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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芳菲盡默唸葬花吟,七嫂徐汐醋海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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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芳菲盡默唸葬花吟,七嫂徐汐醋海翻波

順平伯最近很忙,帶着曾經在西北砍過韃靼人的精兵強將,上山剿山匪,下河剿江匪,平地裏還鬥土匪。

短短一個月,蜀地又恢復了太平。四川佈政司佈政使大人將順平伯奉爲上賓,親筆將其的功績寫成碑文,立在武侯祠!

凡順平伯出行,街頭巷尾都有無數人追捧,其中也不乏火爆的蜀地美女用熱情的眼眸追逐這位猛將,幾乎到了擲果盈車的地步。

這位順平伯幾乎不懂得什麼是低調,他甚至回到昔日讀書的臥龍書院,揮毫波墨寫了一首歪詩,書院山長還樂顛顛的誇順平伯文武全才,是一位儒將!

讀書人輕易不說謊,說起謊來連自己都可以騙過去的。

這些都是硃砂石綠見縫插針講給睡蓮聽的,許三叔身上的一分好,也足足被她們兩個說成了十分,睡蓮第一次認識到,即使是老實人硃砂,也是有做媒婆的潛質的。

睡蓮得知知芳的消息後,這一個月精神都很消沉,她看着滿院子的三醉芙蓉花,就會想起和知芳的種種過往,往事越是美好,現實就越是殘酷。

在衆人看來,一個剛剛定親的女子,應該是羞澀的、懵懂的、說一句話,就要害羞半個時辰,看着流雲秋月時,會莫名的怔住,想半天的小心思,這種行爲,纔是正常的。

而睡蓮卻截然不同,羞怯什麼的都是浮雲,平靜的可怕,還一番長談的命人將滿院子的三醉芙蓉花悉數搬走,幸好都是盆栽的,挪了就挪了,硃砂搬了應景的各色秋菊佈置庭院,平日裏好脾氣的睡蓮卻冷着臉,一言不發的去柳氏院子裏。

硃砂也不知自己那裏做錯了,嚇得嗚嗚直哭,石綠機靈,忙命人將菊花般了出去,換上四季常青的綠蘿蘭草等植物。

睡蓮在柳氏的書桌上寫了一下午的字,有簪花小楷,也有奮筆疾書的狂草,反反覆覆都在寫一首古體詩。

柳氏從紙簍裏翻出一張來,默默唸着“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注1)

睡蓮向來豁達開朗,理智從容,怎會做如此哀音?柳氏反反覆覆將“柳絲榆莢自芳菲”唸了幾句,便琢磨出睡蓮還是在爲姚知芳的遭遇傷心不得自已,芳菲落入溝渠,是在爲知芳被逼娶之氏鳴不平吧。

柳氏正色道:“這些廢紙一概燒掉,不得外流。”

“是。”小丫鬟忙應下,下去燒紙。剛出院門,迎面碰上顏七爺寧珂,一時收勢不住,踉蹌一下,撲倒在地。

“唉,怎地如此毛躁?就這樣還能伺候夫人小姐?”七爺寧珂連連搖頭,藉着撣去靴尖塵土,將兩個紙團藏在袖子裏。

書房裏,柳氏端着一盞冰糖燕窩給睡蓮送去,說道:“整整一天都沒離開着書案,小心傷了眼睛。”

睡蓮起身接過甜白瓷盅,說道:“心情不好,寫字驅驅煩悶。”

柳氏瞧着睡蓮尖下來的下顎,雪瓷般光潔的皮膚,幾乎能夠看見淡藍的血管在肌膚下脈動着,有一種令人不敢觸碰的美感。

“從燕京逃難的路上,都沒見你這樣心事重重的,如今到了老家過上安穩日子,你反而瘦了。”

柳氏勸慰道:“沒想到知芳的事情對你打擊那麼大,你這樣開朗的性子,竟然會寫出那些哀音太盛的詩詞來。”

睡蓮一愣,然後說道:“那並不是我所作,是以前閒來尋些話本雜書裏頭寫的,覺得詩詞清雅,就記下來了,這些日子看見花開花謝的,再想到知芳的遭遇,再美的花都會凋謝,心裏心裏有所觸動,所以就默寫此詩,去去心裏的鬱悶。”

