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安寧的日子總是轉眼即逝。一晃就到了第二年。
夏天的傍晚，太陽快下山了，它無私地釋放了一天的熱量，有些疲憊了，慵懶地隱藏着它的身軀。鳴叫了一天的知了們大都悄無聲息地歇息了，大地有了一絲陰涼。趙明家門前的那棵老槐樹上，還有一隻知了不合時宜地鳴叫着，那半死不活沙啞的聲音讓人一陣陣地感到心煩。
七歲的帥帥一個人蹲在槐樹下，來回地彈着琉璃珠子玩耍，小傢伙忙得滿臉滿身都是泥，跟泥猴兒似的。
廚屋裏，趙明媽一邊拉着風箱往火塘裏添着柴火一邊自言自語地發着牢騷：“唉！哪家的兒媳像這樣的，成年到頭的不顧家。連孩子也不管不問，這哪裏像是兒媳婦哦！……”
“突、突、突……”一陣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呼嘯着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車還沒到門口，帥帥已經在外面興奮得一蹦一跳地大聲喊：“奶奶，奶奶！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
轉眼間，趙明開着摩托車到了家門口。趙明停好摩托車，愛撫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徑直往屋裏走。
“媽！我回來了……”趙明一進門就喊。
“我叫你去打個電話，打了沒有？”趙明媽燒着鍋，頭都沒抬，冷冷地顧自問道。
趙明沒有吱聲，拿水舀子在水缸裏舀水準備洗臉。趙明猶豫着，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不叫她回來怎麼辦？孩子都這麼大了，眼看着又要開學了，不能再拖了。人家象帥帥這麼大的孩子已經上一年級了，可帥帥連幼兒園都還沒有上……”
母親要趙明打電話讓小玉回來，帥帥該上學了。
“媽……要不你就辛苦點兒，接送一下……”趙明邊用毛巾擦臉邊吞吞吐吐的說。
“你想累死我啊？！學校那麼遠，我又不會踏車子。再說，你看看村子哪家像我們家這樣？你媳婦自打被娶回家，有一天顧過家的嗎？這哪裏象是正經過日子的人家？”趙明媽數落着，又強調道：
“孩子扔在家裏不要緊，可是，這麼大了，總不能不送去上學吧？”
“前天我打電話過去跟她說了，她說等到明年再說。”趙明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什麼事情都聽媳婦的！你就不能拿出點男子漢的樣子？！孩子上學這樣的事情是能等的嗎？”趙明媽在鍋臺上一邊用舀子往水瓶裏灌着開水，一邊說：
“她不回來不行！我明確告訴你：她不回來，我就不給你們看帥帥了。孩子這麼大了，會跑會溜的，我也看不住他呀？要是有個閃失誰能負得起這個責任！……你明天上午必須去打個電話到她廠裏，一定要她回來，你就說家裏有急事，先讓她回來再說！你個沒出息的玩意兒，自己媳婦都管不住……”
趙明自然拗不過母親，只得連連答應：“好！好！聽你的……”
第十一章（2）
小玉雖說沒有多少文化，但是她心靈手巧加上能喫苦耐勞，沒多久廠領導提拔小玉做了分管質量的主管，自然也提高了工資待遇。
小玉接到趙明的電話馬上請了假，跟玲玲、小蘭她交代了幾句，帶着小強風塵僕僕地往家趕。因爲趙明在電話裏只說家裏有急事，問他究竟什麼事，他支支吾吾地總也不肯說，使得小玉心裏七上八下的，很不放心。
到了槐樹鎮，小玉打發小強先回家，自己直接就往婆家趕。來到家門口，忐忑不安的小玉一眼看到趙明媽在槐樹腳下用澡盆給帥帥洗着澡，這才放了一半的心。
