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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慎勿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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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好再睡了,打扮好了要去參加家宴的。”莫連站在牀邊,勸悠然起牀梳洗。

悠然已經睡醒了,抱着枕頭又賴了一會兒,纔在莫連、莫陶的催促下跳下牀。

一般來說,莫連叫她起牀她可以不理,因爲莫連叫上一遍就走開了,過一會兒再來叫一次;莫陶可不是,悠然不起牀她會一聲接一聲的叫,反正是睡不成,還不如乖乖的起牀。

鬧鈴響了一聲可以接着睡,鬧鈴響個不停,再困也睡不了了。莫連是隻響一聲的鬧鈴,莫陶是響個不停的鬧鈴。

莫連堪堪服侍悠然梳洗打扮好,外頭當值的小丫頭稟報,“大姑娘來了,郭嬤嬤來了”

悠然忙走至門外將悅然接進來,讓着悅然在榻上坐了,命丫頭倒茶拿點心。

悅然身邊站着一位嬤嬤,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梳的一絲不亂,板着個臉,十分嚴肅。兩姐妹讓着,郭嬤嬤在小凳子上坐了。

悅然笑着問侯,“五妹妹纔到家,可還習慣?好園久無人住了,若缺什麼,只管讓丫頭來尋姐姐。”悠然忙笑道:“多謝大姐姐惦記着,以後若缺什麼,少不得厚着臉皮去煩大姐姐。”那一抹笑容十分惹眼,悅然一時竟有些怔神。

悠然穿着淺綠色交領緞襖,胸前繡一朵豔麗華美的紅西番蓮,下着月白素緞長裙,梳着可愛的雙環髻,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簪,襯着悠然細緻雪白的一張小臉,雖尚是稚齡少女,卻已是美的令人怦然心動。

悅然定下心神,溫和的開口,“這是老太太房裏的郭嬤嬤,服侍祖母的老人了,聽說郭嬤嬤下午響來看過你?”

悠然吐吐舌頭,“大姐姐,我一覺睡到現在,不知道呢。”忙叫莫連來問。

莫連回道,“下午響郭嬤嬤來看望姑娘,姑娘正午睡,沒敢叫醒。”

郭嬤嬤老臉上現出一股怒氣來,陰陽怪氣的說道“好心來看姑娘,反倒讓個黃毛丫頭給打發走了,姑娘教的好丫頭!”

莫連垂首站在悠然身邊,一聲兒不言語。

悠然伸手輕輕按住想打圓場的悅然,對着莫連嗔道:“我睡了自是不能叫醒,只是你怎麼不留嬤嬤喝茶?”莫連一臉委屈,“留了,嬤嬤不肯賞臉。”

悠然一臉和悅的對郭嬤嬤淡淡笑道:“我素日最怕睡的不安穩,丫頭見我睡着不敢叫醒我,也是有的。嬤嬤服侍老太太久了,必是和老太太一樣寬容大度愛惜小輩的,必不會和這實心眼兒的丫頭計較。”

郭嬤嬤仗着是老太太的陪嫁,素日連太太們都要讓她三分的,在孟家向來無人敢得罪。今日見悠然回孟府,就存了打秋風的心,說是來好園看望五姑娘,實際上是想撈些好處。誰知庶出的五姑娘架子大,她在側廳坐了半個時辰,茶都喝的沒顏色了,五姑娘還不出面。

她哪裏受過這個,氣的渾身發抖,出了好園一路罵罵咧咧的要找老太太訴苦求去,“老了,不中用了,丟人現眼的,沒臉再在府裏了。”

早有人報了大姑娘。悅然急急過來,陪着笑臉,死活拉住郭嬤嬤勸了半天,卻終是勸解不下來,只好拉着郭嬤嬤來了好園。想着五妹妹賠個禮,說些好話,自己再做個和事佬,糊弄過去也就好了。

卻不料,悠然只是輕描淡寫的淡淡幾句,連句軟和話都不肯說。

郭嬤嬤聽見悠然理直氣壯的“我睡了自是不能叫醒”,理所當然的“ 必不會和這實心眼兒的丫頭計較”等話,氣的直隆

她是老太太的陪嫁,府裏的老資格,何時被這麼輕視過?