“難怪你院子裏的芙蓉花都移走了,今日硃砂端了幾盆菊花擺着,你的臉色就不好看,記得你以前最喜歡三醉芙蓉花的。”柳氏嘆道:

“酒入愁腸愁更愁,這些哀傷的詩歌我看着都覺得揪心,何況你還抄寫了一整天。得空出去轉一轉吧,悶在屋子裏鬱氣鬱結,也是極傷身的。”

“嗯。”睡蓮悶悶的點頭,她還是無法走出低迷的情緒,心裏像是被掏空了似的,連睡覺都不安寧,衣帶漸寬。

柳氏暗自嘆息,誰也幫不了睡蓮,唯有她自己慢慢從低落中走出來。

晚上,睡蓮的飯是擺在柳氏院子裏,兩個人相對用了一碗飯,就停了筷子。

睡蓮回到自己的小院,老宅子不比燕京氣派的御賜的顏府,這個院子只有三五間房屋,一個葡萄架,一個紫藤花架就佔滿了院子中間。

菊花已經撤走了,擺上的都是綠色的植物,在紫藤花架下,居然還懸掛了一架鞦韆!

睡蓮眼睛一亮,停住了腳步,問道:“怎麼想起搭上鞦韆了?”

石綠回道:“是下午順平伯命人送過來的,說給小姐解悶兒。”

硃砂捧着錦褥鋪在鞦韆上,說道:“這架鞦韆和聽濤閣梧桐樹下的那架差不多。”

三叔心思還真是深,怎麼會對自己的衣食住行那麼的瞭解?睡蓮坐在鞦韆上,輕輕蕩起,秋天的夕陽透過紫藤花架照在睡蓮身上,點點斑斑,如跳躍的火光。

熟悉睡蓮個性的,都明白睡蓮情緒低落,是因爲手帕交姚知芳的遭遇。

但是在不懂她的家人看來,少不得會將她反常的表現和順平伯的賜婚聯繫在一起。

九老太太沈氏對着丈夫嘆道:“這也不能怪睡蓮不懂事,實在是那位順平伯‘名聲在外’,正妻都還沒娶呢,府裏頭一個貴妾、一個寵妾就霸佔着,小姑孃家心裏難免不願意的,幸虧睡蓮是個深明大義的,換成其他的女孩,估計就要哭死了。”

九老太爺說道:“其實順平伯並非傳言中的那麼不堪,他和我說過了,這兩個妾,貴妾是永定侯夫人硬塞進來的,另一個是他爲了壓制貴妾抬舉的姨娘,你抽空慢慢開導開導睡蓮,皇上賜婚,豈能懈怠?莫要被人抓住把柄,參咱們顏家對皇上不敬。”

年紀不到四十的九老太爺成了顏府當家人,行事想法都以大局爲重。

沈氏白眼一翻,反駁道:“你們爺們那裏知道做女人的苦處?縱使兩個妾都事出有因,可畢竟兩個大活人杵在那裏,天天見着都煩。”

“我那裏不知道?”九老太爺無奈說道:“我守着你和一雙兒女,從來不納妾使喚通房,就是想好生過日子。”

沈氏好容易想通了,決定明日就旁敲側擊把這事透露給睡蓮知曉,讓她能安心待嫁。

對於睡蓮情緒消沉這件事,有一個人很是惱火,甚至可以說是憤怒七夫人徐汐怎麼也想不到,她最討厭的小姑子,居然就要嫁給她的夢中人!

我就知道!那個人他日定會飛黃騰達!他敢做敢作,他勇猛堅強,他不同於任何世家子弟!

每當想到他騎在馬上回眸時的光亮,徐汐死水般的心靈,都會滌盪出波浪來。

自己思而不得的男人,誰嫁給他都會令自己嫉妒的發狂,可是小姑子居然還不願意,日漸消沉的關在院子裏不願見人!

嫉妒、憤怒、不甘等等激烈的情緒灼燒着徐汐的神經,隔間再次傳來兒子靜躍的啼哭聲,徐汐叫道:“都是死人嗎?大少爺哭成這樣都不去哄哄?!”

