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牛獄。
甬道乾燥,燈籠明亮。
李承乾一身黑底金絲袞龍袍,平靜的朝前方走去,身後長孫無忌和常何緊緊跟隨。
兩側數十名千牛衛持刀肅立。
李承乾邁步走入千牛獄深處,在一扇牢門之前停了下來。
石牆鐵門,牢牢的將裏面的犯人囚禁其中。
“吱呀”一聲,牢門打開。
被吊在刑架上的祿東贊,看着步入其中的李承乾,滿臉驚訝:“原來是陛下親自來了,怪不得他們要清理牢獄,還要將外臣綁起來。”
李承乾沒有理會祿東贊,轉身看向常何道:“噶爾?欽陵沒有在這裏嗎?”
“稟陛下!”常何拱手,認真說道:“他們父子一人一間牢房,而且離得較遠,聲無可聞。”
李承乾點點頭,笑着說道:“做的不錯。”
“謝陛下!”常何退後一步。
李承乾抬頭看向祿東贊,神色平靜的說道:“吐谷渾大戰已經結束了,吐蕃損兵七萬,吐谷渾損兵三萬,党項損兵五萬,大唐大勝。”
祿東贊嘴脣突然間顫抖起來,緊跟着,他全身上下也控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猛然間,祿東贊滿臉祈求的看着李承乾。
“他跑了。”李承乾搖搖頭,說道:“手下影子軍士卒拼命斷後,他僅以身免。
李承乾一句話,祿東贊渾身上下不再顫抖,甚至眼神中都帶出驚喜之色。
在他的心中,只要松贊還在,那麼吐蕃就永遠有希望。
“他求和了。”李承乾冷笑一聲,說道:“噶爾家族被抄了,所有族人全部貶爲奴隸,同時派人攜萬兩黃金和無數珍奇異寶前來長安求和。”
祿東贊整個人愣住了,然後難以置信的抬頭。
“他在戰場上中了一箭。”李承乾微微搖頭,說道:“他從蘇毗逃回了邏些,大唐便不好再追了。
朕原本打算接下來拿下蘇毗,但他派人來求和了,送了幾顆人頭過來,然後說是你主持叛亂,然後帶着族兵殺到了吐谷渾。”
說到這裏,李承乾笑了:“想來,你們家不僅是被抄家,沒收了一切財產土地和奴隸,甚至於就連你們家的族兵,也全部都被他給吞了。”
祿東贊沒有說什麼,但他極度難看的臉色已經告訴了李承乾一切。
“應該不只是你們家,這一戰當中損失最慘重的幾個家族的一切,都已經被他給吞了吧,所以他纔會派人來求和的。”李承乾抬起頭,想着如今吐蕃國內發生的一切,他就有一種難得的滿足。
祿東贊嘴角微微抽搐,他終於忍不住的開口道:“贊普雖然落敗,但他還能東山再起。”
“是啊,蘭州距離昌都太遠了。”李承乾輕輕點頭,說道:“所以朕收兵了。”
李承乾一句話,祿東贊反而愣了,隨即他的臉色再度變得無比難看起來。
“若是有外部壓力,那麼吐蕃內部自然萬衆一心,但沒有了外部壓力,他們就會自相殘殺。”李承乾看向東贊,說道:“拿你出來當替罪羊,是松讚的想法,恐怕也是其他人的想法,而且松讚的身體你是知道的,那一箭之
後,他死定了。”
李承乾臉色突然兇狠起來,祿東贊則是莫名有些畏懼的側過頭。
他害怕,他不敢面對的,當然不是李承乾,而是吐蕃未來的局面。
松讚的身體本身就不是太好。
高原那地方,常年廝殺在第一線,身體的老傷會在人老之後,更加洶湧的報復回來。
這是自然規律。
這是天道。
李世民無法避免,松贊同樣無法避免。
尤其他現在還中了一箭。
他的身體更加的難以支撐。
不出意外,他死定了。