只是悠然的話一時她也無從反駁。

郭嬤嬤盛在有氣勢,她的口才並不好。

氣氛一時冷了下來。

悠然慢慢的喝着茶,意態閒適,笑咪咪的遞塊糕點給悅然,“大姐姐嚐嚐,名字雖叫豬油糕,其實並沒有豬油。”

豬油糕潔白晶瑩,蔥香翠綠,糯軟潤溼,悅然嚐了一口,只覺油而不膩,軟~可口,笑着稱讚了幾句。

莫陶進來稟報,“太太打發人來送東西。”

一名婆子進來,含笑見了禮,拿着一個小錦匣,說“太太說,原是前兒新得的時樣絹花,白放着可惜了,叫送來給姑娘戴。”

悠然忙起身謝了,命莫連接了錦匣,又命莫陶“,拿五串清錢給媽媽打酒喫。”

婆子大喜,忙趴下磕頭謝賞,“倒讓姑娘破費,謝姑娘賞。”

婆子眉開眼笑的走了,悠然拿絹花給悅然看,笑着說,“真好看。太太管着這麼大一個家,每日多少事要忙,還記着送娟花給我們,也就是太太這樣能幹又心善的,換個人,不知道怎麼樣呢。”

悅然看着絹花笑道,“是成國公府送來的,樣子雖不多新鮮,做工卻精緻。妹妹喜歡就好。”

悠然和悅然說着閒話,把郭嬤嬤晾在一邊。

郭嬤嬤又氣又急,待要發作,卻無人理會她;待要走,看那婆子得賞錢,眼饞的很,卻是捨不得走,直把一張老臉憋的通紅。

悠然看在眼裏,心中暗笑,實在不願看她的醜態,想着也是時候把這老貨打發走了,揚聲叫莫連,“拿個荷包過來。”

莫連會意,拿了一個金銀絲繡芙蓉花荷包過來,悠然笑着打發郭嬤嬤走,“勞嬤嬤來看我,這個荷包嬤嬤拿去給小孫子頑吧。莫連,送嬤嬤出去。”

郭嬤嬤聽悠然攆人的口氣臉上有些掛不住,卻看到荷包精美華麗,已是眼前一亮,拿到手裏只覺沉甸甸的,心中大喜,樂的無可無不可,“怎好讓姑娘破費”。咧開了嘴笑着,由着莫連拉出去了。

悅然看着郭嬤嬤走了,嘆了一口氣。“五妹妹不知道,這是祖母親信,我們等閒不敢得罪她。”

悠然不以爲然,“怕什麼,咱們是姑娘,是嬌客。”

“只怕在祖母心中,咱們不是嬌客,是賠錢貨。”悅然搖頭。

“就算是賠錢貨好了,也賠不了她的。”悠然跟着搖頭。

悅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悠然正色道“服侍長輩的人,咱們要敬着些,原是沒錯。只是究竟主是主,僕是僕,大姐姐將來到了長興侯府,也這樣將就這些老僕不成?長興侯府可是開國元勳,赫赫揚揚一百年下來,世僕不計其數,有臉面的也是不少,都這樣由着他們的性子,大姐姐豈不是會很辛苦?”

