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迷離,燈火錯落。
晉王府。
李治站在書房桌案之後,手裏快筆勾勒,一副蘭亭集序已經徹底寫就。
姬家福小心的接過細竹毛筆,然後放在了筆山上。
李治稍微擦了擦手,也不抬頭,直接問道:“褚相那邊情況怎樣了?”
“杭州那邊前日剛有消息,說褚相的父親,陽縣侯的身體怕是不行了。”姬家福輕輕躬身,神色嚴肅。
陽翟縣侯褚亮,前親王府十八學士之一,累官至通直散騎常侍,貞觀十六年致仕。
“褚公如今八十七歲了吧?”李治一時間有些感慨。
“是!”姬家福點頭,說道:“若是能夠熬過今年,就八十八歲了。”
“褚相那邊接到消息了嗎?”李治神色嚴肅起來。
“應該還沒有。”姬家福搖頭,說道:“我們的人用的是快馬急遞,而杭州那邊,褚家的人還沒有想好要不要通知長安!”
“或許他們是在等褚公嚥氣之後,再通知長安吧。”李治微微搖頭,有些事情,也不是褚家人能夠決定的,畢竟褚亮只是不行了,還能夠說話,還能夠做決定,他若是不讓家人通知褚遂良,他的家人也沒有辦法。
“那樣就意味着,褚相必須要丁憂三年。”姬家福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
“也不是必然的。”李治擺擺手,說道:“我大唐雖然以孝治天下,但丁憂之事並不嚴苛,一般情況下,一年之後就可以復職,丁憂三年是古制,不是一定要遵守的。”
“但哪怕是一年,褚相離京,以如今的狀況,怕也是不易啊!”姬家福小心的看向李治。
李治平靜的點點頭,說道:“褚相如今在長安城的情況如何?”
“殿下!”姬家福稍微鬆了口氣,拱手說道:“這一年間,褚相在朝堂上,並不爲人所喜,尤其是衆多江南官員陸續調離長安之後,京中的不少人,對他的感覺更差......便是關中派系出身的人,也是和他多有疏遠。”
“他是宰相,怎麼也應該有人向他靠找嗎?”李治有些詫異。
“有!”姬家福點頭,然後又搖頭道:“多是一些中下層的官員,而且心思各異,不過好在司徒對越發的信重,讓他安心不少。”
“那麼長安城中呢?”李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的手段都在長安城中。
“官員在朝堂上和褚相疏遠,到了下面更是互不往來,偶爾家人遇到了,也多是冷言冷語。”姬家福輕輕冷笑,然後說道:“甚至偶爾還會有“人’當面說些什麼,最後直接打架的......之後,別人家和褚相家中關係就更冷淡了。”
“將人手全部都收回來吧,一旦杭州的消息傳過來,褚相怕是要做些事情,到時候別落到我們頭上。”李治微微擺手,然後說道:“告訴杭州那邊,褚公如果真的不行了,喪禮的時候準備一封厚儀,明年,本王或許應該去杭州
一趟了......”
“殿下!”姬家福身上頓時一驚。
“你不懂。”李治直接擺手,說道:“荊州雖然不屬於江南之地,但卻是江南天氣,雨水頗多,找個雨霧紛紛的天氣,悄悄的去杭州一樣,不會有人發現的......而且就算是發現了本王不在,找個進山修行的藉口就足夠了。”
“是!”姬家福這才鬆了口氣。
李治神情肅穆起來,褚遂良是他未來關鍵的一環。
如今朝中,他的舅舅長孫無忌兼任中書令,但不可能一直兼任下來,到時候,一旦中書令的位置空缺下來,那麼接任的必然是褚遂良。
中書令,佐天子執大政,而總省事。
職權包括參議朝政,臨軒冊命,掌待進奏,參議表章、草擬詔旨制及璽書冊命。
草擬詔旨制。
這是李治最在意的六個字。
其中就包括皇帝遺詔。
今日見了皇帝,李治肯定皇帝的身體即便是偶有好轉,但已經老態盡顯。
仔細想想也是,他的父皇雖然只有四十七歲,但是前半生顛沛流離,常年征戰,做了皇帝之後,又勞心勞力。
最關鍵的是東征高句麗兩年,身體一下子就垮了。
他背後膿瘡,看上去是舊病復發,但實際上卻是身體不堪承受的跡象。
皇帝沒有幾年了。
若是在那個時候,褚遂良在他的身邊,那麼只需要詔書上寫上他李治的名字,那麼他李治就擁有改天換地的機會。
當然,僅僅是機會。
這一點,李治心中有數。
他想要登基,不是僅僅只有一本詔書就足夠的,他需要的東西很多。
但最重要的,就是那麼一份詔書。
至於剩下的,就是萬衆擁戴和殺戮逆賊。
李治抬頭,目光冰冷,他想要登基,一場徹底的血腥殺戮是少不了的。
就像他的父皇當年那樣,不僅殺了隱太子和齊王,還將他們的十幾個兒子也全部斬殺殆盡。
李治需要學的,就是他父皇的這種手段。
明年和褚遂良的見面,將會是至關重要的。
當然,如果不成,那就只能讓褚相他徹底的閉嘴了。
李治今年一年在荊州,想通了未來,是他最大的收穫。
李治收迴心思,看向姬家福問道:“郭孝慎那邊怎麼樣?”
