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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紅袖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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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皇宮, 也不知爲何,錦棠似乎覺得外面要比宮裏更暖和一點。

分明才七月, 她沒覺得熱, 反而有些畏寒。

一彎新月融融, 今夜不比往時,宮外每條大街上都鬧轟轟的,處處都設着卡點,每一條巷口都是盤查的衛兵。倆人帶着個高高瘦瘦的孩子,仨人一起走着。

回頭越看陳濯纓,錦棠那晚/孃的心思就突突而起,滅不下去。

她願意救孩子,但叫她認這麼一個身高直逼她自己, 瘦瘦高高,又看起來冷漠的少年爲子,那是絕對絕對都不可能的。

陳淮安夾在其中, 又得照顧呱呱受過的傷, 又得照顧錦棠的心情,好不難過。

還好,就在這時, 騾駒也不知從哪就竄出來了, 矮矬矬的, 悶頭悶腦上前,因錦棠走在最前面,倒是把錦棠唬了個半死。

她拉住了便問:“今夜聽說韃子在城裏作亂, 你們沒事吧,酒坊可還好?”

騾駒摸了摸腦袋,跺了跺兩條短腿,笑了笑。

作亂的是他,放火的也是他,放一抹子火就跑,此時城中四處在捉韃子,他倒好,惹的全城大亂,然後就在皇城門外守着。

陳淮安於是立刻,就把呱呱送給了騾駒,讓他帶回王金丹家去。

往前走了兩步,陳淮安扎個馬步,於月光下拍了拍自己的肩,那意思是讓她跳上去,他揹她回家。

錦棠提起裙角,不管不顧先給了陳淮安一腳,就踢在他肉最少的小腿上。再一腳,一腳又一腳,死命的踩着。

陳淮安笑呵呵的,也不惱,就那麼望着氣沖沖的羅錦棠,輕聲道:“輕些,輕些,小心踹疼了你的腳。”

錦棠一躍趴了上去,依舊是一腔的怒火,忍了半晌,道:“那孩子,你要怎麼疼他愛他,把家業都留給他都可,但他與我沒關係,勿要讓他叫我作娘,我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是你這些便宜孩子們的娘,永遠都不是,你讓他叫我娘,我噁心的慌。”

陳淮安揹着錦棠慢慢兒的走着,滿腔愧疚,也不知該如何勸錦棠,才能消了她心頭的氣。

當然,他身爲男子,心裏的想法始終與錦棠是完全不同的。

他道:“便上輩子與濯纓在一起,我也一直告訴他,你是他的母親,待我將來老了,或者死了,他得替我照看你,幫你養老送終。我總怕自己萬一死了,這世間無人能夠照料於你。”

經他一提,羅錦棠倒是想起些往事來。

她上輩子往幽州的時候,那陳濯纓跟在黃愛蓮身後,她確實是見過的,那孩子站在黃愛蓮身後,一臉的難堪,不停的在拉扯黃愛蓮:“娘,咱別鬧了,回家成嗎?別鬧了。”

便陳濯纓是個好孩子,會因爲自己親生母親種種潑婦行爲而難堪,但他愛的終歸是他的生母黃愛蓮,絕不會是羅錦棠。

至於小呱呱,他或者會照貓學虎,背陳淮安交給他的那一套,但他的心裏又怎麼可能會有羅錦棠?

“養老養老,等真老了,我便自己跳墳闕里去,也絕不要你這些便宜兒子養老送終,你省了這份心吧。”羅錦棠斷然說道。

經過一處嚴查的侍衛們,錦棠忽而就笑了起來:“陳淮安,我羅錦棠今年一年就賺了三萬兩銀子,錦堂香可不僅僅賣這一年,長此以往下去,我會有源源不斷的收入,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生孩子,爲何要你的便宜兒子來養老?”

