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中,蕭?站在羣臣左上,拿起下一封詔書,剛要宣讀,看清楚內容的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但瞬間,蕭?就反應過來,繼續宣讀:“......周以魯衛之親,夾輔王室。
漢以間平之寵,來朝京師。
旁稽舊章,允迪前訓。
幷州牧、右金吾衛大將軍晉王治,邦之偉才,周旋禮樂,佩服儒雅,愛職奉常。
可遷荊州牧。
諸勳封如故,欽此!”
李治站在丹陛一階之上,神色一頓,隨即他下意識的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高座,冕旒之下看不清面目。
李治快步朝殿中走去,目光輕輕掠過李承乾。
李承乾微微搖頭。
李治調任荊州牧的事情,他也是剛知情。
甚至就連朝中的宰相,不少人眼中都是詫異。
只有長孫無忌,一臉的平靜。
皇帝將李治調往荊州的事情,只和他商量過。
李治的心緒,這一刻也平靜了下來。
太子眼中的詫異,他也看的很清楚,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不過想想也知道,如果太子早知道這件事情,肯定不會讓他赴任荊州牧。
天下四大都督府,幷州,揚州,荊州,益州。
李治雖然卸任了幷州牧,但調任了荊州牧,可見皇帝對他還是很有感情的。
李治站立殿中,然後跪倒在地,叩首道:“兒臣領旨,謝父皇隆恩!”
皇帝坐在御榻上,看着李治,平靜的說道:“從定州回長安,一路上,朕和太子,都將地方治理的心得傳授於你,如此,你到了荊州之後,須少優遊,多理細務,有大事及時上奏,不可遷延。”
“兒臣領命。”李治再度叩首。
“朕會調許叔牙爲荊州長史,到了荊州之後,輔佐你治理地方,你要好好的信重於他。”皇帝認真的叮囑。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李治再度叩首。
“平身吧。”李世民輕輕抬手,李治這才站起,歸入班列之中,低眉垂首。
不自禁之間,李治的嘴角抿起一絲笑意。
羣臣神色平靜的,但是眼角餘光掃過李治的時候,心裏都不由得有些疑惑。
河北的事情,羣臣即便是知道再少的,現在也摸到了一點風聲。
奇怪,皇帝僅僅是將晉王調任荊州牧。
這和上個月,李義府弄出來的那副架勢,完全不像啊!
難道真的是愛子情深。
就在這個時候,蕭?已經再度打開聖旨,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然後繼續宣讀道:“惟貞觀二十年,歲次丙午,正月辛未朔初一日,皇帝若曰:
於戲!
上天叢休,申錫祚胤;孫謀有貽,臨軒體正。
煌煌上儀,欣欣衆聽;隆我本,無疆惟慶。
璇源浚發,衍慶自靈長。
聖運隆昌,震闈顯冊彝。
今有太子承乾嫡長子象,運日隆昌,基緒煥光,神明助,福祿無疆。
宜立爲皇太孫。
所司具禮,以時冊命;見嚴昭報,禮樂成章。
欽此!”
李承乾微微一愣,隨即立刻走下丹陛,然後沉沉叩首道:“兒臣領旨,叩謝父皇隆恩。”
殿中羣臣跟在李承乾的身後,全部跪了下來,然後叩首道:“臣等領旨!”
李治稍微慢了一步,但很快,他也跪倒在地。
低着頭,臉色陰沉。
自古從未聞太子在東宮,而立太孫者。
但今日,皇帝立了。
如果說之前,在李治遷任幷州牧之前宣佈這項詔書,殿中羣臣還有些疑惑,還會反對,但是,皇帝輕縱了晉王在先,如今明顯是在以皇太孫來安太子的心。
皇太孫都立了,太子的位置就更別說了。
羣臣當中,即便是再有想法的人,這個時候也徹底的息了自己的念頭。
李治這個時候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的臉色蒼白的可怕。
皇帝同時也是在用這封詔書,告訴他,對於皇位,他再沒有任何的機會。
不過很快,李治的心就平靜了下來。
他還有機會的。
褚遂良,太子越是會穩定的成爲下任天下之主,那麼褚遂良的未來就越不會好。
當然,即便未來不會太好,但也好過跟着李治一起謀反。
所以,李治需要好好的逼一褚遂良。
同時還有武才人。
皇帝如今立李象爲皇太孫,說明皇帝對自己的身體沒有信心。
如果在皇帝病逝之前,武才人不能有子嗣,那麼她將來的下場......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才人而已。
他還有機會!
李治的心底很慌,但是他腦海中的念頭,卻像一塊無形大石一樣,死死的壓住了心底的恐慌。
“......封皇太子嫡次子,爲恆山郡王......”