“朕知道,你們吐蕃人最擅長玩那些祕不發喪的小手段,朕讓你們玩,朕就看看,你們最後能玩出什麼把戲來。”李承乾輕輕抬頭,眼角閃過一絲深沉的冷笑。
祿東贊突然身體一寒,他瞬間看透了李承乾的打算。
現在的大唐還沒有完成滅國吐蕃的準備,所以,這個時候,便讓吐蕃人放鬆自己玩。
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若是松贊還活着,那麼吐蕃自然能夠合力前行,可松贊一旦死了,那吐蕃內部必然大亂。
只有皇帝有足夠的耐心,等他吐蕃內亂到一定程度,而大唐又完成了戰爭準備,吐蕃必亡。
李承乾看着祿東贊,輕輕搖頭,說道:“至於你,朕是很想殺了你的,很想很想。”
祿東贊輕輕低頭,皇帝說話雖然沒有咬牙切齒,但那股深切的痛恨,卻是清澈無比。
他害了李世民。
祿東贊現在終於知道,雖然在嵩山上,李世民表現無恙,但實際上他的身體還是出了大問題。
這讓作爲兒子的李承乾不會輕易放過作爲陰謀者的祿東贊。
這股恨意,太深了。
“扒皮拆骨,五馬分屍。”李承乾輕輕冷笑,說道:“都不足以抵消朕心頭的恨意,但,朝中羣臣卻勸朕寬容,像父皇一樣寬容,繼承父皇天可汗的威名,所以,朕今日纔會來見你。”
祿東贊能夠聽得出李承乾言語當中的不甘,不知道爲什麼,他心底莫名的感到一絲得意。
但瞬間,他就將這股得意斬殺的一乾二淨。
“朕向來有話直說。”李承乾抬頭,說道:“吐蕃戰敗,他們以你爲替罪羊,抄了你的全族,沒收了你的所有財富,朕想,這一次吐蕃求和進貢的金銀寶物,不少應該就是來自你的家族的,所以,朕已經傳信吐蕃,讓他們將你
的所有族人,全部送到長安來。”
祿東贊猛然抬頭,然後死死的盯着李承乾:“你想幹什麼?”
“朕沒想幹什麼。”李承乾平靜的搖頭,說道:“你若是願意效力於朕,朕就將你的家人發放給你,賜你宅邸讓你居住,你若是不願意效力於朕,也簡單,朕殺了你,滅了你家所有男丁,然後將女眷全部貶爲奴隸,徹底滅了你
的血脈,就此而已。”
“你!”祿東贊咬牙齒切的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轉過身看向長孫無忌,說道:“舅舅,該說的,朕都說完了,將人帶過來吧。”
“喏!”長孫無忌躬身,然後朝着甬道另一頭點點頭,很快一身鐐銬的噶爾?欽陵,滿身傷痕的被帶了過來,然後被推進了祿東讚的房中。
“砰”的一聲,牢門被關閉,緊跟着傳來了李承乾的聲音:“我們走吧。”
“喏!”
遠去的腳步聲,徹底的消失了。
祿東贊稍微鬆了口氣,但此刻的他依舊被綁在木架上。
看着兒子滿身血痕的模樣,祿東贊忍不住的問道:“欽陵,你沒事吧?”
“阿爹!”噶爾?欽陵有些茫然的抬頭,看着自己的父親,不敢相信的問道:“贊普真的在戰敗之後,將所有罪名都推到了我們噶爾家族的身上嗎,他真的抄了我們的地,抓了我們所有的家人嗎?”
看着兒子身體微微顫抖的模樣,祿東贊無奈輕嘆一聲,然後點點頭道:“應當是這樣的。
“阿爹!”噶爾?欽陵頓時撲到了木架之前,看着祿東贊,痛苦的吼道:“他爲什麼這麼做,我們是爲他做的這些啊,阿爹,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他們,現在都怎樣了?”
