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那一年，辦完了趙明的喪事，小玉一個人回了黃江。
經歷過幾次打擊的小玉更加堅信什麼都無所謂，只有錢最重要。她總結了過去發生的一切，她認爲所有的不幸之所以發生，全是因爲貧窮造成的。——如果有錢，母親自然不要那麼辛苦的去捕魚摸蝦；……如果有錢，自己就不會爲了節省開支阻止趙明乘車去市裏，而導致他出車禍。而且只要有了錢，一家人纔會有自己的房子，才能團團圓圓、和和睦睦地住在一起朝夕相處，過上幸福的日子。
小玉把以往所有的傷痛、內疚以及對家人、孩子的牽掛全都深深地埋在心底拋在腦後，卯足了勁兒一心撲在工作上。
接下來幾年，小玉一直沒有回過家，一心工作，掙錢。小玉的辛勤勞動自然也得到了相應的回報——她不僅在供給家用及帥帥上學的前提下還清了以往家裏所有債務，還有了些積蓄。
可是，小玉並沒有感到一絲滿足和輕鬆，她還要實現她全家人一起生活的遠大理想。
而且，日子一天天過，總是有許多新的需求應運而生。小玉考慮到帥帥上初中了，以後的學雜費、補課費什麼的還會越來越高，再以後還要上大學；還有小強，一直沒有正經工作，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小強一旦結婚又需要房子，又一大筆開銷；還有年邁的母親，因爲相關部門按季節常常禁捕，人倒是清閒了些，可生活捉襟見肘，而且身體又不如從前。儘管這樣，母親依舊在錯開禁捕的季節，趁隙還會下河勞作……；還有孤家寡人的婆婆還需要照應……
時過境遷，小玉反而感覺自己的擔子越來越重。
小玉依舊像機器一樣，埋頭運轉着。她堅信，她的付出總是會換來家庭的幸福的，她時常憧憬着未來美好的生活。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時隔多年，厄運再次降臨這個不幸的家庭。
第十三章（2）
帥帥在舅舅和外婆的悉心照應下，已經上初中了。
也許是封建社會在中國歷史長期佔統治地位留下的積垢太深，封建科舉制度、應試教育的模式對現代教育產生了根深蒂固的影響。
儘管從國家到省市各有關主管部門三令五申要重視中小學生綜合素質的養成，減輕學生的負擔，堅決杜絕學校佔用課餘時間補課，可下面幾乎所有的學校都是說的一套、做的一套。彙報給上面的，是遵照執行，事實上是我行我素。有關部門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爲上下都有一個共同的追求：與業績掛鉤又代表學校實力的升學率。
同時，對學生來說考試成績又是升學的唯一途徑。於是，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對升學率的過份追求決定了中國模式的教育是機械的填鴨式的應試教育。
帥帥的學校也不例外，每天上晚自習。
那是個陰天的晚上，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漆黑的。帥帥熬到下晚自習了，像往常一樣蹬着自行車回家。在經過一段沒有路燈地段時，由於本身天黑再加上光線突發的明暗反差讓帥帥感覺前面猛地一片漆黑，只憑聽覺感知到有同學在前面騎着自行車同向而行着，那一瞬間他是在勉強憑印象摸索着蹬着車子往前走，根本沒法注意到黑漆漆的前方靠右邊有個岔路。
就在這時，帥帥隱約發現路面上有路政施工挖的坑道，沒有任何標誌的施工坑道。他慌忙習慣性的把車把往右邊打往路邊躲閃。
“砰！”慌忙中，帥帥撞到了同樣騎自行車，卻是從右邊岔路口拐彎回頭逆向而行的同校學生周豔秋。——她是回頭去學校拿遺忘在校的課本的。