“媽！我回來啦……”就在門外，小玉一邊放下行李，一邊喊道，順手一把從澡盆裏抱起渾身溼漉漉的帥帥就親。
帥帥見了小玉竟然有些生分，他似乎已經不認識小玉了。帥帥推着讓着、掙脫着，赤條條的身子拼命地往奶奶那邊夠着。趙明媽得意地抱過帥帥，一把放進澡盆裏：
“安分點兒，聽奶奶的話，乖乖地洗澡……”
小玉看着對自己感到陌生的兒子，提起行李往屋裏走着，心頭掠過一絲幽幽的淒涼：自己拼了命的掙錢，孩子卻跟自己生分了。
小玉偷偷瞟了一眼趙明媽，輕聲問道：“媽！趙明說家裏有什麼事啊？”
小玉已經習慣了趙明媽的冷眼，耐着性子問道。
當小玉知道了趙明是爲了帥帥上學的事情讓她回來的時侯，心裏懸着的石頭才落了地。同時，她心裏開始埋怨趙明，埋怨趙明根本就不該騙自己回來。既浪廢了路費，又耽誤了上班掙錢，損失太大了。
第二天，小玉帶着帥帥回了孃家。
恰逢近年來，爲了維護生態環境政府部門出/臺新的政策規定，河港裏不允許隨便捕魚撈蝦，得分季節分時段。於是，現在祥芳嫂相對比較清閒些。孃家離學校還相當近，正好讓祥芳嫂抽空接送帥帥上學。加至，小強這次回來也不再打算回廣州了，小玉讓他就近在鎮上的服裝廠打工，順便也好照應到老母親和帥帥。輕而易舉，小玉把帥帥上學的問題就解決了。
把帥帥上學的事情安排妥當了，小玉惦記着服裝廠裏的工作，不準備在家裏多做停留，計劃三兩天就要回東莞了。
臨走前一天上午。小玉反覆猶豫了好久才下定決心，決定帶帥帥乘班車去市裏給全家人都買些衣服——一家人好多年沒有買過新衣服了。正好，也讓帥帥以全新的面貌開始他一段嶄新的人生。
趙明知道了，屁兒顛屁兒顛的悄悄地跟在她倆後面。小玉撐着她那把用了多年已經破舊了的太陽傘，都快要走到村頭了還是發現了後面的趙明。
趙明嘻皮笑臉的偷偷察看着小玉的臉色，打着哈哈支支吾吾地說：“哈哈，我在後面，我……我想跟你們一起去。”
小玉心裏正因爲趙明騙她回來不痛快呢，大聲說道：
“回去！你去幹嘛呀？！”
她想，趙明要是也去，耽誤了他跑摩的掙錢不說，這來回坐車還要搭上票錢，這不是浪廢嘛。於是，斬釘截鐵般地阻止道：
“回去！回去！來來去去不要花車費？！好好去拉你的活兒去吧！”
“我知道你是怕我耽誤了掙錢，”不善言辭的趙明慢慢地停下腳步，憋足了勁，漲紅了臉說：
“你看你手上那把破傘，你又捨不得扔掉。其實，……我是想給你也買把好的，像鄰居小慧那樣的……”
趙明知道，一直嚮往有一把漂亮的天堂傘。
“去你的！腦子進水了？一把傘百十多快。一家人不要喫、不要喝了？！”不等趙明說完，小玉嗔怒着，打斷道：
“好好拉你的活兒掙錢去！”
說着，拽着帥帥扭頭就走。趙明紅着臉站住了……
傍晚，小玉帶着帥帥拎着一大包衣服回家好久了，還不見趙明的影子。小玉心想：也許這傢伙拉上了遠道兒的好活兒呢！便心情愉悅地開始做飯。
第十一章（3）
當接到路人報警的110警車，閃着警/燈趕到水庫大壩上的事故現場時，已是晚上九點。
警方對車禍現場進行仔細勘查後，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起單方意外交通事故。趙明在回家的途中因爲摩托車車況極差又超速駕駛，不慎從水庫大壩上跌落在壩底的石頭上，顱腦受強大的外力撞擊而死亡。勘查報告中有這樣的描述：
……在死者身邊有一寫着“生日快樂！”字樣的精緻禮盒，靜靜的躺在血泊中。
禮盒的裏面，靜靜的躺着一把還沒有撕開包裝的嶄新的“天堂”牌女式太陽傘……
聞訊趕來的小玉及其家人呼天搶地嚎啕大哭。尤其是小玉，那一聲聲悲慘的哀嚎聲在夜空中遊蕩着，讓人感覺到一陣陣痛徹肺腑的淒涼。.
