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春光正好。
武德殿窗前桌案上,兩盆芍藥沐浴春光,搖曳生姿,含苞待放。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兩側的長孫祥和馬周兩人,然後開口道:“東宮在長安城佈置眼線,主要有三個打算:其一是替父皇在朝政之事上查缺補漏,畢竟父皇需要關注的事很多,有一些田間百姓之間的事情,父皇是關心
不到的。”
“就比如殿下之前所做的農植工具之事!”馬周有些恍然了過來。
李承乾笑着點點頭,不管怎樣,他做事都要將皇帝擺在第一位,如此,事情才能名正言順。
“其二,便是自監。”李承乾神色收斂,繼續說道:“東宮官員上下有幾十人,難免會有人在外面打着孤的名義爲非作歹,東宮雖有監督之官,但卻不如御史和千牛衛,所以孤需要謹慎一些,派人到市面上去打聽一些消息。”
馬周和長孫祥認真點頭,但神色已經逐漸凝重起來。
“其三,便是自保。”李承乾抬頭,輕聲道:“孤雖是太子,但孤的那些兄弟們,可沒一個省油的燈,所以諸王府的動靜,要時刻盯着一些。”
馬周有些猶豫的抬頭看向長孫祥。
對面的長孫祥這個時候恰好躬身,說道:“殿下所言極是。”
馬周瞳孔微微放大,但在這一瞬間,他立刻就明白了過來,長孫祥對這種事是安全接受的。
長孫祥,文德皇後的族侄,從隋末一路而來,見過太多的血腥。
甚至他還是文德皇後一手撫養大的。
他的兄長長孫家慶,本身就是太子的東宮侍讀,在長孫家慶不幸病逝之後,長孫祥從中書舍人調任太子率更令。
這裏面皇後交待的味道不要太濃重。
馬周雖然是後來才入朝任職的,但對於當年太子冊立前後的一些風雨也是聽說過的。
“是!”馬周點點頭,他如今已經是太子少事,已經上了這艘船,太子位置越穩對他越有利......只要太子不犯糊塗就好。
今日,太子肯將這些事情光明正大的說給他,已經是對他的信任了。
“如今安儼已經調任右監門衛將軍,裏外的人手已經全部交了回來。”李承乾看向兩人,說道:“東宮在外面的眼線,總共分爲三類,第一類便是東宮的官員,他們在下值之後,在宮外聽說的,一些不方便拿到檯面上的消息。
馬周和長孫祥同時點頭。
李承乾繼續說道:“這部分的消息,表兄同時通報馬卿,馬卿需要介入的時候,表兄完全配合。”
長孫祥有些詫異的看了馬週一眼,隨即點頭道:“喏!”
原來今日李承乾將他們兩個同時叫來,就是要讓馬周也介入到東宮的情報消息網絡當中。
李承乾轉身看向馬周,馬周也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拱手道:“喏!”
“東宮的第二類眼線,是東宮官員們的家屬,下人,還有孤的外家,蘇家,鄭家,張家,這些願意替東宮收集消息的人,他們主要針對諸王,諸公主,駙馬,還有其他所有對東宮有惡意的人,關鍵時刻,需要盯住他們。”
有的人針對東宮,是爲了幫助其他皇子奪嫡。
有的人針對東宮,則僅僅是爲了博取皇帝的好感。
或栽贓,或嫁禍,他們的手段很令人厭惡。
“這些消息很敏感,表兄通知孤以後,孤會有選擇的告知馬卿,當然,馬卿如果有什麼需要調查的,也可以直接和表兄說。”李承乾看向長孫祥和馬周,兩人同時點頭。
之前的那些已經接受,到了現在,也就沒什麼不好接受的了。
“還有長安東西市,民間百姓之中,甚至諸外的消息,這類都是需要調查的。”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尤其是父皇不在長安時,更是需要多調查一些,特別是薛延陀人和西突厥,他們不只一次趁着父皇不在長安有所動做
了。”
“是!”長孫祥和馬周兩人同時拱手。
“東宮的第三類眼線,是東宮的太子千牛。”李承乾看向長孫祥的下首,皺眉說道:“今日本來賀蘭也應該在的,他突然有事請假......”
