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中,李世民靠坐在軟榻上。
秦本翻開放在他的雙腿上。
“皇帝,你知道什麼是讖言嗎?”李世民轉身看向李承乾。
“知道。”李承乾拱手,說道:“讖言是上蒼對未來的預言啓示,預告天地未來,但也有野心人捏造讖言,意圖達到不軌目的。”
讖言對李唐而言並不陌生,當年高祖皇帝起兵反隋,直至徵服天下,有一句讖言始終跟隨。
“桃李子,洪水繞楊山。”李世民輕嘆一聲,說道:“讖言預示無差,最後也的確是李姓得到天下,但瓦崗李密,唐王李弘芝,都是爲王先驅,世人也曾被其迷惑,但天命最後歸了我們這一脈。”
“兒臣知道,當年在楊廣登基之初,這一句話讖言便已經出現,只是楊廣得天下之初,正值志得意滿,即便是有術士勸告他殺盡天下李姓之人,他也並未理會。”李承乾輕輕拱手。
“楊廣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李世民微微抬頭,說道:“隴西李氏,趙李氏,還有遍及天下的李姓子弟,又哪是那麼好殺的,更別說彼此姻親勾連,便是他楊廣和我李家也是姻親之屬。”
李世民點點頭。
“然而即便是如此,真正的天命之人,也很難確定。”李世民淡淡的搖頭,目光看向跪在殿外的武媚娘說道:“唐傳三代,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若真要此言而論,朕應該殺盡天下姓武之人纔對,不管男的女的………………”
殿外的武媚娘猛然間一個寒顫,然後沉沉的叩首下去。
李世民轉頭看向李承乾,面色沉穩的問道:“皇帝,是你,你現在會殺了李君羨嗎?”
李君羨,李五娘子,武昌郡公,早先被封武連縣公,河北武安縣人,曾任左金吾衛中郎將。
怎麼看,所謂的“唐傳三代,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也不可能什麼真的女王代有天下,所以要麼是姓武的,要麼就是李君羨。
“不會!”李承乾很明白,這個讖言,真正指的就是武媚娘。
李君羨,說好聽點,是爲王先驅,說不好聽點,就是替死鬼。
“武昌郡公自大唐建國之初就跟隨父皇,在介休打破宋金剛,東伐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北抵突厥,任左金吾衛中郎將,管理禁軍,守衛玄武門,討伐吐谷渾,多年來護衛左右,功勳卓著。”李承乾拱手,道:“兒臣又怎
麼會因爲讖言,而擅殺功臣。”
李世民目光看了兩側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一眼,然後點頭道:“你繼續!”
“是!”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神色嚴肅的說道:“拋卻之前那些,武昌郡公如今已經年紀已然不小,再有十年,兒臣便會讓他徹底的放下軍權,然後歸鄉養老。”
“曹?也是這麼想的。”李世民輕輕地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搖搖頭,說道:“那不一樣,司馬之心,如今看來,陰險狠沉,謀算驚人,但李君羨呢,他在多年征戰之中,是以勇力稱雄,幾番大戰,總是衝鋒最前,說他有司馬昭的野心和算計,兒臣很難相信。
李世民點點頭,然後繼續問道:“如今情況便是如此,你呢,你會繼續讓他做右衛將軍嗎?”
一句話,李承乾沉默了下來。
十六衛,左右衛最強。
雖然左右千牛衛,左右金吾衛,都另有職司,也多受帝王信重,但在對外征戰事中,不論是哪位帝王,用來徵伐天下的主力都是左右衛。
李君羨如今任右衛將軍,權限所定,他在長安城四周,掌管五千有些騎兵,隨時可調動八百騎兵。
若是假傳聖旨,恐怕長安洛陽兩地的上萬右衛騎兵,全部都在他的調動之下。
如果他真的心思一動.......
“讖言這種東西,其實最可怕的不是什麼預言未來。”李世民淡淡的看向殿外,然後輕聲說道:“最怕的是他動人心的能力,那“桃李子”的讖言,楊廣登基之初便有,爲何前隋末年才爆發,一方面是楊廣橫徵暴斂,另一方
面,何嘗不是有人自己代入了那讖言,被讖言迷惑了自己心智。”
“父皇所言有理,但若是真的因此殺人,恐怕會有不教而誅之嫌。”李承乾微微抬頭,有些擔憂的說道:“若是此後,任何人編造讖言,構陷他人,那豈不是朝中爭鬥將永無止休。”
前世,李君羨就是這麼死的。
朝中爭鬥,皇帝能夠控制還好,一旦皇帝失去控制,朝中爭鬥不休,那麼什麼手段都能夠用的出來。
“你打算怎麼辦?”李世民盯着李承乾。
“先將李君羨調任左金吾衛將軍,這讖言聯繫到他,是在長安城四周先起來的,然後才傳入城中,這才讓人無法阻止,所以,便讓他去查,看看能不能查出究竟是誰在暗中陰謀算計。”李承乾神色冷了下來。
現在這個時候,在長安城弄這些陰謀手段,目標其實不多。
“你覺得可能是誰?”李世民平靜的問道。
“兒臣不妄加揣測,讓李君羨自己去查吧,查出誰,就滅了誰的三族。”李承乾神色嚴肅的看向李世民,說道:“任何妄動讖言的人,都該死。
“好!”李世民點頭,陰謀者都該死。
“現在左金吾衛已經有兩位左金吾衛將軍,你打算將誰調出去?”
