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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大風有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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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商議良久, 之後張銘執意要去魏國公府歇息。張並拗不過他,只得命人護送他去了。

“哪裏便能連累到我了, 爹真是過於小心。”張並站在府門前,望着蒼茫夜色中父親遠去的背影, 頗有些心酸。

回到內室,見悠然抱着個枕頭,睡得東倒西歪,張並坐在牀頭含笑看了又看,原來妻子疲累時,睡相是這樣的!真是可愛有趣。

時候不早,張併合衣在榻上咪了會兒, 便悄悄起身出門, 赴早朝。今日早朝皇帝並沒有上殿和百官見面,而是和內閣、兵部、五軍都督府等十數位重臣在內殿議事,至辰時還未散。

依舊例,若執政大臣奏事直至辰時還未結束, 允許百官自己退朝。值班御史見內殿大門依舊緊閉, 看看時辰,便依例宣佈退朝。

百官三三兩兩沿金水河往宮門外走,路上少不了知交同僚間互相作個眼色,“出什麼大事了?”“不知道啊。”昨晚是聽說有幾處地方同時起火,那也不是什麼大事吧,再說都救下了,沒什麼傷亡。

出了宮門, 有人悄悄議論起來。更有一位素日放浪形骸的都察院同僚笑着衝孟賚拱手,“孟兄想必知道些內情。”他那個出名聽話的女婿,現主持着五軍都督府軍務。

“確是不知。”孟賚一向溫文,只客客氣氣否認了,多餘的話一個字也不說。衆人見他一副三緘其口的樣子,也不追問,一笑而散。

“孟兄嘴真緊。”那都察院昔日同僚臨走前還笑着打趣孟賚。

孟賚面上溫文,心裏生氣。張並這小子,平日做出一副孝順女婿的樣子騙人,真有事時,卻不肯跟嶽父說實話。昨晚只派人到府中護衛,到東四衚衕護衛,內情一句也不說。

還有阿悠這小丫頭,也是,一兩個月不回家就先不說她了,還敢跟張並那臭小子一起,有事瞞着親爹!

嫁了丈夫便忘了爹,哪有這樣便宜事。這小丫頭,不教訓是不行了。孟老爹一頭看着公文,一頭恨恨想着,怎麼訓女兒,怎麼訓女婿。

“爹來了?”悠然睡到自然醒才起牀,醒來也正經八百工作了半天,做了當家主母,總要處理府中事務啊,也是很忙的。除了工作,還要健身吧,在室內遊泳池遊了兩個塘,在溫暖的水裏,覺得自己像條魚一般自在,很是快活。到了日落時分,聽到門房回稟“親家老爺來了”,又驚又喜,又有些心虛。

兩個月沒回家,老爹是捉人來了吧。悠然急忙迎出來,滿臉諂媚的笑容,把老爹接到待客廳。

孟老爹氣哼哼的板着一張臉,任憑寶貝女兒忙前忙後又是張羅茶水點心,又是捶背捏肩,她再怎麼獻殷勤,老爹就是不給笑臉。

張並黃昏時分纔到家,回家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副畫面:孟老爹半躺在躺椅上,笑容滿面;悠然端來個小凳子坐在老爹腳邊給捶腿,父女二人絮絮說着話。

“我可想爹爹了,真的。”悠然信誓旦旦。

“哄誰呢,真想爹你能兩個月不打照面兒。”孟老爹笑道。這丫頭,從小便會甜言蜜語。

“爹爹,我很忙的。”悠然小臉一端,一本正經,“我要管六十名親兵,一百二十名八名侍女僕婦,九十九名小廝侍從,五個管事嬤嬤,十個外院管事,二十個莊頭;還要管上百傾山林……”

這是在炫耀麼?孟老爹“哼”了一聲,悠然眨眨大眼睛,“我沒說錯呀,爹不是吩咐過我要管好侯府?”

說話不算話,本來答應過把侯府管好就能出海遊玩,結果,哼!悠然的眼睛裏全是控訴。

孟老爹咳了兩聲,“我兒還小,再過些年,能管好底邸,能管好兒女,再出門遊玩不遲。”

你老爹我,快五十了也沒出過海!你就乖乖的生兒育女,在爹孃眼皮子底下平平安安過日子吧。

“管好兒女”!敢情要生了孩子纔行!悠然憤憤,老爹也太狠了。她氣極,惡狠狠在老爹腿上重重捶了幾下,老爹只作不知道。

張並卻覺得嶽父說話實在太有道理了。他愛妻情深,若妻子一心想出海,他自然陪伴;但他的內心,只想安安穩穩在家裏,並不想出遠門。

飄泊得太久,想安定。

張並走到廳內恭敬行禮問安,又大拍馬屁,“嶽父大人教訓的是!”