陳淮安由衷道:“糖糖,你如今這樣,是真好。”

會自己賺錢,又還有騾駒,齊高高和如意那麼一羣人圍着,以她待人的寬厚與仁慈,只會有更多的人圍着她,便她此生無子,等將來她老了,年邁了,應該會有很多很多人圍繞在她身畔。

便小皇子朱玄林,只瞧他對待羅錦棠的真摯,就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很愛很愛羅錦棠的。

陳淮安雖也因爲錦棠瞞着他與林欽見面而心生不快,但只看小皇子朱玄林那瞧起來好了許多的身體,他就知道,她平時沒少給那孩子送東西喫。

這於陳淮安來說,簡直就是個驚喜。

也許這座京城之中,每個人所作的每一件事情的出發點,第一便是利益,但羅錦棠不是,她向來憑藉着的全是自己的本心。而恰因爲她作事不從利益出發,最終收穫的真心和善心,纔會更多。

她再也不必像上輩子一樣,總是擔憂自己老來會孤孤單單,無人相陪了。

這全賴於錦堂香,也有賴於她的爲人處事。

街道長長,漸漸兒的盤查的衛兵少了,燈火黯淡,唯剩月光,錦棠雖說生氣,趴在陳淮安熱乎乎的背上,漸漸兒就睡着了。

陳淮安揹負着妻子,一步步的,於月光下拐進木塔巷,回家去了。

袁晉聽說妹妹在宮中跳井的時候,城中的韃子之亂已經過去三天了。

太後派來見他的非是陳姑,而是一個叫袁湟的二等太監。

這太監,其實也是袁晉的故人,他是當年袁家被皇帝抄家之後,被罰入宮內作奴的,直到黃玉洛入宮,才漸漸被黃玉洛器重,於是作了慈寧宮的二等太監。

非是這樣一個知根知底的老人,在如今四面楚歌的情況下,黃玉洛都不敢派出來。

自幼相依爲命長大的妹妹,一時之間聽說死了,袁晉癱坐在書桌後面,想要站起來,想要用手去揮打,去抽袁湟的耳光,卻怎麼也爬不起來。

他道:“叔,太後可是保證過俏俏不會有事的,她怎麼能狠手的,就讓俏俏去死,替她去擔罪名?”

袁湟一幅公鴨嗓子,低聲道:“晉兒,如今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俏俏死了,太後焉能不傷心?但是咱們要以大局爲重,要以朱佑乾的大業爲重,犧牲了俏俏,太後可是爲了朱佑乾,也是爲了你啊。”

默了半晌,袁湟又道:“太後孃娘說了,她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接下來,她可就等着你的動作了。”

袁晉總算站了起來,一把將桌案上所有的東西全部撫扔出去,吼道:“滾,你給我滾。”

等袁湟走了,袁晉這才艱難的站了起來。

像頭眼看要被剝皮的老驢一樣,他一邊哭着,一邊望着自己的家。

慈悲庵旁這點小宅院,是他和袁俏兩個的小家,家裏所有的擺設,無一不是袁俏自己平日從四處蒐集來的。

一目望過去,在他的書桌後面,有一幅泥塑,塑的是一隻小小的手兒,但在這隻小手的上面,另還塑着一柄菜刀,菜刀生生砍進去,將手砍成了兩半。

小時候,袁晉和袁俏兩個一直寄人籬下,住在陳澈家裏。

雖說在陳家並不缺什麼,可曾經也是大少爺和大小姐的袁俏和袁晉,畢竟已經落難了,總是覺得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於是,袁晉就想到了賭。每每,他總想以賭來賺票大的,然後帶着妹妹搬出陳家,單獨生活。

有一回,他賭輸了,輸了一大筆錢,被債主四處追債,逼在角落裏捱打。袁俏看見之後,從陳老太太那兒偷了些壓箱底的錢,替他還上了。

但隨即,就用泥塑了這隻小手,並手上的菜刀。

那時候袁俏才十一二歲的小丫頭,抱着尊泥塑,哭哭啼啼的說:“哥哥,你若再賭,我就不止塑一個,我會剁了自己的手給你看的。”

