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崇德門下,馬周收回自己的腰牌,然後跟着太子通事舍人封言道一起朝崇德殿走去。
“砰砰砰”的聲響從太子崇文館的方向傳來,
馬周知道,那裏是東宮編修《考工志》的地方,這些年東宮在這方面很是出了一些成果。
整個東宮的所有官員,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來往井然有序。
來到崇德殿外,封言道剛要進入?奏,馬周突然一把拉住了他,面色平靜的搖頭。
封言道看了一眼周,面色鄭重的退後一步。
崇德殿內,李承乾坐在主榻上,看向東宮諸臣道:“新年已過,諸事當迅速步入正軌,諸卿最近有些懶散了。”
“是臣等之過。”羣臣齊齊拱手。
李承乾擺擺手,說道:“這些都不說了,三件事,第一,東宮尚書省聽訴之事,要繼續開始,諸舍人,郎將要輪流前往尚書省,有事即刻通報東宮,蕭卿每月做一份排表。”
“喏。”蕭鈞認真拱手。
“第二,《考工志》的編修要加快,《南史》、《北史》的編修準備也要加快。”李承乾目光看向了楊務廉和李延壽,兩人立刻拱手道:“臣領命。
李承乾點點頭,看向張玄素說道:“張公,此事你來統籌。”
“喏!”張玄素肅然領命。
“第三,耕犁的改進,楊卿要放點心思在上面,然後通知司農寺,準備出一塊中等的耕田出來進行試種,另外,讓司農寺卿將司農寺如今所有的植物種子,統計一遍給孤。”李承乾看向令狐德?,說道:“洗馬,你來負責溝
通。”
“喏!”令狐德?立刻拱手。
李承乾抬頭看向李安儼,說道:“諸卿有什麼不好解決的地方,直接找家令,家令解決不了,找孤。”
“喏!”衆人齊齊拱手。
“好了,便是如此,中書省今日有什麼奏本送過來沒有?”李承乾下意識的看向了門外。
“殿下!”封言道立刻走了進來,站在門口對着李承乾拱手道:“中書舍人馬周殿外求見。”
“哦,他們怎麼親自來人了?”李承乾詫異的說完,看了李安一眼,然後點點頭道:“請!”
封言道立刻轉身看向殿外,擺出來請的姿勢。
一身淺緋色官袍,頭戴黑色璞帽的中書舍人馬周,面色肅然的走進了殿中。
站在殿中,馬周認真的拱手道:“臣中書舍人馬周,參見太子殿下。”
“馬卿平身!”李承乾有些詫異的看着馬周,問道:“卿今日怎麼親自來東宮了,可是中書省有什麼事情?”
“是!”馬周拱手,說道:“臣是奉中書令之命,前來面見殿下,請殿下屏退左右,臣有要事通稟。”
李承乾皺了皺眉頭,然後看向四周道:“張公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喏!”衆臣齊齊躬身,他們雖然不知道中書令楊師道有什麼事情,但有張玄素在,他們也不擔心。
李承乾坐在主榻之上,看向馬周,問道:“馬卿有什麼事情請講,孤這裏諸事不瞞張公的。”
“喏!”馬周神色溫和的拱手,在他看來李承乾如此尊重張玄素,是一件好事。
“啓稟殿下!”馬周微微躬身,然後認真的說道:“殿下,臣今日來東宮,其實是奉了趙國公,梁國公,中國公,中書令,劉相和岑文本的命令,請殿下親自持東宮的太子言行錄,然後呈送到陛下那裏的。
“嗯?”李承乾的眉頭瞬間皺起,看向馬周問道:“這是爲何?”
皇帝要調他的太子言行錄,李承乾倒是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因爲一貫以來,太子言行錄所記載的,都是他在前殿處理政務時的言行,他一貫注意,也沒有什麼不妥的。
但是這個動作很不尋常。
要知道,馬周剛纔說的五個人,可是如今政事堂所有的宰相。
他們要這些東西,就等於是要對東宮,對李承乾所有言行的審查。
李承乾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是一回事,但是他也怕被別人刻意構陷。
馬周沉默了下來,略微沉吟,他謹慎的問道:“敢問殿下,殿下可曾翻閱過東宮的太子言行錄?”
“這倒沒有。”李承乾擺擺手,然後說道:“太子言行錄是蕭卿安排諸舍人,還有文學,主簿,校書,正字等人輪流記錄,孤信任蕭卿,所以無需去看。”
馬周眉頭一挑,太子這番話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稍微沉默,馬周說道:“此番之事,是陛下口諭,調東宮的太子言行錄,還有起居注當中關於太子言行的文字。”
李承乾身體微微一頓,皺眉問道:“父皇何時調的,爲何卿讓孤親自去送......不對,卿說什麼,起居注?”