悅然心中感動,抓過悠然的手握着,“傻孩子,做人哪有不辛苦的?好妹妹,你這都是爲了姐姐好,姐姐都知道。不是親姐妹,也說不出這麼掏心窩子的話來。你放心,姐姐心裏有數。”

悅然比悠然大七八歲,孟家沒發生變故前,她是孟賚和鍾氏抱在膝頭捧在掌上,無憂無慮長大的,後來家裏添了姨娘,添了庶妹,也對礙着她什麼,她還是孟家千嬌萬寵的大小姐。等到孟老太太從泰安老家入駐京城,帶來了三嬸胡氏和堂妹怡然,家裏一下子多了位老祖宗對她指手劃腳,多了位嬸孃對她評頭論足,多了位堂妹跟她搶東搶西,她又不願跟自己的母親傾訴:母親鍾氏的煩惱比她更多。

雖然嬌養,卻是知書達禮的嫡長女,禮儀上從來是不錯的,對祖母孝順,對嬸孃恭敬,對堂妹友愛,悅然端莊自持善解人意的做着無懈可擊的孟家大姑娘,心中卻無比委屈憋悶。

怡然只比她小一歲,女紅卻極好。那日母親在抱廈聽僕婦們回事,想管家而不能管家的三嬸心頭不忿,拿怡然的繡品和她的相比,把她譏笑了一番,“侄女兒繡的,知道的是荷花,不知道的以爲是亂草呢。“祖母縱容的望着三嬸笑,怡然高昂着頭,興奮的小臉通紅,畢竟是才十歲的孩子,悅然眼淚都快流下來了,羞愧的無地自容。

嫣然才五歲,愛嬌的依偎在老太太懷裏,笑嘻嘻的看熱鬧,安然陪着欣然在一邊玩的不亦樂乎,悠然一個人傻坐着,四處張望,見她要哭了,邁着小短腿跑到悅然面前,拉着悅然的衣襟搖晃着安慰她,“大姐姐不哭”。一會兒安然也聽到了,拉着欣然過來,三個小蘿蔔頭一起鬨姐姐。

那日悅然大哭一場,三個小蘿蔔頭陪着她一起哭,孟賚下衙回府看到女兒們眼紅紅的樣子唬了一跳,得知原由後臉陰沉下來。

把三個小女兒一一抱在懷裏疼了一番,又溫言撫慰大女兒,對老太太和胡氏,卻終是什麼也沒有說。

轉日孟賚休沐,去尋了一位舊日同窗,託門路將悅然送入西山閨學。

悅然想起當日小悠然惦起腳尖努力安慰自己的小模樣,心裏溫暖,“父親送回來的衣料、皮子、擺件兒、荷包,都是妹妹打點的吧?妹妹費心了。”

悠然笑道,“這有什麼?還有呢,等父親親自跟姐姐說吧,後面給的纔是實實在在有用的東西。”

悅然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悠然拉着悅然,笑道,“姐姐是咱家嫡長女,這嫁妝可不能薄了,要厚厚的陪送,爹爹和太太才過意的去。姐姐沒聽說過嗎,閨女賠錢貨,不賠意不過。”

“給我的多了,留給你們的就少了,你不怕呀?”悅然逗弄悠然。

“錢就是泉,是流動的,水無常形,錢無常所,少可以變多,無可以變有。”悠然不以爲意。魯迅就經常把錢寫成泉,錢今天在你這兒,明天不一定流去哪裏。

“錢是小事,倒是去年在廣州,有位京城的貴介公子遠道來拜訪父親,妹妹一時好奇,在屏風後頭偷偷打量過這位貴公子。”

悅然自然知道這位貴公子指的是哪位,不由紅了臉。

“這位貴公子,人長的極是英武,又一身正氣,且出身名門,勉勉強強,能配上我姐姐。”悠然一本正經。

“越發沒正經了。”悅然啐道。

“妹妹不懂事,要姐姐教導我呢。”悠然笑道,“妹妹前幾日看世說賢媛篇,有個地方看不懂,要請教姐姐:趙母嫁女,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爲好。姐姐說,爲什麼要慎勿爲好?”

“慎勿爲好?”悅然喃喃的重複,眼中有莫名的感動,“妹妹放心,姐姐心裏有數。”

兩姐妹攜手出了好園,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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