袁晉望着那隻手,才明白過來妹妹從寄人籬下的人家偷銀子時的苦楚,從那之後,就發狠不賭了。

他最大的債主,恰就是黃愛蓮。

在黃愛蓮把他抓到白雲樓裏,因爲討債而往死裏毒打的時候,黃玉洛路過,救了他,並還了他的賭債。

而後,仿如作夢一般的,他居然就和黃玉洛有了更深的往來。

比他大着三歲的,美貌而又溫柔的黃玉洛,初時在白雲樓相見,袁晉並不知道她是太後。她溫柔,智慧,天真而又善良,是個連兔子都因爲可愛而捨不得喫的,美麗而又多情的小姐姐。

他就像一條小狗一樣的忠誠,愛慕,並恨不能永遠搖着尾巴,追隨在她周圍。

當然,袁晉沒想到的是,美麗的小姐姐終有一日會垂青於他,拋來自己的紅袖,並與他成爲戀人。

同榻共枕了多回,直到朱佑乾長到五歲的時候,袁晉才漸漸猜到她的身份。而袁晉一點也不懷疑的是,朱佑乾那孩子是他的血脈。

也是爲着這個,袁晉才肝腦塗地,願意永遠愛着黃玉洛,並效忠於她。

因爲效忠黃玉洛,他一個京城最低等的九品小武官的血脈,就將有可能問鼎九五,登上皇位。

雖說痛不欲生,雖說恨不能讓黃玉洛去死,可最終,袁晉依舊吞下了妹妹之死,並且,爲了自己的血脈,依舊站在了黃玉洛一側。

當袁俏的屍首被送回袁家時,陳淮安帶着二哥陳淮譽,就在黑龍潭的對面站着。

太後黃玉洛贈了袁俏那可憐的姑娘十裏素縞,據說,還在京外,風水最好的地方賜了她一方墓地,叫她能夠入土爲安。

陳淮安的二哥陳淮譽,比陳淮安年長一歲,但瞧其面貌,清瘦白淨,還透着幾分孱弱,與粗獷魁偉的陳淮安站在一處,不及他高,也不及他壯實,便骨架子都要小的多得多。

摯愛的未婚妻死了,還是死於皇宮之中,陳淮譽在聽聞噩耗的那一瞬間就給這消息擊垮了。

若非陳澈攔着,他都想衝進宮去手刃太後的。

陳淮安這個半路殺出來的三弟,不由分說把陳淮譽摁住,這不,這幾日他偶有閒暇,便一直陪着陳淮譽,也是試圖能夠解開他的心結。

以及,弄清楚袁晉與太後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勾扯。

只有弄清楚了這個,他覺得自己就能保證一擊即勝,把太後黃玉洛從她如今的位置上趕下來。

望着袁俏的屍首進了院子,陳淮譽往後退了兩步,扶着一顆大樹,面色蒼白,不住的喘息着。

“她初到我們家的那一年,才五歲,梳着兩隻小垂髻,瘦的像只小貓一樣,發着燒。我娘把她團在懷裏,哄着給她喂粥喫,我記得自己用手摸了一把,她的皮膚滑滑的,好燙好燙。

當時我娘搖着她的手,對我說,淮譽啊,你從此之後就有妹妹了,開心嗎?”

從小就身體不好,叫大哥陳淮陽欺負着的陳淮譽,在遇到袁俏之後,因爲終於有了一個妹妹,而曾經那麼開心過。

從小兒的青梅竹馬,她因爲自己的出身,不嫌棄他體弱,他也爲了她而努力,每天按時喫藥,只想讓自己的身體更加強壯起來。

誰知道她居然就那麼死了。

而在她死之後,身爲哥哥,袁晉就那麼悄悄的,將此事默下了。

陳淮安堅定的認爲,雖說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但袁晉和太後黃玉洛之間有剪不斷的勾扯,陳淮譽本是不信的,此時看他悄無聲息的默下了妹妹之死,忽而也就有些信了。

陳淮安拍了把二哥贏弱的肩膀,道:“走吧,你身子不好,回去好好休養,若我猜的不錯,袁晉很快就該針對咱們而出手了。

俏俏的死,我向你保證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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