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已經是聖誕節前夕了。
像沈宣這樣在國外浸淫了多年、從思維到生活習慣都已經完全西化了的人看來,他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這種西方的宗教節日在遙遠的東方大陸上可以這麼盛行——當然飄着雪的白色聖誕是很浪漫的,可是在他南半球生活多年的思維習慣裏,聖誕節是酷熱的,三伏天的,有着金光燦爛的大太陽和沙灘泳裝的。
在南半球的星巴克連鎖店有這樣一件很有趣的事:每到聖誕節前夕,大概在十一月中的時候,星巴克的咖啡杯就會由白底綠商標改成紅底白雪花,聖誕老人穿着棉襖在雪地上微笑着飄啊飄;但是捧着那些咖啡杯的人都穿t-恤短褲,被聖誕節的大太陽曬得苦不堪言。
聖誕節系裏有單身教師聯誼會,平安夜晚上在夜總會包了一個廂大家去鬧,能成幾對成幾對。往年沈宣從來不去,有人笑說沈教授魅力惑人,去不去都一樣一衆人追捧;今年沈宣想想,十年了,該去了。
所謂單身教師聯誼,系裏大齡碩士生博士生們往往也跟着導師過去湊熱鬧。此中活躍者,隔壁文學系大齡未婚男青年也。
博士生最大的問題是:男博士生往往像飢渴的餓狼一般把綠油油的目光投向本科的年輕小妹妹,這羣狼有着金光罩頂,學識談吐不凡,有着穩定(且少的)個人收入,擁有一定社會經驗和人際交往技巧;他們對於本科院裏男女生態平衡系統所發起的攻勢,嚴重影響了本科男生的生殖繁衍權。
這批被剝奪了生命權的男生只能一心撲在學習上,從本科讀到碩士從碩士讀到博士,在逐步的修煉和進化過程中,他們越來越向當初剝奪他們生命權的學長們靠攏,從而成爲了向本科小妹妹伸出魔爪的新一代主力軍。於是在一代又一代悲哀的循環往復中,逐漸形成了x大宿命的輪迴圈:一批修煉成精的男博士生們摟着年輕小妹妹招搖過市,而年輕小妹妹的原男友們都扎着艱苦奮鬥的白布條,向博士的臺階上竭力靠攏。
——大自然繁衍規律中優勝劣汰的準則在人類的高等學府裏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什麼,你說女博士?……這是bl文,滅絕師太這個殘酷的社會現象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之內。
沈宣一個人坐在酒店包廂的角落裏抽菸。外面在下雪,裏面人聲鼎沸。這些高校精英們撒起酒瘋來比流氓還可怕,教務處主任在臺上聲嘶力竭的唱小黃歌兒:“……那一夜——!我傷害了你~~~~~~!”
一個男生穿過人羣走過來,在沈宣面前欠了欠身說:“教授好。”
沈宣拍拍身側的沙發示意他坐,男生笑了:“教授當前,我還是站着就好了。”
他笑起來很是俊朗,微微有點鷹鉤的鼻子,皮膚帶着曬過陽光後的微棕色。沈宣眼也不抬,問:“有什麼事?”
男生自我介紹:“我叫黃易明,今年研二,想跟在沈教授您門下。我早就聽說教授您在業界的大名,一直對您很敬仰。聽說沈教授一直沒有帶學生,我很想有幸接受您的指教。”
沈宣抬眼推推眼鏡:“……你不是李唯過後的那個校學生會長麼?”
黃易明欠身道:“那是本科時幸蒙大家抬愛。”
沈宣沉吟了一會兒,吩咐:“成績單拿來我看。”
黃易明早有準備,立刻遞上手中研二半年成績單。沈宣看了幾秒鐘,闔上成績單,慢慢的道:“爲什麼想跟我?我對學生很嚴,比你想象的要刻薄。況且我自己還要做課題寫報告評職稱,不可能專心輔導你一個。你這樣的成績,系裏那些元老們不會輕易拒絕,想畢業後前程更光明的話,你還是去找幾個資格老的教授比較妥當。”
黃易明接口道:“我不在乎那個,”他對沈宣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人說嚴師出高徒,教授您願意對學生嚴格,是我的幸運。”
沈宣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搖頭道:“你仔細考慮清楚。沈宣手上出來的弟子和學術界頭三名元老人物手上出來的弟子,這個說出去含金量是不一樣的。”
黃易明還是笑笑說:“我考慮清楚了。”
沈宣摁熄了煙,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向外走,“那你就去系裏拿表格申請吧。”
晚上鬧到後半夜,一出門才發現外面雪不僅沒有停,反而越下越大。
沈宣是打車來的,這麼晚又是這麼大的雪,別說的士了,馬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觸目所及,一片都是紛紛揚揚鵝毛一樣的大雪,估計明天真是個名副其實的白色聖誕了。
他沒有帶傘,正站外面,黃易明撐着傘尾隨過來,笑問:“沈教授,要不要一起回去?”
