣不起來了,據說早前得了什麼癌症……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今年夏天了……”鄰攤位一位中年婦女自言自語道。
啓明手上拿着那鄒巴巴的紙幣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一股蕭殺的,深秋般的哀愁由衷而生,啓明的眼裏竟無端地流下了兩滴淚水。
想不到,二狗子竟然是個有情義,講誠信的傢伙。
第十九章(2)
經歷過了才知道,原來讓大多數人嗤之以鼻的“練攤兒”,事實上是個收入頗豐又相對比較穩定,而且低風險的行當。賣的東西物美價廉受到市民歡迎,決定了“練攤兒”一族存在的市場空間,所以只要肯喫苦,只要天不颳風下雨下雪,只要不被城管管制罰款,就會有較爲可觀穩定的收入。
同時,高回報也是練攤兒一簇之所以拼了命地採取迂迴戰術跟城管打游擊,而且百折不撓屢禁不止,勢如燒不盡的野火般頑強地存在着的真正原因所在。啓明暗暗慶幸自己的選擇。
可是,日子久了,問題來了。城市、鄉鎮上各種各樣的檢查活動越來越多,每每爲了應付這些檢查活動,城管部門會嚴加管理,任何地段都是絕對不許出攤兒的,包括平時規定的可以擺攤兒的範圍在內。
嚴管的日子越來越多,練攤兒的只能窩在家裏……
啓明又開動腦筋琢磨着,尋找到了新的商機。當初,桶裝純淨水剛剛走進邊遠地區市場,啓明便投資做了一種品牌純淨水的區域代理。啓明充分發揮他的經營才幹:以點帶面,開發市場,設立代/銷點。而且,爲了節省開支,啓明身體力行,自己往各個代理點批發運送桶裝純淨水。
網點銷售重要的是精心培植小客戶、重點發展大客戶,有計劃地開拓市場並認真管理市場。啓明自己出資,選擇諸如機關、學校、廠礦、企業等人員集中的單位免費贈送飲水機,有了飲水機人家自然而然地需要飲用水,而且必然會買他的飲用水。這樣,啓明在佔領了市場份額、獲得一定利潤的同時,又收穫了社會名聲,真可謂是一舉兩得。
與此同時,啓明不失時機利用現有的銷售網絡和人脈資源,擴大了經營範圍,做起了某個品牌白酒的代理。他悉心管理市場、嚴格控制價格,以保證把最大的利潤控制給零售商把最多的實惠留給消費者,自己則從銷量中求利潤。
天道酬勤,啓明的勤奮帶來了不小的收穫。幾年功夫,已近不惑之年的啓明終於還清了所有的債務,還有了一些積蓄。
按照啓明當初的設想,是該到了挽回曾經失去的那段婚姻,彌補過往欠缺的親情的時候了。
經歷過困境的啓明,雖然知道破鏡重圓只是故事裏的事情,破鏡的裂痕永遠存在。可是,他可以不在乎。因爲他知道,自己給曾經的家庭帶來的傷害太大了,他對不起妻子和孩子。儘管,包娜也有些許缺點,可是他內心深處是真的不想離開這個家、他根本不想失去這個家。
雖說還清了所有的債務,並且漸漸有了些積累。啓明覺得沒有債務的生活並不如他當初想象的那麼盡如人意,他並沒有感受到他理想中預期的那一份輕鬆。在那段苦難窘迫的日子裏,都是因爲缺錢,都是錢把他壓喘不過氣來的。他總是嚮往着,有朝一日債務還了自己就輕鬆了,可此時此刻啓明覺得親情比什麼都重要。他要去挽回失去的親情。
第十九章(3)
躊躇滿志的啓明回到曾經的家,心平氣和的跟包娜提及復婚的時候,包娜竟然控制不住情緒,滔滔不絕的對他說:
“……不可能的,你想想可能嗎?我們都用旁觀者的眼光看,你在外面乾淨嗎?沒有沾花惹草嗎?你做的那些事情別人不知道嗎?相反,你自己想想這麼些年你不在家裏,我也是女人,至少我外面也不會沒有情感上的出軌……”
啓明知道、也寧願相信這是包娜說的氣話,可是下面一句話確確實實的把啓明擊垮了,讓啓明失望了:
“再說,我想到你曾經……,我就噁心,我不可能跟你復婚!我可以一輩子把你當哥哥看,但我不會和你一起生活的!……”
啓明無語,他默默地打開曾經屬於自己的家裏廚房裏的櫃子,那裏面他多年前就買好的酸菜魚及火鍋調料還赫然在目:其實他一直知道包娜和蕾蕾都喜歡喫酸菜魚、火鍋。
——在那些忙碌的日子裏,啓明早出晚歸,很少能在家跟妻子女兒一起喫頓飯,啓明內心很是內疚,一直有個願望,他打算抽時間親自下廚做一頓她們孃兒倆中意的飯菜,給她們一個驚喜。於是,他悄悄地買了這些調料包藏在廚房裏的櫃子裏預備着,單等着哪一天自己有空時下廚也爲她們孃兒倆做她們想喫的飯菜,享受一份其樂融融的天倫之樂。
可是,誰知道一拖再拖一直都沒有實現的願望,從此永遠都沒有機會去實現了!