帥帥摔倒了就自己爬了起來，倒沒有什麼大礙。可是，周豔秋卻重重地摔在路邊的花壇上，當時就昏迷不醒。
聞訊趕來的小強把周豔秋送到鎮醫院進行搶救、檢查……，又因病情緊急轉院到了市醫院。
小強忙不迭地幫病人掛號、來來去去的繳費、取藥、輸液、化驗、檢查……
診斷結果出來了：因外力撞擊造成嚴重的腎破裂。周豔秋被送進了ICU重症監護病房先進行保守治療，觀察病情發展趨勢，如果病情繼續惡化，就要換腎。
接到小強的電話，小玉匆匆忙忙地往回趕。一路上思緒萬千。往事像傷感的電影一樣，再一次一幕幕在腦海中放映着……，顧不得她人詫異的眼神，她一路上淚流滿面，抽泣得肝腸寸斷。
小玉一路哭紅了雙眼，混混沌沌地回到家，馬不停蹄就往醫院趕。
市醫院ICU病房裏。小玉對眼前那白色的四壁、白色的病牀單和各種各樣能夠宣佈生死的儀器並不陌生，再看到病牀上臉上毫無血色的豔秋，疲憊的小玉不由得急火攻心，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接着她感覺到頭重腳輕渾身發軟，她搖晃着站立不穩，彷彿身不由己無法抗拒地欲踉踉蹌蹌地跌向一個巨大的漩渦……
“我不能倒下！”心裏有個信念、耳邊有個聲音在迴盪着，吼叫着。小玉一激靈，猛然清醒過來，她扶着牆壁，堅強地咬着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終於沒有倒下！
看着昏迷中的周豔秋，小玉那母性特有的憐愛之心油然而生，止不住流下了內疚的眼淚。
雖說事故的造成雙方都有責任，但是對方對父母卻咬定要小玉支付全部醫藥費。善良的小玉只知道自己孩子闖的禍，自己必須負責任：因爲孩子是無辜的，因爲誰家的孩子都是孩子！
小玉暗下決心，自己必須對人家孩子負責。
【事實上，不懂法律的小玉根本不知道，且不說當事雙方，就學校和市政部門也應該爲這件事故負相當一部分責任：
首先，學校要求學生上晚自習，是違反規定的。其次，學生開學交費時，按有關部門要求都交了意外保險費的，可是這筆費用早已被校方挪作他用。另外，市政部門沒有在施工現場做明顯的危險提示標誌，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小玉不分晝夜的守在醫院病房，盡心盡責地伺候病人，整整三天三夜沒有離開半步，連洗澡、換衣服都沒有顧上。
小強之前交的押金已經快用完了。小玉拿出僅有的三萬元積蓄，又借遍了親朋好友湊了四萬元錢，全部交給了醫院。
連續幾天，光是給病人受傷的腎做引流手術就花去了大半的費用，而腎保養治療，是個花費較高療程又相對漫長比較複雜的過程。看着結賬單上越來越少、已經少得可憐的醫藥費餘額，小玉心裏也越來越焦慮。
“趕緊準備醫藥費！你們家孩子倒沒事，你看我們的小孩都傷成這樣了，你們於心何忍？”豔秋的父親總是暴躁地催促着，時不時還爆出粗口放出狠話：
“媽那個巴子！如果再不續交押金，別怪我不客氣！別以爲你家小孩就太平了……你們還是不是人啊？”……
小玉自知理虧，對於對方的責罵總是一個勁地隱忍。
有位旁觀的老太實在看不下去，在一旁議論：
“事故責任是雙方的，事故處理前應該雙方都拿出錢來治療……”
沒等別人說完，豔秋的父親就瞪眼大罵：“放你/媽/的屁，關你們什麼×事情？你給定的責任啊！”揮着拳頭就要上去揍老人家……
小玉連忙上前拉住豔秋的父親，“撲通”一聲跪在豔秋的父親面前。
長跪不起的小玉聲淚俱下，慟聲哀求道：
“不管怎麼着，我會把你的孩子當自己的孩子對待，這一切都由我們家負擔，我絕對不會推卸責任。只是，我們現在確實拿不出錢來了……，孩子也是你們家的女兒，您就幫忙先墊付一部分吧！……我當着大夥兒的面保證，我保證會一分不差的還給你……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救人，這是等不得的呀！我求求你們了……”