孟老爹淡淡的,不怎麼理會他。這沒眼色的,沒見我們父女二人正說的高興,你打的什麼岔。

“夫君回來了。”悠然笑咪咪的打招呼,卻不大敢從老爹身邊走開。老爹今日來意不善,不能掉以輕心。明知道他愛跟女婿喫醋,唉,拿他沒辦法。

成年了,出嫁了,還是歸他管,悠然很是不服氣,卻沒法子可想。方纔父女二人還爭論過,以悠然失敗而告終。“出嫁女一兩個月不回孃家,是常有的事啊,三姐姐和六妹妹……”

話沒說完便被老爹反駁了,“她們家中有公婆管束,你有麼?”

悠然楞了楞,辯解道:“我,我沒公婆管束,可,有丈夫啊。”本是想拿丈夫當個幌子的,卻被老爹淡定一句,“那臭小子敢管你,爹來教訓他。”,沒話說了。

老爹是喫了秤柁,鐵了心了,悠然哀嘆。

張並也不介意嶽父冷冷淡淡的,依舊畢恭畢敬的服侍,悠然心疼起來。若是平時便罷了,昨夜他忙累了大半夜,不知咪了一會兒沒有;今兒又是天黑了纔回,可憐他一臉疲憊,還要費盡心思討好嶽父。

“哥哥.”悠然走到丈夫身邊,挽着他的胳臂,甜蜜的叫道:“累了吧?不如先去歇歇,我做了哥哥愛喫的菜,哥哥嚐嚐好不好喫?”

“哥哥?”孟老爹黑了臉。

張並心都酥了,任由妻子拉着,去到了東側間,“哥哥臉色這麼疲憊,要好好歇歇。餓不餓?”張並老實點頭,“又累又餓。”悠然命人服侍他洗手洗臉後,擺上飯來,“都是哥哥愛喫的菜,”最後面帶歉意問道:“哥哥一個人喫飯好不好?”

“好!”張並任由妻子擺佈,並無二話。悠然看他開始大口大口喫飯,笑咪咪看了一會兒,起身到了待客廳。

“夫君便是夫君,亂叫什麼!”孟老爹早就等着訓女兒了,好容易見她進來,批頭蓋臉罵道。

“我從小這麼叫他,習慣了。”悠然吐吐舌頭。好像有一句很古老的話,說什麼南京到北京,哥哥妹妹是官稱。

當年,真不該去什麼萬紫山莊!望着笑顏如花的愛女,孟老爹後悔了。

萬紫山莊裏見了一次面,寶貝女兒便被張並盯上了。最後任憑自己再怎麼心不甘情不願,也只能認他做了女婿。

自己的掌上明珠,如今對他倒是關愛有加,關懷備至,孟老爹心頭犯酸。

“爹爹,來看看我的書房,我專用的!”悠然一臉得意,“爹您來得真巧,今兒下午晌才收拾好的。”

孟老爹似笑非笑,“不學無術的,要什麼書房。”

嘴上雖是這麼說,卻已經抬了腳,喜滋滋跟着女兒去書房看了一遍,指點了無數地方,“書不能這麼放,沒條理”“這硯臺不好”“服侍的人要有書卷氣”,卻有一點是滿意的,“這院子很是清幽”,讀書要安靜。

悠然一臉崇拜,使勁拍馬屁,“我爹爹不愧是探花郎!什麼都懂啊,真是有學問!”

又滿足的嘆口氣,“有爹爹指點着,女兒什麼都不怕了。”

“不嫌爹煩了?”孟老爹慢吞吞問道。

悠然打了個激靈,“我哪有嫌爹煩?雖然長大成人了,在爹眼裏還是個孩子呢,要爹操一輩子的心,是不是啊爹。”

算你識趣!孟老爹興滴滴出了侯府,又拐去東四衚衕跟黃馨膩味了半天,纔回到孟宅。

“爹爹呢?”張並躺在牀上看書,見妻子進來,忙問道。

“回家了。”悠然笑吟吟。老爹板着臉來,喜笑顏開走,有成就感呀,有成就感。

“我去送他老人家。”張並便欲起身下牀。

“我讓伏五帶人送了。”悠然笑道:“你的親兵隊長,很聽我的話。”

想娶我家莫利,敢不乖乖聽話?