啓明拿出調料,看了看,又默默放回去。——這個祕密他只能默默埋在心裏,成了他心裏永久的遺憾和傷痛。
殘酷的現實讓啓明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金錢絕對不是萬能的。
啓明常常漫無目標的開着車子,聽着車裏的音樂,在以家爲中心周邊街道上反覆地遊蕩。
啓明喜歡音樂。啓明不知道在哪本書或雜誌上看到過誰說過:愛音樂的人不會死!
那是謬論,是放屁!——啓明常常在心裏痛恨得咬牙切齒的罵。傷感的音樂觸碰到傷感的人的傷感的心靈,那是對人痛徹肺腑的傷害,那種感受是一種比死還難受的蝕骨般的痛楚……
啓明徹頭徹尾的失落了——那種失落是當初公司破產所帶來的失落所無法比擬的。
雖然他已經走出了事業的低谷,可是他理想中所要的那種生活卻一去不復返了——
當他心裏一遍又一遍責怪自己當初不應該放棄那份愛情和親情時,當他找包娜告白受挫、明白了失去的財富可以重新擁有,而失去的愛情、親情再也沒法補償時,他不由得黯然傷神,痛徹肺腑的傷神。他知道,他再堅強也放不下她們……這將是他胸口永遠的痛,無法彌補的痛,這份痛足以折磨他一輩子。
啓明心裏總是空落落的、總是感覺缺了些什麼,總覺得被人掏去了心肝似的。
天生熱愛搖滾樂的啓明常常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如果是白天啓明就拉上窗簾——一遍又一遍的聽着零點樂隊的《別誤會》:
“偶然間你問我快不快樂?
我覺得你好像看見了什麼。
是不是我的冷落讓你難過,
你的心感覺到了寂寞?
……
別誤會你以爲我在改變
心在徘徊,
其實那隻是瞬間衝動的麻醉。
別誤會我不如你想象的那樣完美,
有時我也會放縱一次讓自己喝醉。
……”
那如泣如訴的真情告白的詞句和着那深徹肺腑的懺悔之情的吟唱,每每總能讓啓明投入得如癡如迷,全身麻木似的放鬆,臉色發白……
物質跟精神之間的區別重點在於可不可以重新來過。物質可以具象、量化,失去了可以重新積累。而一段感情一旦失去了,就永遠地說再見了!——就像人們失去的青春韶華,過去了,就不可以重新來過。
如今的啓明像一隻揹着十字架的流浪狗,在人世間逡巡。又像深秋的枝頭飄落的黃葉,脫離了根莖,隨風飄零着,更像黑夜裏失去靈魂的殭屍,在白天異常熱鬧的街頭遊蕩着。其實,啓明的眼前一片漆黑,啓明的世界裏一片迷惘。
就這樣,啓明彷彿失去靈魂的軀殼,在人世間的風雨中機械地遊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