第十三章（3）
前前後後四個多月過去了，豔秋總算出院了，可以回去休養了。
小玉一家再一次跌入了貧窮的深淵。
十多萬元的重債加至還沒有最後賠償的事故，總像一塊石頭沉重地壓在小玉心頭，壓得小玉喘不過氣來，讓小玉打心眼兒裏感到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憊。
小玉合計了一下，就算自己不喫不喝憑自己打工的收入想要還清債務，也要兩三年的光景，何況還有後續賠償？以後還有帥帥上學、小強成家以及家裏的開支……更不要說在物價上漲、房價飆升的情況下，給全家人買一套大點的房子的夢想了……
迫在眉睫的是豔秋的爸爸還在一遍遍地催討着他們家墊付的兩萬多元醫藥費。
——他們家人的誤工費、豔秋的營養費以及綴學損失費等等的一系列費用，這還是個未知的也許又是個天文數字，還有待於雙方協商.——
“你不要以爲你不給錢就沒有辦法你，你們家也有孩子！到時候別怪我不客氣！……”當逼債的豔秋爸一次又一次放出這種違背道德的狠話時，在心疼、擔憂自己孩子的同時，善良的小玉還是將心比心更多想到的是對方：人家的孩子也是血肉之軀，後期確實保養需要花錢……畢竟，爲人父母者對自己子女的關愛沒有錯，就算有些過激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小玉堅持選擇了忍受、忍讓。她依然選擇原諒別人，自願承擔着這所有的一切。
可是，到哪裏去掙這麼多錢？！到哪裏可以很快的掙到這麼多錢？！……
送豔秋出院回家後，小玉內心糾結無比。小玉反覆思考着卻理不出任何頭緒，她心煩意亂地信步走到了趙明的墳前。
“呱、呱、……”一隻老鴣從頭頂飛過，留下淒厲又讓人討厭的哀鳴。
站在趙明的墓碑前，小玉回憶着自己三十多年一路走來的坎坷歷程，回憶着命運對自己的不公和捉弄，想到自己當年對趙明的苛求，禁不住又流下了兩行酸楚的熱淚。
此時此刻，心力憔悴的小玉竟然產生了一種厭世的情緒，她有一種要追隨丈夫而去的衝動。她想擺脫這讓她不堪重負、讓她窒息的現實，她受不了這殘酷無比的現實的一再捉弄，她真想一頭撞死在丈夫的墓碑上，離開這繁雜紛擾還不讓人安生的世界……她似乎感覺到趙明在遙遠的天國向她招手，她彷彿感覺到死神的腳步離自己越來越近。
可是，僅僅是一剎那！小玉又頓然醒悟：她不能！她想起了還在上學的帥帥、想起了尚無片瓦的母親和沒有工作也沒有成家的弟弟、想起了孤身一人的婆婆……她覺得她不能死，她死不起！……
然而，眼前的一切又該如何收拾。
小玉感覺進退維谷，思維陷入了無盡的迷茫之中。她感覺自己被一口巨大的鍋扣着，那鍋讓她壓抑着，讓她眼前一片漆黑，讓她總是找不到前北。無所適從的小玉身不由己地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慌，而且越來越強烈……
“叮鈴鈴……”
手機響了，是張小雅。聽罷小玉電話裏的一番訴說，張小雅深表同情。她勸小玉不要着急，天無絕人之路，日子總是要過的，生活總是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張小雅還主動答應借些錢給小玉，好解小玉燃眉之急。
“可是!”小玉在電話裏憂心忡忡的說：
“這麼多債務我怎麼還呢？靠我在廣州打工要猴年馬月才能還清呢……”
“要不！你到我這邊來看看，看看能不能找份適合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