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了目的地，沒有任何耽擱，李天瀾幾人立刻準備前往西南。
天剛亮的時候，白先生離開了樹林，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了中午。
他在距離此處最近的一座小城裏弄來了一架很大，但規格卻不高的馬車，兩匹普通的老馬被他御空帶了過來，同時按照李天瀾的要求，他還帶回了一個大水缸。
李天瀾已經沉沉的睡了過去。
保持着幼虎形態的他一隻爪子按在劍宗天神的小身子上，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在兩人身邊來回的循環。
黑先生站在一旁，沉默着警戒四周。
兩位劍宗長老正坐在一起，眼神複雜而緊張的看着虎爪之下的自家少主。
他們的內心此時無疑是最複雜的。
茫然，振奮，無力，忐忑，各種情緒在他們內心不斷的交織，對外表現出來的，完全就是一副魂不守舍坐立難安的姿態。
整件事情在他們的視角內就顯得很離奇。
已知的條件很清楚了。
這隻幼虎，不，公子...這位可以被稱之爲陛下的公子，從某方面來說，必然是超出了他們想象力極限的大人物。
這一點可以肯定。
而自家少主，劍宗的未來，則是公子在很早之前創造的造物。
這一點同樣可以肯定。
信仰節點之類的東西他們自然是不懂的，不過通過少主和公子三言兩語的交談，少主之所以降臨在這個世界，聽少主的意思，似乎是這位公子的兒子派少主過來的。
幼虎...小男孩...兒子...
這個世界已經有些癲了。
但把這些條件都集中在一起，結論很明顯。
相對於他們兩個老傢伙，以及劍宗天神的身份，自家少主顯然更加信賴這位公子，這位公子的存在，甚至就是自家少主降臨在這個世界的最大意義。
這位公子目前狀態極差，似乎是遭遇了這片天地的刻意針對，可即便如此，在這位公子和少主相遇的時候，自然而然的，自家少主還是成了對方的附庸。
一切都很清楚。
可是...
劍宗呢？
宗門覆滅，宗主被殺，千辛萬苦護着少主殺出重圍，一路東躲西藏，輾轉千裏，被不斷圍堵，最終跌跌撞撞的逃進了雲斷山脈，被人追殺的像是喪家之犬。
兩位劍宗長老內心不憋屈那是不可能的。
但就算是在最惡劣最無力的環境裏，兩人仍舊抱有一絲希望。
他們逃出來的時候，作爲劍宗最後的希望，兩人帶了大量劍宗內部的功法祕籍，以及緊急情況下，可以帶走的所有修行資源。
有資源，有功法，自家少主還有天賦，只要可以逃出追殺，最多不過二十年，自家少主就可以成長起來，重新回到西南，建立劍宗的山門，同時清算所有仇敵。
這是他們內心最渴望的東西，重振山門，報仇雪恨。
但這些東西現在已經變了。
他們內心最渴望的東西，不是這位公子心裏最渴望的，甚至不是自家少主心裏最渴望的。
現在能夠對所有事情做主的，只有這位公子。
兩位長老不指望這位公子內心會有跟他們一樣的仇恨，他們只是摸不準，在這位公子心裏，到底把劍宗的血仇，放在了什麼位置，又或者，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他們早已徹底失去了對這件事情的掌控權，寄予厚望的少主都是這位公子的附庸，這也就意味着如果公子沒把劍宗放在心上，那麼他們心心念唸的劍宗，真的就等於是沒有了未來。
難不成憑他們自己？
他們的壽元也不多了，潛力耗盡，甚至戰力都即將要慢慢走到衰退期，不要說六境巔峯的劍仙，普通六境，對他們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沒了少主，他們手裏握着一堆傳承，但拿什麼去重振山門？
兩人越想就越覺得無力，好在李天瀾的下一步多少給了他們一點希望。
蜀州。
劍宗覆滅後一片大亂的蜀州，是這位公子的目的地。
雖然公子沒說要幫他們重振山門，但只要去了蜀州，他們多少也能有個指望。
高空之上，白先生再次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確認了沒有異樣後，迅速落地。
他先把受驚的馬匹以及馬車放下，緊接着拎着大水缸，來到了李天瀾面前。
天早就亮了，但落雪依舊，因此樹林中仍舊燃燒着火堆。
白先生看了看臉色複雜的兩位劍宗長老，嘴角動了動，還是沒有多說什麼。
結合兩位長老的經歷，他閉着眼睛都知道兩位長老現在的心思。
可問題是白先生目前還沒有準確找到自己在李天瀾身邊的位置。
雙方之前的關係本就尷尬，轉折又太過生硬，雖然因爲自家老祖宗的關係，讓彼此有了信任基礎，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相處，用什麼態度，還是要慢慢磨合的。
“公子。”
白先生把水缸放下來，聲音輕微：“馬車已經安排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彷彿早已陷入沉睡的李天瀾睜開了眼睛，尾巴微動，纏繞住劍宗的小天神，把女娃娃放在了自己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負責警戒的黑先生身上，平靜道：“辛苦了。”
黑先生搖了搖頭：“公子如果沒事的話，我現在就去了。”
他看到李天瀾再次點頭後，也不再猶豫，身影沖天而起，迅速消失在了天邊。
黑白先生在北方自有一些產業，以及京都城破之時，從家裏帶出來的大量財富，還有兩人近年來培養的一些心腹。
李天瀾既然決定了要去蜀州，那麼這些肯定都要帶走。
此行白先生在李天瀾這裏，而黑先生，則會回到北方收拾家底。
“公子...”