“走回去?”沈宣失笑,心說這學生真是傻了,“——差不多十公裏呢。”
黃易明便笑笑不語,陪他站在門口。沈宣總是覺得這人氣場太過強烈,站在身邊弄得人不舒服,就問:“你也等車?”
黃易明無辜的點點頭:“是啊,這麼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趕回學校,實在不行只能在這裏開個房間過一夜啦。”
沈宣就和他在門口寒暄幾句,不知不覺過了半個小時還不見有車來。沈宣留學時養成的習慣,冬天不會穿厚衣服的,這會兒凍得臉色青白,心想再等下去一把老骨頭就葬送在這裏了,還是打電話把誰從牀上挖起來吧。
結果拿出手機一看沒電了,立刻在心裏罵了一句shit。他問黃易明:“手機有麼?”
黃易明面有難色:“欠費停機呢在,本來打算明天去繳費的……”
沈宣說:“實在不行就回去開房吧。”
黃易明殷勤建議:“教授我們先一路走一路等的士過來吧,走走路還能暖和一點。您要不要加件衣服?”
他伸手脫自己大衣,被沈宣趕緊攔住了:“開什麼玩笑,小孩子凍壞了不是好玩的。”
他們兩人共撐着一把傘,順着人行道慢慢的往學校走。沈宣剛好喝了點酒,酒氣被冷風一激,清醒過來不少。黃易明這人特別會說話,聊着聊着倒是蠻融洽的,一會兒就走出了兩公裏路。
黃易明說:“我以前聽說學校追求您老的能組成一個加強連,現在呢?”
沈宣面色不改:“加強營吧。”
接着又感嘆一句:“我們老了,世界是你們的了。”
他側臉線條鮮明凌厲,有着優美的輪廓,鼻子挺直,嘴脣很薄,很像是情淡心薄的樣子。但是他笑起來的時候,給人一種眉目堂皇、容色奢華的感覺。
他教育黃易明:“像你們這個年齡怎麼玩兒都不要緊,我這個歲數,只能一心撲在課題上了,剩下的時日只能交給茫茫學術的海洋去拼搏了。所以說啊,還是年輕的時候要知道珍惜時光啊。”
黃易明連連點頭:“我知道,要好好學習,不能荒廢時光。”
沈宣皺眉批評:“誰告訴你學習來着?”
黃易明說:“……啊?”
沈宣搖頭嘆息:“真給應試教育逼傻了……”
這時身邊馬路上駛過一輛車,突而一聲剎車尖響停下來,沈宣一看那車就是一愣,緊接着就看見唐飛從車上下來,在雪地上大步走來。
黃易明看看那個走過來的男人,又看看沈宣:“……教授,您朋友?”
沈宣淡淡的說:“別管他,我們走。”
結果唐飛迎面過來,二話沒說,一把抓住黃易明的衣領就是當面一拳,砰的一聲兩人都摔倒在地。那一拳簡直又準又狠,黃易明措手不及,鼻血當場就下來了。
沈宣給蘇隱打電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唐飛把人給打了,人家輕微腦震盪了,……唐飛現在在警察局裏,……對就在你們下屬那個分局,打了誰?也沒有誰,我一個學生。”
蘇隱左右看看,手下都在外面開會,他壓低了聲音:“你那學生有背景麼?”
沈宣一愣:“應該……沒有吧。”
蘇隱鬆了口氣:“那就好說。你回去好好教訓教訓太上皇,多賠點兒錢什麼的,去醫院看看人家,誰家小孩兒不是自己生自己養的呀。話說回來,太上皇好好的打人家幹什麼?”
“咳,”沈宣說,“我也不知道,總之他好像是以爲我跟人家上酒店開房去了吧。”
半個小時以後唐飛從拘留所被放出來了,沈宣站在警局外面的臺階上,抱着臂冷冷的看着他。唐飛苦笑了笑,揮揮手:“來接我呀?”