第十一章（4）
趙明葬禮是在三天後舉行的。這一天，也是小玉的生日。
“……我可憐的孩子啊……都怪我不好啊，不該從小養成你忠厚老實的性格呀？不該讓你找了這麼個剋夫的媳婦……，給你娶了個太要強的媳婦，……你在家沒有一點地位……你命苦啊……：你留下老的、小的怎麼忍心啊……我可憐的孫子呀……”
趙明媽哭得死去活來，昏厥過去了好幾回。她悲慟地哭訴着兒子英年早逝的可憐，哭訴着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哭訴着幼小孫子未知的未來。更多的是哭訴着兒媳小玉的諸多不是，把噩運的源頭都歸罪在了小玉身上。
趙明媽抽泣着，少許停頓，繼續哭訴道：
“你個死呆子、傻子啊！你想着她的生日，可是她還給你的卻是忌日……嗚嗚……”
婆家的些親戚以及一旁圍觀或幫忙的鄉鄰們“唏、噓”着，紛紛投以惋惜的目光，也有，暗地裏“嘰嘰喳喳”地指指點點地議論小玉的……
此時此刻，小玉眼睛腫得像兩隻櫻桃，已經悲慟得欲哭無淚。
她默默地承受着多重的痛苦和悔恨。本來在眼前活靈活現的丈夫，轉眼間撒手人寰，已經讓她傷心欲絕，加上那天如果自己不讓趙明回去，就不會發生這個悲劇，小玉內心已經悔斷了肝腸！何況，趙明爲了給自己買禮物纔去市裏的，纔出的車禍，深深的自責更是讓小玉的內心一陣陣絞痛着！
聽着趙明媽在一旁一遍遍的數落，看着人們怪異的眼神，小玉心裏如萬箭穿心。
但是，小玉不怨婆婆他們！她怨恨命運的不公：
小玉想不通爲什麼命運這麼作弄人：自己任勞任怨地掙錢，卻從來不捨得亂花一分。自己買的內衣、襪子都是地攤上的，甚至連買衛生紙都挑最便宜的……自己省喫儉用、處處節儉爲的是大家，這些又有什麼錯？老天爲什麼不開眼？偏要這麼對待自己！
辦完了趙明的喪事，小玉反覆安慰了婆婆。儘管婆婆一時還不能理解和原諒自己，小玉還是決定明天就要趕回東莞了。
小玉獨自信步來到了萬沙河邊。沒有風，兩岸密密麻麻的蘆葦叢懶洋洋地垂着頭，沒有絲毫的生機。灰色的黃昏，霧濛濛的天空籠罩着灰濛濛的大地，讓人感到末日降臨般的壓抑和煩躁。
萬沙河的河面上，死一般的靜謐，靜止的水面上，看不見一絲水流的痕跡。
眼前的一切，似乎顯得陌生可又依稀是那樣的熟悉。
幾十年了，早就銘刻在心了。古老的萬沙河見證了小玉曾經的苦難和成長，可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趙明沒有了……沒有了趙明,自己的擔子就更加重了。
小玉靜靜的看着萬沙河，又一次在心裏默唸着她從小設立的人生目標，一定要有一套像模像樣的房子，讓家人都一起過上幸福的日子。特別是婆婆，雖說她脾氣不好，但畢竟是老人，更是長輩，怪不容易的。以後也要住到一起，大家一起生活……她心裏默默地想着，暗暗地憧憬着理想中的未來，轉念一想又不知道那個未來究竟什麼時候、究竟能不能夠到來？心裏一沉，禁不住又流下一行酸楚的眼淚。
第十一章（5）
小強雖說自己讀書不多，但是他知道在現代文明高速發展的今天，知識就是生產力、就是財富這個道理，所以從帥帥上學的第一天起，小強對帥帥就嚴格要求，特別重視對帥帥的教育。沒有了趙明，小強覺得培養好帥帥是自己應盡的職責。
帥帥很乖，也很聽話。