一名劍宗長老猶豫了下，欲言又止。
李天瀾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老夫二人身受重傷，短時間內無力再戰，而此行去蜀州，路途遙遠，只是白先生一人護送的話，萬一有什麼狀況，怕是...”
劍宗長老聲音謹慎，觀察着李天瀾的表情。
但李天瀾現在完全就是一隻幼虎，虎臉上能有什麼表情？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如今他們二位也算是真的體會到了。
“你們的傷勢不是問題。”
李天瀾開口道：“兩位怎麼稱呼？”
兩位長老中，年紀最大的那位苦笑着開口道：“老夫明思，這是老夫的師弟明辰。
公子，我二人並非不想出力，實在是傷勢太重，我們攜帶的丹藥，也沒有...”
“不用什麼丹藥。”
李天瀾似乎笑了一下，語氣很輕鬆。
他抬起爪子指了指水缸：“加水。”
白先生愣了愣，下意識的揮手。
凝氣成冰，由冰化水，在中洲時期一個凝冰境的精銳就能做到的事情，這對王逍遙而言沒有任何難度。
水缸之中清澈的水流很快被蓄滿。
李天瀾揚了揚自己的爪子，隨着皮膚的輕微開裂，一滴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的鮮血落進了水缸之中，帶起了輕微的漣漪。
血珠緩緩下沉，迅速散開。
“加水。”
李天瀾再次開口。
可是水已經滿了。
白先生沒有猶豫，再次加水。
於是水缸之中融合了李天瀾一滴鮮血的水流迅速溢出，落在了地面上。
明思與明辰兩位長老有些茫然的看着，但隨着水流溢出，下一秒，兩人的表情齊齊變得呆滯。
那看起來只是融合了一滴鮮血的水流落在了地上，似乎給周圍的地面賦予了無窮無盡的生機。
深冬之中，積雪融化，一顆顆蒼翠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根發芽，不知名的野花迅速生長，一顆顆樹苗飛快的鑽了出來。
兩位長老目瞪口呆。
就連王逍遙都愣了一下。
李天瀾語氣不變：“加水。”
水缸之中的水流不斷溢出來，李天瀾所在的地方迅速變成了一片花園。
冰天雪地，萬紫千紅。
這還是李天瀾有意控制的結果。
再怎麼受到限制，他的層次也是至尊，正常的流血倒是沒什麼，但他特意將自己的生機注入到一滴血液中，如果不刻意控制，來自於武道至尊的一滴血，足以將雲斷山脈附近的整片區域都變成無盡的花海。
而在巔峯時期，至尊的一滴血，足以囊括無盡星河，數之不盡的星球。
白先生一直在加水，不停的加水。
那一滴鮮血在水缸中早就已經看不見，被稀釋了無數倍。
直到白先生重複加水，已經快要形成肌肉記憶的時候，李天瀾才終於開口：“可以了。”
王逍遙鬆了口氣，停下了重複的動作。
李天瀾的目光看了看兩位劍宗長老：“你們去喝一杯，可能會有點疼，忍一下。”
喝杯水...有點疼...
兩位劍宗長老嘴角抽搐，心裏有些猜測，但又覺得自己的猜測太過離譜。
不過既然公子吩咐了，他們也沒有遲疑，隨手拿出了平日裏喝酒用的杯子。
“這杯子...”
李天瀾沉吟了下：“半杯吧，喝完之後，我們就出發。”
他又看了白先生一眼，見白先生此時也正低着頭，看着水缸裏的清水發呆，似乎也想嘗一嘗。
融合了至尊血的清水...
哪怕再怎麼稀釋，價值也是難以估量的。
“這不是什麼好辦法。”
李天瀾搖搖頭：“事急從權，你和黑先生暫時先這樣，不要急着晉升，等我恢復一些後，我會幫你們規劃。”
白先生愣了愣，深深看了李天瀾一眼，低聲道：“多謝公子。”
從中洲來到羽朝，換了世界，換了天地，換了因果，換了身份，他和黑先生等的，其實就是這句話。
這沒什麼好丟人的。
如今的幼虎或許看起來狼狽。
但這是一艘徑直開往真實層次的巨輪。
白先生不知道這艘巨輪前方會有什麼，在這之前，他和黑先生甚至都沒有知道的資格。
直到此時，直到此刻。
有了李天瀾這句話，他們纔算是真正上了李天瀾的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