轉過身,李承乾看向馬周說道:“東宮需要通過太子千牛,從左右千牛衛當中獲得消息,同時,東宮如果需要做些什麼的時候,一般也會通過千牛衛,比如父皇讓孤處置一些事情,必須東宮的官員調任地方需要人保護………………”
馬周頓時就明白了過來。
如果說之前爲國,還有自保之外,如今便是殺人了。
不過東宮沒有私下專門殺人人手,一切需要藉助千牛衛的力量。
這就意味着這些事情皇帝都是知道的。
當然,這些人手東宮現在沒有,不代表將來也沒有,萬一………………
“臣明白了。”馬周認真拱手,如今他開始介入這些事情,將來東宮真的有什麼不受控制的,他也能夠控制。
或許太子今日告訴他這些,本身就有着讓他在未來進行約束的打算。
當然,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宮外,徹底的掐滅所有一切針對東宮的威脅。
如此,太子也就不需要走到這一步上了。
李承乾笑笑,抬頭看了桌案上的芍藥一眼,然後看向馬周說道:“父皇如今已經東巡,春種,農耕,灌溉,水利疏通,糧草調動,軍械生產,還有府兵情事,東宮的舍人們都出去帶人盯着,孤是監國太子,這個監字,東宮諸
官要做到位。”
“喏!”馬周認真的點頭。
如今的東宮,雖然張玄素是太子事,但說實話,東宮真正令人信服的是馬周。
所以張玄素平常做的最多的,就是教導太子和監督百官,而具體事務的處理,則落在了馬周這個太子少事的身上。
李承乾鬆了口氣,笑着說道:“父皇東巡,衆卿雖然累些,但卻恰恰是衆卿大展身手的時候。”
馬周贊同的點頭。
皇帝在長安的時候,東宮的官員過的小心翼翼,平日裏也沒有什麼權利,然後皇帝一旦東巡,太子監國,東宮的官員們立刻就有了依仗太子的權利介入六部九寺朝堂諸事的機會。
當然,這是皇帝允許的。
這麼多年下來,他們也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東宮內侍徐安站在殿門口,看到李承乾的目光看過來,他立刻拱手道:“殿下,內侍少監竇知節求見。”
“他來做什麼?”李承乾眉頭皺了起來,忍不住的看向來馬周。
內侍少監竇知節是宮中內侍當中僅次於張阿難的人物,之前還陪伴文成公主去了吐蕃,然後在文成公主吐蕃成婚之後纔回返了。
皇帝東巡,張阿難跟着去了洛陽,而竇知節則是留在了長安。
畢竟內宮之中,嬪妃不少,還有幾位皇子公主需要照顧,所以自然要留下人來看着。
“或許是內宮出了事!”馬周的神色嚴肅了起來。
李承乾抬頭,說道:“叫!”
大吉門下,一道輕紗帷帳被拉了起來。
李承乾,房玄齡,馬周,竇知節站在帷帳南側,幾道身影站在了帷帳北側。
房玄齡拱手,認真說道:“啓稟貴妃,陛下前日已經從洛陽啓程,巡視河北,一切安好。”
帷帳之後,貴妃韋?微微點頭。
皇帝這一次東巡洛陽,並沒有帶她,實際上,也就帶了燕妃和楊妃。
韋?抬頭,看向李承乾道:“這一次請太子來,主要是因爲齊王的事情。”
齊王?
李承乾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坐在貴妃韋旁邊的德妃陰氏有些愧疚的看了一眼,接口說道:“齊王最近在齊州,和權長史關係有些緊張,故而妾身想請太子去信勸說一下齊王,讓他......讓他能夠剋制一下。”
李承乾眉頭一挑,隨即他開口道:“齊王去年年底的時候,孤見過他,他還是很開朗的樣子,說明去年他和權長史關係相處妥當,怎麼今年突然又出事了?”
