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繞樑,金龍纏燭。
一身金紅色嫁衣的鄭霜兒有些疲累的靠坐在牀榻上,左手將一枚枚拇指大小的紅豆糕塞進小嘴裏,一副餓極了的模樣。
動作之間橫刀立馬,頗有些豪爽的姿態。
李承乾站在內殿門前,看着這樣坐在牀榻上的鄭霜兒,整個人有些發懵。
嘴巴鼓鼓的鄭霜兒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嘴裏塞着糕點,有些慌亂的福身,聲音含糊的說道:“殿下!”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突然一聲就忍不住的笑了起來:“哈哈哈!”
鄭霜兒下意識的抬頭,滿臉驚訝。
李承乾大踏步的走到了鄭霜兒身前,伸手將她扶了起來,然後側身喝道:“愣着幹什麼,還不趕緊給孤的愛妃拿杯酒來......愛妃,喝酒無礙吧?”
“無礙。”鄭霜兒鬆了口氣,在牀榻坐下,然後看着李承乾,眼中雖然還有些慌亂,但還是小心的說道:“妾身酒量還是有些的。”
“差點忘了,你是武將世家出身。”李承乾看向側畔侍女端上了的酒。
鄭霜兒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一口乾了。
嘴裏的糕點,一下子也就全部嚥了下去。
這個時候,鄭霜兒纔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躬身道:“殿下,妾身失禮了。”
“無妨。”李承乾鬆了口氣,然後面色感慨的說道:“孤在今日之前,其實還是有些擔心你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不過今日看來,你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如此孤就能放心了。”
“妾身也是。”鄭霜兒偷偷的挑着眼睛看着李承乾,心裏卻不由得升起一絲放鬆。
在家中的時候,母親說了不少東宮的規矩。
鄭霜兒心中也是有些擔心,如今看到李承乾這說,她頓時感覺母親有些誇張了。
李承乾身體靠後,靠在牀欄之前,目光柔和的看着鄭霜兒道:“愛妃還有什麼喜好,孤好讓人安排?”
“什麼都可以嗎?”鄭霜兒有些驚訝的張大了嘴巴,雪齒櫻脣,看上去格外可愛。
“當然,但只是在東宮之內。”李承乾笑笑,然後好奇的說道:“嶽父是軍中大將,愛妃可會一些………………”
“拳腳功夫嗎?”鄭霜兒搖搖頭,神色突然鄭重的說道:“妾身拳腳一般,不過妾身擅長刀劍和步槊,長槊也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李承乾有些愣了。
“也不能算略通一二,反正阿兄不是妾身的對手就是了。”鄭霜兒說話的時候,忍不住自得的抬頭。
白皙修長的鵝頸同時展現在李承乾的眼前,一身金紅色的嫁衣之下,格外的引人注目,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李承乾搖搖頭,說道:“玄果竟然也不是愛妃的對手?”
鄭玄果,鄭仁泰之子,鄭霜兒的兄長。
李承乾之前才和他喝了好幾杯。
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猛將的料子,那樣的鄭玄果竟然還不是鄭霜兒對手。
李承乾的腦海中頓時忍不住的出現了一個身穿玄甲,手握長槊的女將身影。
搖搖頭,李承乾忍不住笑了兩聲,說道:“日後孤出行的安危,怕都要交給愛妃了。”
“那是!”鄭霜兒得意的抬頭,目光掃了上方的紅綢,猛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洞房花燭夜,不知道怎麼的莫名就說到了這些,她頓時滿臉羞紅,低頭嚶聲道:“殿下。”
李承乾神色認真的看着鄭霜兒,說道:“如今你我夫妻是一體的,孤的安危,便是我們整個東宮的安危,日後就全交給愛妃了。”
“嗯!”鄭霜兒認真的點頭。
“好了,我們再喝一杯。”李承乾笑笑,然後招手,一側的侍女立刻端上了兩杯酒。
鄭霜兒提起酒杯,看着握着酒杯的李承乾,就聽李承乾神色溫柔的說道:“我們再喝一次交杯酒。”
“啊………………好!”鄭霜兒微微一愣,隨即滿臉紅暈和和李承乾再度交杯。
雙臂交互,兩眼相對,一時間深色的眼眸中只有彼此。
衣袖翻飛,肌膚如雪。
金燭燃燒,火焰驟然上竄,然後“爆”的一聲輕響,燭火柔柔的燒了起來。
一夜不滅。
承恩殿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起了雨。
手握竹傘,披着硃色披風的蘇淑站在亭廊之間。
紅燈高掛,神色惆悵。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她的身後響起。
“殿下!”東宮尚宮胡氏恭敬的福身,說道:“所有的客人都已送走,前殿正在收拾。”
蘇淑看了側前方的承恩殿一眼,然後轉身問道:“南昌公主府那邊,蘇旖的婚事,怎麼樣了?”