才上一年級，帥帥就聽舅舅的話在鎮文化宮報了書法和繪畫兩個課餘培訓班。
放暑假了，舅舅又給帥帥在花兒藝培中心加報了電子琴培訓班。帥帥的課餘時間，被舅舅有條不紊地排滿了各種培訓課程。舅舅用自行車帶着帥帥掐着點兒地趕課。
聰明的帥帥除了各門功課全優之外，課外的學習培訓也頗有收穫。帥帥常常在參加各種比賽時獲獎，拿回來不少的獎盃獎狀和證書。這也讓外婆和舅舅以及在外打工的媽媽深感欣慰。
只是帥帥沒有了童年的嬉戲，也沒有同齡的玩伴。帥帥在性格上跟同年的孩子相比顯得內向孤僻。
外婆家廚房外面牆腳下，挨着那個倒在屋檐下粗粗的樹樁的地面上，有兩個很小很小的洞，裏面住着一羣螞蟻，那洞就是螞蟻們的家。細小的洞口，經常有螞蟻排着隊進進出出地忙乎着，還時常艱難地往家裏搬運着小蟲或飯粒等各種各樣的獵物或食品，那些獵物或者食品比螞蟻大幾倍幾十倍，可是螞蟻們總是能慢慢地搬回去。
帥帥唯一也是最大的樂趣，就是有些閒暇時可以安靜地蹲在院子裏觀察這些螞蟻，想象着它們的喜怒哀樂，有時候帥帥會自言自語地想象着它們的故事，有時候在心裏默默地跟它們溝通。帥帥最關心它們累不累或者聽不聽大人們的話。在帥帥幼小的心靈裏，他已經把螞蟻們當做自己的夥伴和朋友了。
這是帥帥的祕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祕密。
那天上午。帥帥從花兒藝術中心學完電子琴課程，坐舅舅的自行車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來到牆角下找他的螞蟻朋友們——因爲，早上帥帥去培訓班之前看見一些螞蟻們在齊心協力往它們的家裏拖一隻死的大青蟲。相對小小的螞蟻來說，那蟲子簡直就是個超級巨無霸。所以任憑螞蟻們竭盡全力地有的用頭向前推，有的用嘴咬住往前拉，仍然收效甚微，甚至如果不仔細的盯着看，根本看不出那蟲子緩慢細微的移動。感覺就是靜止的一樣——這也太艱難了吧！帥帥心裏想。
帥帥一上午都惦記着這些辛苦的螞蟻。
走過去一看，自己都學完琴回來了，這麼長的時間它們才挪動了不到半步的樣子。
“哎！——”
惋惜加同情，帥帥不由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當然，還沒有學習過生物的帥帥，根本不會知道對於螞蟻來說，移動一米的距離就相當於人類移動一千米呢！而按同樣比例擴大後的青蟲對於螞蟻來說無異於一座小山丘。不過，帥帥聽隔壁大頭說過自己撒泡尿對螞蟻來說那就是汪洋大海。
看着螞蟻們那麼的艱辛，帥帥找了一根細細的樹枝，正準備用樹枝把青蟲往螞蟻們的家門口挪動時，舅舅在屋裏喊他：“帥帥啊！快回來練會兒電子琴，沒幾天要考級了……”
“噢！來了！——”，聽話的帥帥應聲答道，扔下手裏的樹枝。
往屋裏走的時候，帥帥聽到鄰居大頭他爸在他們家院子裏大聲地叫大頭：“小子！快起牀，你不是要我帶你出去放風箏嗎？”
帥帥沒有放過風箏，但帥帥也知道放風箏要看風向，還要根據風力大小變化收放線繩。如果只顧一個勁兒的逆風扯，不掌握好力度，線就會斷，風箏就會從天空中栽下來。
不過，這些都是隔壁大頭告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