奶孃抱着靜躍出來,說道:“哥兒也不知怎麼了,剛喫飽了奶,褲子沒尿着,就是鬧着不肯睡。”

一歲多的躍哥兒聞到了母親的氣息,他哭着向母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徐汐厭惡的看着兒子酷似丈夫的小臉:那肥嘟嘟的雙下巴,那圓溜溜的眼睛,薄薄的嘴脣,簡直就是第二個寧珂!

“睡什麼睡?”徐汐瞪着一雙杏子眼,罵道:“喫了睡,睡了喫,你是喂孩子還是餵豬?好好的大少爺都被你們這些奴才帶壞了!給我!”

徐汐將靜躍搶了過去,奶孃訕訕退下,躍哥兒被母親猙獰的面孔嚇到了,哭鬧的更厲害。

“大晚上的吵什麼吵?孩子又怎麼了?”寧珂從書房出來,手裏還拿着一卷兵書。

徐汐對這個丈夫的懼意已經大過了鄙視,她不敢大吼,只是說道:“奶孃非要逼着躍哥兒睡覺,他不耐煩,就哭鬧不休了。”

寧珂看着哭得小臉通紅的長子,心疼的放下書卷,抱起躍哥兒,說道:“成都這會子晚上還不冷,也不像燕京颳風沙的,晚上餵過之後就抱着他出去轉轉走走、和他說說話總是好的,整日喫喫睡睡,莫把孩兒養呆了。”

徐汐道:“等孩子斷了奶,就把兩個打發回南京魏國公府去,個個都圖清閒,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把躍哥兒拘在屋子裏。”

“隨你,不過她們都是嶽母送過來的人,你厚賞一番再打發走。”寧珂親了親兒子的小臉,每當

看到兒子酷似自己的小臉,他心裏就有種莫名的自豪感。

徐汐拿了一牀小被子給躍哥兒裹上,說道:“乘着天還沒黑,你帶兒子出去逛逛他現在這麼胖,我可抱不起他了。”

寧珂似乎沒有聽出話裏面的諷意,他抱着躍哥兒出了門,還笑着逗剛剛止了淚的兒子,說道:“我兒子是最漂亮的,那裏胖了。”

徐汐見丈夫走遠,她冷冷一笑,披了件防風的鳥毛大氅,提了一盒子零嘴去了睡蓮的小院。

剛入院門,就看見睡蓮衣帶當風似的打着鞦韆,笑容寧靜而恬淡,有種超脫一切似的不真實感。

徐汐愣住了,原本她是來欣賞睡蓮的痛苦的,可是眼前的睡蓮除了瘦了些,似乎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憑什麼我一個人過的那麼痛苦?你就能少年不知愁滋味?

驀地,徐汐腦子出現一個惡毒的想法,她屏退衆人,欲言又止的看着睡蓮,說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睡蓮淡淡道:“七嫂比我年長,當講不當講的,不用問我這個小姑,您自有分寸。”

徐汐被噎了一下,索性說道:“昔日順平伯在揚州捉刺客時,公公曾經送了兩個揚州瘦馬給他,他都收了,安排在外宅裏,我是來提醒九妹妹,揚州瘦馬就是爲了伺候男人而生的,手段多着呢,九妹妹要小心提防着,沒得堂堂正室夫人,反而被外宅狐媚子踩在腳底下的道理。”

燕京紈絝之首,豈是浪得虛名?睡蓮淡淡一笑,說道:“多謝七嫂提醒,不過如今我們都在孝期,說那些髒污的物事恐怕有辱先靈,恕我冒犯一句,七嫂您已經爲人母了,應當謹言慎行,自重纔是。”

徐汐冷冷一笑道:“九妹妹說的是,是嫂子我食言了,改日上門賠罪。”

故作姿態!我把話說在這裏,就不怕你不噁心!

徐汐回到自己院子,攬鏡自照,看着鏡子裏扭曲的容顏,自己都覺得面目可憎,靈魂早已墮落,破罐子早就摔碎了,我難過,也不想任何人好過!