“郭孝慎今年科考得過,雖然位次不高,但他如今也是實實在在的進士,因爲之前在刑部任職,現在在任從九品上刑部主事。”姬家福拱手,說道:“刑部主事雖然官位不高,但在一些事情上,還是很是幫了臣不少忙的。”
李治點點頭,說道:“郭孝慎這兩年和王府雖然沒什麼聯繫,但是也要小心東宮那邊一直盯着。”
“是!”
“另外,本王從荊州帶了不少人回來,其中有些是益州口音的人,將這些人安排妥當。”李治輕輕笑笑,說道:“恐怕便是皇兄也想不通本王另有人手吧。”
李治如今是荊州牧,他身邊帶着明顯荊州口音的人,自然會被特別關注。
所以,他真正的殺手鐧,在那些益州人身上。
“駱賓王那裏,你負責聯繫。”稍微停頓,李治神色嚴肅的說道:“他那邊的人手,是他那邊的人手,你手上的人手,是你手上的人手,不要混了。”
“臣明白。”姬家福點頭,他知道,晉王對駱賓王還是有幾分戒心的。
畢竟李義府對晉王府的打擊太深了。
“應山公夫人那裏,讓郭孝慎想辦法,請應山公夫人年底的時候,進宮見一見武才人。”李治輕輕笑笑,說道:“武才人代替了徐賢妃,如今是父皇身邊最受寵的嬪妃,在關鍵時刻,是很有用的。”
內有武媚娘,外有褚遂良。
若是駱賓王那裏真的能夠針對右金吾衛將軍田仁會動手腳,那麼李治的計劃將會更多一環。
不僅如此,諸王,駙馬,李治要絕對保證,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爲他說話的不只一個人。
“是!”姬家福認真的點頭,他已經看出來李治的一些佈局,對未來也多了幾分信心。
“今年暫時先這樣。”李治鬆了口氣,說道:“到了明年,恐怕得需要找個時候,和武才人私下見一面。”
“殿下!”姬家福驚愕的抬頭,和皇帝嬪妃私下會面,是很犯忌諱的。
李治擺擺手,說道:“如今的情況,本王不過是和那位武才人有些關聯罷了,若是想要將她徹底的綁在本王這艘船上,還需要更多的做些什麼,一些見面之時才能做的許諾,只有見面時才能說。”
“是!”姬家福有些遲疑,但還是說道:“宮中到處都有眼線,陛下又時刻盯着,殿下......這個機會?”
“今日見父皇的時候,父皇說,明年要爲兕子選駙馬,駙馬選了,明年大概就要大婚。”李治輕輕抬頭,低聲說道:“以父皇對兕子的喜愛,少不了要多喝幾杯的,到時候,想辦法讓父皇和皇兄,還有舅舅都多喝幾杯。”
姬家福有些擔憂的看着李治。
李治輕輕搖頭,說道:“宮裏會有人幫忙的。”
姬家福眉頭一跳,他頓時就明白,晉王在宮裏,還有他不知道的人在幫忙。
“只要和武才人見一面,那麼未來便盡在本王之手。”李治的拳頭緊緊握起。
太極殿中,李治站在丹陛一階之上,他的身前是太子,身後是皇太孫。
不過這個時候,李治的目光並不在太子和皇太孫的身上,他目光驚訝的看向殿中的侍御史楊宏禮。
臘月十五,望日大朝。
楊宏禮站在殿中對着皇帝認真拱手,然後當着百官的面,認真說道:“啓奏陛下,高麗國使半個月已經從水路抵達登州,並且已經上行至洛陽,然而此事,鴻臚寺上報尚書省之後,便沒有了任何迴音,請追究相關人等之
責。”
貞觀二十年年底,四方外番前來朝見天可汗,有數十部落和國度之臣,甚至有新羅使臣來訪,但偏偏高句麗也派人來了。
可是,這件事情別說是皇帝了,就連李承乾也不知道。
皇帝,皇帝去年和前年才徵高句麗而還,過兩年皇帝還要再徵高句麗,此事不說是直接上奏皇帝吧,但起碼李承乾這個監國太子應該知曉。
當然,這不是小事,但實際上也不是太大的事情,追究到尚書省左右司郎中便足夠......
皇帝坐在御榻上,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此事你知道嗎?”
“兒臣不知。”李承乾面色凝重的拱手。
皇帝看向長孫無忌,問道:“無忌,此事你知道嗎?”
“臣不知。”長孫無忌站出拱手。
皇帝看向房玄齡,問道:“梁國公,此事你知道嗎?”
“臣不知!”房玄齡站出拱手。
“砰”的一聲,皇帝突然一掌重重的拍在了桌案上,然後目光冰冷的看向房玄齡:“房卿,朕將整個尚書省都交給你,你竟然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朕看你,真的是老邁了。”
房玄齡驚訝的抬頭。
皇帝搖搖頭,說道:“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你回府好好的想一想,你究竟爲何會出這麼大的紕漏,若是想不通,就不要來見朕了。”
房玄齡愣了。
李承乾愣了。
滿殿羣臣一瞬間都愣了。
皇帝這是要罷黜掉房玄齡的宰相嗎?
就因爲這點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