“李君羨如今任左金吾衛將軍,長安城中還是有人制衡的好,戴國公就別動了,宿松縣公如今人在安西,隨時可能殺入吐谷渾,這個時候調他任右衛將軍,更適合一些。”李承乾眼神思索的抬頭。
“便如此吧。”李世民點點頭。
“是!”李承乾躬身,說道:“兒臣這就去召見武昌郡公。”
“等等!”李世民搖頭,叫住李承乾,問道:“你和李君羨關係如何?”
李承乾一愣,隨即說道:“有過幾次共事,兒臣說話他會聽,但僅此而已。”
“他們那些瓦崗降將,不是不能用,但你要會用。”李世民稍微鬆了口氣,說道:“像英國公,他做你的太子左衛率多年,身上你的烙印很重,所以不需要擔心什麼,但李君羨,你還是等等,等他聽到這些謠言再說,看看他的
心思,若是他前來請罪,你再去看他,但若是他不來請罪......”
“兒臣懂得。”李承乾神色嚴肅起來。
若是李君羨覺得自己沒錯,連請罪都不請罪,那他就真的該死了。
不要說什麼心胸坦蕩,遇到了這種事情,從來沒有心胸坦蕩的,有的只有被讖言迷惑了心智。
做賊心虛。
那樣該如何弄死李君羨,一旁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有無數的手段。
“如此,兒臣告退。”李承乾起身,微微拱手,然後才轉身朝殿外走去。
武媚娘跪在地上叩首,看着李承乾的腳步從面前走過,一直繃緊的心絃,終於稍微鬆了口氣。
太上皇心中閃過殺她的念頭。
武媚娘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反而是皇帝,更加寬容一些。
“陛下仁孝。”內殿之中,長孫無忌抬起頭看向李世民道:“諸事依舊向陛下請教。”
“他是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李世民搖搖頭,輕聲一聲:“這種事情,誰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怎樣?”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相互對視一眼,面色凝重。
上一個出現的讖言,是金刀讖,劉蘭因此而死,被丘行恭喫了心肝。
如今李君羨調任左金吾衛將軍,但和雍州府諸事交錯很多,而現在的雍州都督。
正是丘行恭。
兩儀殿中,李承乾坐在御榻上,繼續批閱奏本。
天下四方,從來不只長安一地。
李承乾如今做了皇帝,能做的,除了各地的奏本之外,更多的是要依靠自己在各地的親信,還有地方各級官吏的奏本。
刺史,長史,司馬,還有個折衝府,甚至致仕老臣,六曹參軍,乃至於地方縣令。
從中相互對比,找出地方真實情況。
更別說,在一些地方,百騎司,千牛衛,還有地方眼線。
如今秋收,各地的情況更是錯失不得。
“陛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通事舍人岑長站在殿外,躬身道:“陛下,武昌郡公在承天門外,跪地求見。”
“宣他進來吧。”李承乾微微抬頭。
“喏!”岑長立刻轉身離開。
李承乾順着他的背影看向承天門方向。
這才幾天,關於三代以後,女主武王代唐的消息便已經如火如荼的傳了開來。
雖然如今李世民還在,但終究住在御榻上的人成了李承乾。
他雖然做了皇帝,但除了之前楊豫之的事情借題發揮過一次,其他的時候,都是在謹慎的處置着朝政。
他沒有李世民那樣的威望,所有人都想看看他會怎麼處理這件事情,怎麼處理李君羨。
一名身穿黑衣黑甲的英挺身影,快步的走入殿中,然後在殿中直接跪倒:“臣,右衛將軍李君羨,叩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李承乾坐在御榻上,看着李君羨久久沒有開口。
李君羨叩首在地,皇帝無形的目光下,微微有些顫抖。
“讖言的事情,你知道了?”李承乾終於開口。
“臣有罪!”李君羨低着頭,一陣冷意籠罩全身。
李承乾目光從李君羨身上抬起,看向殿外,問道:“查的怎麼樣了?”
“臣有罪!”李君羨稍微抬頭,然後說道:“臣什麼都沒有查出來,陷害臣的人很謹慎。”
“想徹底的查清楚嗎?”
“想!”李君羨咬牙的點頭。
“好,朕給你一月時間。”李承乾輕輕笑笑,說道:“傳旨,從即日起,武昌郡公李君羨,調任左金吾衛將軍,調查讖言案,諸司配合,不得有誤。”
“喏!”李君羨再度叩首,說道:“臣謝陛下大恩......陛下,臣僭越,請改封號。”
“難得你開口。”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好,便依你,改武昌郡公爲南昌郡公,南昌公李君羨!”
“臣,謝陛下隆恩!”李君羨滿是感激的用力叩首。
“好了,去查吧。”李承乾擺擺手,說道:“將事情徹底的查清楚。”
“喏!臣告退。”李君羨叩首,然後起身,倒退三步,這才轉身退出殿中。
李君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李承乾眼中,一側的帷帳之後,丘神?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
“不用告訴他那件事,暗中盯着他。”李承乾抬起頭,神色淡漠。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