送走了徐汐,睡蓮回到紫藤花架的鞦韆下,剛剛坐穩了,外頭丫鬟又來報說:“七爺抱着大少爺來瞧小姐了。”

話音剛落,寧珂就笑呵呵抱着靜躍進來了,靜躍玩的正高興,看見花架的鞦韆,便伸手要過去。

睡蓮忙抱過靜躍,坐在鞦韆上輕輕晃了晃,靜躍開心的咯咯直笑,肥白的小手在空中胡亂抓着。

寧珂坐在圈椅上,讚道:“九妹妹很是會哄孩子。”

睡蓮笑道:“在白帝城的時候,靜白有時整夜不睡哭鬧,我和姐妹們就輪流哄着,小孩子嘛,哄一鬨就好了。”

逃亡之路有多麼艱辛,聽寧佑偶爾道出的隻字片語便能知曉一些。寧珂感嘆了幾句,見四處無人,便道明瞭來意,他說道:

“九妹妹莫要被外頭無知婦人的謠言迷惑了,其實順平伯的名聲是被人故意抹黑的,外頭送的女子,他是從來不收用的,要麼轉贈別人,要麼發賣了。順平伯是皇上親信,身份非同小可,不會碰那些別有用心塞的女人。順平伯是要做大事的人,他。”

“七哥哥不用多說,妹妹都明白的。”睡蓮打斷道:“妹妹想請哥哥帶個話。”

第三日,睡蓮登上武擔山蜀雪軒,寺廟已經清空了香客,專門接待這位貴女上香。

蜀雪軒內,白衣知客僧打扮的許三叔已經等候多時了,眼神裏滿是玩味,“有什麼私房話,非要見面說?”

睡蓮直奔主題,問道:“你是知芳她三表叔,我嬸孃說她去鄉下養病了,可我覺得事情並非那麼簡單,姚二夫人那麼疼她,怎麼可能剛剛把人接回來,就立刻甩包袱似的送到鄉下去?”

許三叔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就是要問別人的事?沒打算問問我的身家、妾侍、家人這些事?”

睡蓮說道:“首先,知芳不是‘別人’,她是我的好友,你還是她的表叔呢;還有,你剛纔說的那些事,不是已經通過我七哥哥的嘴告訴我了麼?”

“知芳她。”許三叔皺了皺眉,說道:“再過三個月,知芳的大哥姚大郎的妻子就會生下第三個孩子,這個孩子滿月時肯定會比一般嬰兒白胖一些,我希望那是個女兒,因爲女孩會比較像母親。”

“果然!”睡蓮喃喃道:“果然是這個最壞的結果!這是欺君之罪,姚家爲了保住知芳的孩子,可以賠上全家的性命。”

許三叔道:“當初若不是知芳嫁入安順伯府,姚府全家性命都難保。知芳和離之後,請求家人保住她的孩子,我也不知道爲何知芳會執意如此,她什麼都不肯說,誰也不知道她在安順伯府發生了什麼,姚二夫人想出掉包計,藉着兒媳婦的肚子給知芳孩子一個身份。”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許三叔看着睡蓮的眼睛,“知芳有了新的戶籍,在天津待產,她的孩子過了兩月,就要送到姚府,從此母子相隔,她即使回姚府,也至少是兩年之後了。”

看似滴水不漏,可若走漏了風聲,也是很麻煩的,睡蓮不由得替姚家懸心。

“你別光顧着別人,也要想想自己嘛。”許三叔又恢復了他輕佻的眼神,問道:“你那添衣服、還有添炭火的,都在我們積水潭寧園裏當差呢,等三年後你嫁過去,她們都能獨當一面,繼續伺候你了,呵呵,你說巧不巧。”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其實有讀者早就猜出添衣她們的下落了。

注1:此詩是紅樓夢林黛玉的葬花吟,全文如下: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黛玉葬花

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複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2]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黛玉葬花

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杜鵑無語正黃昏,荷(hè)鋤歸去掩重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爲憐春半惱春。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黛玉葬花

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圖1爲三隻猴子,蘭舟看到這幅圖時,覺得這三隻猴子的神態超級像寧珂、徐汐和小靜躍一家人。

公猴寧珂忙着攀高枝,忙事業;母候徐汐忿忿不平的抱着小猴子,一臉的不屑;而小猴子靜躍還覺察不到父母的離心,無知者纔是最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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