胡氏是蘇淑的奶孃,她從武功蘇氏就一直跟了過來。
李承乾後宮的事情,全部都交給了蘇淑,蘇淑也就全交給了胡氏。
之前,前殿的事情,蘇淑不怎麼關心,但是去年的事情之後,很多前殿,甚至是宮外的事情都是她在插手。
鄭霜兒就是她給李承乾選的。
今日太子納太子良悌,雖然皇帝沒有回來,到東宮的皇子和公主也沒有幾個,但是長孫無忌特意從洛陽趕了回來。
長安城原本沒打算來的的人,這下子全部都趕了過來。
南昌公主府自然也是有人來了。
很多事情,主人出面不好打聽,但是下人之間,卻是很容易就問出真話的。
胡氏微微躬身,說道:“公主很欣賞韋家的一個年輕人。”
“什麼樣的人,讀書的士子,還是....……”
“是左屯衛中郎將韋綺的兒子,左千牛衛從八品備身。”胡氏簡單說了一下,韋綺的兒子也不過是纔剛剛出仕罷了。
大唐千牛衛,以高蔭子弟年少姿容美麗者補錄,花鈿繡服,衣綠執象,是貴胄起家的良選。
左千牛衛有千牛備身十二人,掌執千牛刀,正六品上;備身左右各十二人,掌供御刀箭,正七品;備身一百人,掌宿衛侍從,從八品上。
蘇淑有些明白南昌公主的選擇,相比於蘇勖喜歡的文人子弟,南昌公主更偏向了關中門閥以軍功出身的子弟。
千牛衛就是最正統不過的出身了。
大唐終究是以戰功立國的,南昌公主的選擇,沒有問題。
“千牛衛啊,可真的是個好選擇,之前太子良悌家中選的就是千牛衛,可惜出事了。”蘇淑抬頭,輕聲說道:“不要干擾,讓他們繼續,最好定親,同時派人暗中去蒐集關於韋氏子的一切消息,尤其是那些不良的喜好......世家
子啊!”
“喏!”胡氏立刻福身。
蘇淑手持着傘,朝宜春宮的方向走去,那裏纔是太子妃的寢殿。
晉昌坊,無漏寺廢墟之前。
數百名全身戰甲的千牛衛,將整個街道徹底封鎖。
長孫無忌騎在馬上,看着李承乾,不解的問道:“晉昌坊這個名字,似乎有些大利晉王?”
“舅舅說的沒錯,表面上聽起來是有這個意思。”李承乾平靜笑笑,說道:“但舅舅可能忽略了,皇祖父起家就是晉陽,這纔有了大唐,而且外甥原本是恆山郡王,外甥未封太子前,封地就在晉北,此地也有利於外甥。”
長孫無忌緩緩的點點頭。
“至於說雅奴。”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稚奴如今雖然年紀漸長,但他的身子骨頗爲有些瘦弱,這樣一個地方若是能給奴帶來一些福氣,外甥身爲長兄,也是很樂意的。”
“太子友悌啊。”長孫無忌感慨的點點頭。
這段時間,長孫無忌悄悄的比對了李承乾和李泰對幾個弟弟妹妹的態度,發現李承乾要比李泰好的多。
尤其是他經常讓人帶時令水果和食物,讓人帶去立政殿。
太子妃也經常親自去。
但李泰和婉卻很少做這些事情,最近好不容易因爲要修龍門石窟的事情交流多了一些,但李泰卻是在用完讓人之後,就直接不理了。
甚至於長孫無忌還能夠看出李泰對李治防備的地方。
李治才十三歲啊,甚至就連王府都沒有幾個人。
這讓長孫無忌很是無語。
無漏寺遺址上,樓觀道掌教尹文操真人扣手行禮:“見過太子殿下,見過趙國公。”
“見過真人!”李承乾和長孫無忌同時拱手回禮,神色認真。
整座道觀都是爲了長孫皇後祈求冥福爲修,樓觀道掌教親自而來,這讓李承乾和長孫無忌都頗感榮幸。
“真人,道觀還有什麼所缺,還請直言,無忌這裏能幫到都會盡力。”長孫無忌輕輕躬身。
“國公客氣了。”尹文操笑笑還禮,一邊領着長孫無忌往裏走,一邊說道:“太子送來的那座金佛已經徹底的融掉了,其實差不多已經足夠了,不過太子和太子妃又將東宮一些宮人不用帶衣物拿出來抵賣,又盡了一份心意。”
長孫無忌頓時詫異的看向李承乾,有些感動的點頭道:“太子用心了。”
“這本來就是外甥應該做的,舅舅說的哪裏話。”李承乾笑笑,說道:“走吧,舅舅,一起看看,這個地方還是很不錯的。”
“好!”長孫無忌收斂神色,然後認真的參觀起了整個道觀。
午時之前,長孫無忌就已經啓程返回洛陽,連午膳都不用。
李承乾轉身回宮,不,他先去了宿松縣公府。
今日是太子良悌鄭氏回門之日。
李承乾按禮制是不用陪同的。
實際上他也沒有陪同。
但是今日恰好趕上了他陪同長孫無忌一起參觀無漏寺遺址,回程的路上,恰好經過宿松縣公府附近。
既然來了,就正好去拜訪一下。
宿松縣公府門前,左金吾衛將軍鄭仁泰,工部侍郎鄭仁基,華州功曹參軍鄭玄毅,右千牛衛錄事參軍鄭玄果,還有其他十幾人都站在門前迎候。
數百名金吾衛已經將街道徹底封鎖,這個時候,遠處十幾匹高頭大馬才緩緩而至。
李承乾剛停下馬,衆人已經齊齊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都是自家人。”李承乾翻身下馬,然後對着鄭仁泰認真拱手道:“見過嶽丈大人。”
“殿下客氣。”鄭仁泰稍微鬆了口氣,然後說道:“殿下今日能夠過來,鄭府蓬蓽生輝。”
“本來是小婿應該來的,只是諸事繁雜......”說話之間,李承乾和鄭家的一羣人已經朝着門內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清亮的馬蹄嘶鳴從不遠處的馬廄響起。
李承乾的目光下意識的看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一匹拴在外側的棕色大馬仰頭而起,一把吊着紅色劍穗的長劍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