“親兵是咱們私養的,自然該聽你的話。”張並看妻子洋洋得意的樣子,很覺好笑。這丫頭,常常指揮了僕從僕婦之後,激動起來,“這麼多人都聽我的話,真神氣!”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的炫耀,或者在自己臉上狠狠親幾口。

“你昨晚沒有上牀睡覺!”悠然控訴的眼神。不是說夫妻一定要睡在一張牀上麼。

張並本想實話實說,“怕吵着你。”話到嘴邊,卻改成了戲謔,“牀上哪有地方給我睡?”

“我,睡相很不好?”悠然有些忐忑,不會是四仰八叉的,把牀佔滿了吧。

“不好。像只小豬。”張並一臉正經。

“有我這般美麗的小豬麼?”丈夫越來越愛開玩笑了,悠然心中歡喜,叉着小腰跟他講理。

早被他扯到牀上,深深熱吻,“我家小悠悠真美。”

不出三日功夫,吳王在京中所留暗樁全被連根撥起。張銘心驚膽戰的等了十幾天,也沒等到泰安傳來的檄文,算是有些放了心。

青川公主府已被嚴密看管。“江湖郎中”給張意張念診過脈,說他們二人都曾中過毒,好在已經解了,身體無礙。張銘覺着,張念好像還比原先強壯了一些。

張銘心中祈求吳王千萬莫犯糊塗,莫起兵,做個富貴藩王有何不好?

吳王雖沒起兵,卻派了心腹潛入京城,夤夜到魏國公府求見魏國公;當夜,魏國公便把來人五花大綁,送至皇帝面前。

“是親兄弟,何必自相殘殺?”皇帝面對吳王弟弟派來策反魏國公的人,嘆息道。

七月十八日,皇帝派中官盧泰來去了泰安,“唯願兄弟和樂。”皇帝姿態做得很足。

盧泰來到了泰安,吳王陳列兵馬軍器接待了他,明目張膽的說,“憑這些,我便可以縱橫天下!告訴你家主子,他的位子是我的,先帝本遺命傳位給我!他若識相,便還回來,我可以既往不咎。”

“朕對他,仁至義盡了。”皇帝長長嘆息,決意出兵。

不少名將主動請戰。朝中重臣大多屬意忠武侯藍山,藍山自己也慷慨請命,“臣願領兩萬兵馬,蹋平泰安!”

年老的魏國公也親自請戰,“臣雖老邁,願爲陛下效力!萬死不辭!”

葛首輔獨獨提出,“若聖駕親征,吳王必不戰而降。”

立刻有朝臣一臉忠君的反對“陛下身份貴重,豈能涉險地?”

葛首輔靜靜看着這幫人,只說了一句話,“諸君可記得房龍麼?”

一衆人等全部不說話了。孝武帝如何從他親大哥手中奪的帝位?便是因爲孝武帝起兵薊州之時,朝廷派名將之後房龍領兵平叛,結果衆望所歸的房龍將軍,一敗再敗,終於把這大好河山,輸了給人。

皇帝思之再三,終於決定御駕親征。

八月十日,大軍從京城出發。八月十八日,已抵達泰安城下。

“吳王會如何?會進攻哪裏?”行軍路上,皇帝問及隨軍大臣。

“離濟南近,他會進攻濟南。”

“他野心勃勃,會向京城進攻。”

“他懼怕聖上,會向南方跑。”

大風吹過,呼呼作響,行走在原本空曠的山谷中,皇帝搖頭,和身邊的張並相視而笑。什麼濟南,什麼京城,吳王根本沒地方可去,他只能在泰安等着。

吳王果然是在泰安等着。他沒有料到皇帝會親自出面收拾他,更沒有料到,聽聞皇帝御駕親臨,他手下的兵士已跑了一大半。

神武營出動三門紅衣大炮,只射了兩炮,城上便掛起白旗:吳王投降了。

這也太不經打了吧。很多隨行大臣心中犯了嘀咕。

等到受了降,進了城,大臣們才明白爲什麼:城中幾乎已無兵士,全逃了。

沒人爲吳王賣命,他還打個什麼勁兒。

八月二十三日,大軍搬師,九月初便回到了京城。

一片歌功頌德之際,更有人提出“吳王罪該萬死”,皇帝嘆道:“是朕親弟弟,如何忍心?只關起來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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