馬周深深拱手道:“是!”
李承乾頓時無語,他還以爲是自己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讓皇帝起了疑心,誰知道,他的事情就是個幌子,皇帝真正的目的是在起居注。
不,更準確的講,是國史。
國史當中關於大唐立國,武德年間,還有玄武門之事的記錄。
李承乾看了一旁內殿記錄的太子文學,將心頭的話壓了下來
皇帝不是第一次要求查看國史了,每隔三兩年總會要求一次,而且時間基本都在前半年。
爲什麼,因爲當年玄武門就是六月初四進行的。
皇帝也就是在那一日,殺了他的兄長和親弟弟的。
皇帝第一次要求查看起居注,是在貞觀九年五月二十四日。
李承乾之所以對那個日子記得那麼清楚,就是因爲他的祖父,高祖李淵,就是在五月十四日崩於垂拱殿的。
之後一次,是貞觀十四年。
那一年,是李建成冥壽五十歲的時候。
李承乾突然抬頭,他猛然醒悟了過來,今年是李元吉冥壽四十歲的時候。
怪不得他的父皇突然間就要求看起居注了。
之前的兩次查看起居注,全部都被朝臣給攔住了,這一次,他的父皇拐了彎,用他作爲藉口要求查看起居注。
只要有一個口子開了,那麼皇帝之後就能夠順利的查看整個起居注,還有這些年編修的國史。
國史當中關於他自己在大唐開國,武德年間,還有玄武門諸事的一切記錄。
......
李承乾眉頭突然那皺了起來,看向馬周問道:“卿剛纔說什麼,讓孤親自將太子言行錄送到父皇面前?”
馬周有些尷尬了起來,但他還是勉強拱手道:“是!”
李承乾頓時就忍不住一股火氣上衝,他的父皇要查看國史,李承乾捧着自己的太子言行錄到了皇帝面前,怎麼,將來,他也要學他的父皇查看國史還是怎的?
然後讓他的父皇,以爲他做表率,不再看起居注。
合着這做惡人的人是他,得罪皇帝的人也是他。
“卿剛纔說,是政事堂諸相共同的意見?”李承乾咬着牙看着馬周。
“是的!”馬周沉穩的拱手,然後認真的說道:“殿下,此中之事的慎重,殿下也是明白的,起居注是可以給陛下看,但陛下看的這件事,也會被史官記錄史書,一旦如此,後世人如何相信貞觀一朝編寫的史書是真的呢?”
李承乾微微一愣,神色立刻鄭重了起來。
“臣剛纔聽過了,東宮如今也在編修《南史》、《北史》,若是都改史成性,如何能夠讓後人相信我等這些後人編修的前人史書,是真的呢?”馬周拱手,誠懇的說道:“魏相,房相,趙國公他們前些年編修的《六代史》,如
何讓後人相信,他們編修的史書,是出於公心,完全從客觀的角度去編寫的呢,尤其是《隋書》!”
李承乾頓時抬頭,馬週一句《隋書》,徹底的說服了他。
大唐國祚承繼前隋,《隋書》對於隋朝的蓋棺定論,對大唐而言,是極爲重要的事情。
大唐立國得正,是不容許質疑的。
若是後人對《隋書》有了質疑,那麼他們對大唐的得國,也會持疑。
李承乾轉過身,看向張玄素,說道:“張公,請張公去找蕭卿,讓他準備太子言行錄,孤一會兒親自給父皇送去。”
“喏!”張玄素有些擔憂的看了李承乾一眼。
這事或許於國而言是有好處的,但是一個處置不好,李承乾就很有可能會直接觸怒皇帝。
......
宮道之上,李承乾坐在御上,朝着承天門而去。
“馬卿,此事你完全可以直接對父皇去說,爲何還要來讓孤跑一趟?”李承乾好奇的看着馬周。
馬周說服他的那番話,完全能夠說服皇帝,何必來找他。
“有些事情,殿下去說,作用可能更強一些,而臣等,恐怕就是說了,最多不過讓陛下一時偃旗息鼓,長久之後,必然是要再起波瀾的。”馬周有些擔憂的拱手。
“但孤這麼做,很有可能會直接觸怒父皇,所以......”李承乾目光看向前方,說道:“卿和孤一起去見父皇吧,若是孤真的不小心觸怒了父皇,還望卿能夠圓轉一二。”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馬周認真躬身。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