“妾身也不知道。”陰妃搖搖頭,有些擔憂的說道:“齊王來信語焉不詳,似乎權長史開始管他的後院諸事。”
諸王長史除了教導勸解諸王以外,還負責管理王府的各級官員。
但是,這些事情並不包括諸王的內院。
當然,有的長史強勢,也會介入諸王的後院當中,尤其是當諸王弱勢的時候。
李承乾點點頭,看了房玄齡一眼,然後神色認真的說道:“孤回去之後就去信齊王,讓他做忍耐,同時,看看權長史是怎麼回事,齊王後院的事情他插手做什麼,只要齊王沒有欺男霸女,不理諸事,那麼剩下的,就是繁衍
宗室子嗣,手太長也不是好事。”
“多謝殿下!”陰妃鬆了口氣。
齊王除了皇帝的話,也只要太子的話他能夠聽進一些去。
“如此,沒有他事,臣等便告退了。”房玄齡立刻順勢提出告退。
“勞煩太子,勞煩梁國公了。”韋妃和陰妃微微躬身。
“嗯!”李承乾率先轉身,離開了大吉門。
大吉門往前是大吉殿,大吉殿就在皇後的立政殿和李承乾監國的武德殿之間。
衆人一起回了武德殿。
李承乾在短榻之上坐下,然後纔看向房玄齡,說道:“房相,權萬紀是怎麼回事,父皇去年的時候,還再三告誡,讓齊州專心在民務之上,怎麼孤發現他有些好了傷疤忘了疼。”
“具體臣也不太清楚,不過此事還需要上?陛下。”房玄齡微微拱手,這種事他纔不參與呢。
李承乾收斂神色,點頭道:“房相說的對,此事應該讓父皇處置,這樣,孤寫一封信,與房相的奏本一起送到河北吧。”
“殿下不直接寫信勸解齊王啊?”房玄齡有些詫異的看着李承乾。
皇帝如今在河北,不在洛陽,從長安去信齊州,不需要經過河北的。
李承乾神色平靜的搖頭,說道:“齊王雖是孤的弟弟,但如今父皇距離齊王更近,對於齊州諸事瞭解的更加清楚,讓父皇處置吧,免得孤弄不清楚狀況,反而最後添亂。”
“是!”房玄齡輕輕躬身,想了想,就沒有再多勸。
李承乾神色收斂,看向房玄齡說道:“對了,房相,松州有信沒有,吐蕃如今動靜如何?”
房玄齡拱手道:“一切還好………………”
魏王府,李泰收起手裏的密信,看向對面的柴令武,說道:“皇兄太謹慎了,給齊王的信送河北去了,看樣子,本王想要更穩妥一些做事恐怕不成。”
李佑起兵是李泰計劃當中重要的一環,但李佑何時起兵,實際上卻是掌握在李泰的手裏。
“殿下,宮裏?”令武有些不解的看向李泰。
“是齊王寫信給了陰德妃,本王找了韋昭容,然後他們一起去見了韋貴婦。”李泰稍微解釋了一句,柴令武立刻明白了過來。
皇帝的後宮,有三位楊妃,吳王李恪和蜀王李?的模樣楊淑妃,曹王李明的母親昭儀楊氏,趙王李福的母親楊婕妤;有兩位韋妃,紀王李慎的母親貴妃韋理,昭容韋尼子。
李泰找的便是昭容韋尼子,當然通過的是韋家的通道。
昭容韋尼子無子,而貴妃韋?雖然有子紀王,但也是因爲如此,與諸王皆善。
不過可惜,李泰原本是希望通過他們,將李承乾勾引了齊王謀反事上的,齊王先謀反,牽連到太子,然後定罪,對他們更好一些。
“算了。”李泰擺擺,看向柴令武道:“這件事到此爲止,不過其他的事情可以開始了,表兄,派人去松州,告訴房遺愛,王妃產子,請務必回長安一趟。”
“是!”柴令武立刻拱手。
“還有勳國公。”李泰輕嘆一聲,說道:“本王真的很不想和勳國公撕破臉,但是有些事情到瞭如今也不得不做。”
柴令武面色凝重的低頭。
“表兄,你去和張?說,你今晚要見勳國公一面,請他安排。”李泰目光深沉的看向柴令武。
“喏!”柴令武呼吸瞬間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