殿中羣臣,包括李治,這個時候都有些詫異的抬頭,怎麼是封恆山郡王。
這有些不對了吧。
恆山郡王是太子早年的封號,如今怎麼授給了李厥。
很快,低着頭的李治,眼底就閃過一絲冷笑。
皇兄啊,皇兄,日後可有你受的。
長子李象是皇太孫,正常情況下,李象將會以嫡長的身份,繼承李承乾的地位,但是人的成長,未來誰知道會怎樣?
萬一李象長歪了呢,所以這個時候,李的作用就體現了出來。
一旦李象不適合成爲太子,那麼就可以考慮李厥。
這是太子的父親,如今的皇帝給的名義。
李治可以肯定,他的皇兄心底也不會反對這一點。
兄弟制衡,朝局平衡,無非如此而已。
但是,一旦兄弟相爭,甚至有一人身死,那就是大熱鬧了。
如果父皇活的再長一些,那麼挑動李象和李爭鬥,只要有一起血腥,說不定就有機會廢掉皇兄的太子之位。
一時間,不知道多少不良的念頭,在李治的心底閃爍。
只要皇帝還活着,他就永遠有機會。
皇帝坐在御榻之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承乾,點點頭,說道:“象兒爲皇太孫,朕打算以長安縣尉楊行表爲皇太孫侍讀,另外以戶部巡官崔行功爲恆山郡王侍讀。”
“兒臣領旨!”李承乾立刻叩首。
殿中羣臣一時間神色各異。
長安縣尉楊行表,出身弘農楊氏,但是他和中書令楊師道不是一支,他是弘農楊氏原武房的子弟,而楊師道是觀王房的子弟。
原武房是東漢太尉楊震的五子楊奉的後裔,而楊師道是楊震長子楊牧的後代。
觀王楊雄一脈,和楊堅楊廣一脈關係親近,而楊行表一脈則和楊堅楊廣遠一些。
如果細細算起來,楊行表還要稱呼楊師道一聲叔父。
但他們這一脈,雖然還是嫡系,但是遷移到了原武,已經不在弘農了。
也就是說,皇帝以楊行表爲皇太孫侍讀,既爲太子拉攏了弘農楊氏,但是又和他們拉的不近。
至於崔行功,吏部尚書唐儉的女婿,博陵崔氏子弟,那就是河北的謀算了。
長安縣楊行表和戶部巡官崔行功,都是七品官,如今都不在太極殿中,而是殿外。
很快就有人將消息傳了出去。
兩人叩首謝恩。
皇帝側身看向蕭?,蕭?繼續宣讀聖旨:“......以太子率更令來恆爲太子少詹事,以都水少監宇文仲方爲太子率更令,以爲太子中舍人成都縣令竇德玄,以太子典膳令李延壽爲太子洗馬………………”
李治跪倒在地上,聽着皇帝的任命,他的心底有些恍然大悟。
怪不得皇帝會封李象爲皇太孫,封李爲恆山郡王,原來他早就將東宮給搬空了。
原太子少事馬周爲中書侍郎,原太子中舍人蕭鈞爲洛陽長史。
原太子洗馬令狐德?爲祕書少監。
原太子舍人張大象爲戶部侍郎,原太子舍人裴宣機爲大理寺少卿,原太子舍人趙弘智爲中書舍人。
東宮這幾年培養出來的人才,全部都被皇帝調空了。
他們調入朝中各部,的確會有益於太子行政,但他們只要調離了東宮,他們和東宮之間的關係就會疏遠。
至於其他來恆,宇文仲方,竇德玄,李延壽,他們想要支撐起東宮的力量談何容易。
起碼得兩到三年的時間。
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恐怕也就到了皇帝再次東征的時候。
皇帝有足夠的手段,將太子的東宮牢牢的控制在手中。
另外皇帝還以張行成代替于志寧成爲了雍州長史,這何嘗不是在削弱東宮在長安的影響力。
實際上細細數數,如今太子雖然御前聽政,但實際上東宮在長安城,在中樞,能夠核心爆發的力量少了許多。
皇帝在無聲無息之間,讓自己變得更加安全。
好手段啊!
李治不由得感慨。
“......以太子通事舍人高真行爲太子舍人,以太子通事舍人封言道爲太子舍人,以侍御史晉王掾李義府爲太子舍人......”
蕭?後面一句話剛剛落地,李治就腦中一嘴,忍不住的抬頭。
什麼,以李義府爲太子舍人?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李治強行讓自己低頭下來。
年前,李義府弄出的那些事情,導致劉自殺,宇文節被斬首,大半個月裏,不知道滿朝上下,長安百姓,多少流言蜚語的議論他,但是現在,皇帝卻讓李義府任太子舍人。
也就是說,皇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爲太子鋪路。
哪怕從他李治身上抽血,也在所不惜。
李治死死的咬着自己嘴脣,連咬出血都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