祿東贊沉默了下來,最後他輕輕搖頭道:“那你想過沒有,贊普這樣做,很可能是在保我們的命?”
噶爾?欽陵頓時懵了。
祿東讚歎息一聲,說道:“你沒看到皇帝剛纔來,就是希望我們能夠爲大唐效力......只有我們在邏些的根基本被徹底的摧毀,皇帝纔會信任我們,纔會讓我們活下來。”
活下去。
這句話不停的在噶爾?欽陵的腦海中迴盪。
祿東贊搖搖頭,說道:“若這一戰吐蕃大勝,贊普殺到長安城下,自然能救我們出來,但現在我們敗了,十幾萬大軍沒了,國內如何不說,我們兩個在長安,想要活下來,就必須和邏些斷絕一切關係。”
噶爾?欽陵抬頭看着祿東贊,他突然開始搖頭,然後使勁的搖頭道:“阿爹,你太相信他了,他自保都不足,如何能救我們?”
“皇帝已經讓邏些將我們的家人送到長安來,只要他們全都到了,而且全部安然無恙,你就信了。”祿東贊輕輕笑笑。
噶爾?欽陵抿着嘴,難以置信的看着祿東贊,說道:“阿爹,抄家是怎樣的,你不清楚還是兒子不清楚,那就是一場死劫啊,更別說還要從邏些送到長安,能有一半活着到,便已經算是上蒼憐憫,如何能是他苦心孤詣。”
“相信贊普。”祿東贊看向噶爾?欽陵,認真的說道:“他能夠做到的。”
“呵!”噶爾?欽陵搖頭,然後整理神色說道:“阿爹,不說這些了,兒子現在就喊他們將你放下來。”
“好!”祿東贊看着噶爾?欽陵轉身,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明月之下,李承乾平靜的步入兩儀殿。
長孫無忌,房玄齡兩人在身後跟着。
就在這個時候,常何快步從殿外而入,將一封短箋送到李承乾手上。
李承乾快速的看了一遍,隨即將短箋遞給長孫無忌。
等到李承乾在御榻上坐下,長孫無忌這纔將短箋遞給房玄齡,然後對着李承乾拱手,嘆聲說道:“陛下是對的,祿東贊爲松贊效力多年,恐怕就是勉強答應爲大唐效力,將來在關鍵時刻,也會背叛大唐的。”
“反而是這噶爾?欽陵,他爲松贊效力的時間還短,對他沒有那麼多的信心,可以爲陛下所用。”房玄齡跟着拱手。
“陛下!”長孫無忌再度拱手,說道:“臣以爲,可以在通天河接手之時,就讓人全力診治他們一家人的身體,到了長安之後,噶爾?欽陵必然會對陛下感恩戴德的。”
李承乾轉身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立刻拱手,說道:“臣也以爲可以。”
李承乾搖搖頭,說道:“若是父皇當朝,舅舅和房相的做法是沒有問題的,那些人會對父皇和大唐充滿感恩,但朕不是父皇,若是隻施恩德,而沒有權威,恐怕不會起到舅舅和房玄齡所期望看到的結果的。
異族人,畏威而不懷德。
李承乾新皇登基,即便是在高句麗大勝,但從祿東贊和噶爾?欽陵的對話中能聽說,他們對他沒有多少敬畏。
一味的寬容施恩不是辦法。
“讓衛國公派醫官到通天河,能救就救,救不了就讓他死了也沒什麼。”李承乾輕輕敲敲桌案,說道:“等到了長安,全部關進刑部大牢,依律定罪,該判死判死,朕這裏絕不寬容。”
長孫無忌目光一挑,低聲道:“陛下是想由太上皇額外施恩。”
“他們會敬畏父皇的。”李承乾點點頭,說道:“而且這樣,朕心裏也能過得去,不過具體怎麼施恩,還是要看父皇怎麼說......父皇要讓他們死,那他們就都得死,一個也活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