沈宣走下臺階:“來接你去醫院看人家學生。”
黃易明當天晚上就被送去了醫院,醫生一檢查,得,輕微腦震盪了,入院手續一辦就是三千,各項檢查做下來八千塊錢沒了。後期治療、藥物、住院費還不少,加上賠人家的損失,沒有三四萬下不來。
沈宣一怒之下,把唐飛往拘留所裏擱了兩天,讓他喫喫牢飯長長記性。這邊出來,那邊立刻就買好了各種慰問品一車開去了醫院,人家學生莫名其妙就被打進了醫院,這會兒還躺在病牀上呢。
但是唐飛堅持認爲自己沒做錯,甚至下次見到了還要再揍人家一次。沈宣都心灰意冷了,揮揮手說那行你呆在病房外面吧,我自己進去。
黃易明一看沈宣,連忙起身:“教授您怎麼親自來了,真是不好意思。”
沈宣點點下頷示意他躺下,說:“應該的應該的,覺得怎麼樣?系裏要不要多請假兩天?”
黃易明笑笑說:“這會兒都能下牀了,醫生說躺兩天就好了,我一會兒就回去上學。”
沈宣哦了一聲,過會兒沉吟着說:“關於賠償的事,我想見見你的父母……”
黃易明趕緊攔住了他:“教授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們宿舍裏哥們打架都有掛彩的呢,哪來這麼嬌貴,又要住院又要賠償的?教授您墊上醫藥費我都不好意思了,改天一定還給您。父母那邊我也沒有說,讓他們一驚一乍的知道了不好。”
沈宣思忖半晌,失笑道:“你這個孩子……”說着就噤聲不言了。
寒暄了兩句,黃易明笑道:“對了,這兩天在醫院一躺,我耽誤了系裏申請導師的時限,您看這個……”
沈宣心知肚明,站起身來說:“我會和系主任打招呼的。”
黃易明笑道:“那就麻煩教授您了。”
沈宣心說什麼麻煩,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但是人家已經做到了這一步,實在是可憐。
他走下住院部的臺階,唐飛坐在樓梯口抽菸。沈宣走過去,俯身把煙從他嘴裏抽出來,淡淡地說:“以後少抽點,這年頭什麼都靠不住,只有身體是自己的。”
唐飛說:“你聽我說,那天那個女演員我真的不知道她會來演這個本子,本來十年了我都沒怎麼見到她,我早就……再說就算是當年我都沒跟她上牀,你這邊一走那邊我就推開她了,沈宣你當時回國回得這麼急,我……”
沈宣打斷他:“那後來呢?”他盯着唐飛的眼睛,“那這十年呢?”
他緩緩的搖頭,“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我這裏,”他中指關節點點自己的太陽穴,“——精神潔癖。”
“沈宣……”
沈宣站起身,居高臨下的望着唐飛,“我們之間完了。”
“第一年,我等着你來找我,我對自己說,人回來了,一切都好說。第二年,我還是沒有放棄希望,畢竟我還愛你。第三年,我估摸着,沒戲了。”
沈宣深深的吸了口氣,“一直到第四年第五年,我纔開始慢慢的……敢往報紙的娛樂版上看一眼,有時會讀到關於你的採訪和報道。七八年過去了,你還是沒有消息,而我們都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我就,……”
他頓了頓,“——死心了。”
他退後了半步,“唐飛,你讓我等了太久的時間。沒有什麼不能被歲月摧垮,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沈宣,已經不是當初愛你的那個沈宣了。”
唐飛的聲音哽咽:“可是我還愛你……”
“……你錯了,”沈宣說,他伸手去捋了捋唐飛鬢邊的頭髮,眼神幾乎是溫情的。
“你並不愛當初那個愛你的沈宣,而你現在愛的,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人了。”
他放下手,慢慢的道:“唐飛,再見了。”
聖誕節那天雪下得很大,整個世界都蒙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什麼都看不清了。那一切往事都在雪中模糊不清,隨着雪化之後什麼都不會再剩下,甚至包括當年的愛,和曾經的恨。
黃易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門口,站在沈宣身後,見他一動不動,過了半晌問:“那人……是教授的愛人嗎?”
沈宣笑了笑,說:“是。”
黃易明小心問:“您很愛他?”
沈宣沒有回答。
愛不愛的,有誰說得清楚?
總有那麼一些人,如此清晰的刻在你的生命中,浸入血脈,深入骨髓,生生死死都無法遺忘。他一輩子跟着你的呼吸,隨着你的記憶,陪着你到白髮齊眉,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