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麗娘和賈赦一同去了傅氏那裏,因着太醫說傅氏胎相不穩,心情焦慮,賈赦就宿在傅氏房裏,麗娘就一個人回了梧桐苑歇下不提。
隔日清晨,麗娘起牀洗罷,和瑚哥兒一起用了早飯,打發瑚哥兒去了學裏,自去正院o張氏請安。
到了正院,麗娘請安罷,環視一週,才發現除了傅氏因着有孕在身沒來之外,往常雷打不動的綠衣也沒有列席,麗娘驚訝的問張氏道:“大奶奶,傅妹妹是因着有了身子不便前來,怎麼今兒連綠衣也沒見,她不會也有了身子吧,若是的話,倒是三喜臨門了。”
張氏聽了,極古怪的一笑,看了站在旁邊殷情服侍的阿嬌一眼,扯了扯嘴角道:“可不是人人都有傅氏這樣的好運氣了,昨兒晚上,給傅氏診完脈的太醫剛出大門又被急急地叫了回來給得了急症的綠衣診脈,說是誤食了不潔的東西,得了腸絞痛,需要好好調理纔行。”
麗娘也聽出了張氏的話裏隱藏的含義,點了點頭,上前扶着裝扮好了的張氏站起來,走到外間餐桌前。
待衆人服侍張氏用完早飯,張氏讓其它人散了,單留下麗娘陪着她說話。麗娘也沒有多想就留了下來,張氏細細的看了麗娘一會兒,笑道:“妹妹過來,趁着這會兒涼快,扶我去外面走走。”
麗娘上前輕輕扶起她,蓮枝也忙過來幫忙,張氏推開了她的手:“你去看看璉哥兒,這會兒有麗娘就好,我有話要單獨跟她講。”蓮枝聞言自退下不提。
兩人一路出了門,沿着院子裏曲曲折折的小道兒走了起來。正值初夏十分,院子裏花竹滿階,讓人頓覺清幽舒爽。一開始的時候張氏還有些力氣,大概半刻鐘後,張氏就有些後力不濟了,她整個身子基本上都斜倚在麗娘身上。不一會兒,麗娘也感覺有些喫力,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微的汗珠兒。
張氏見了,蒼白着臉笑道:“妹妹,前面不遠處有個亭子,我們過去歇歇。”麗娘依言而行,果不其然,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兩扇小巧拙樸的竹門,推開門再行數步,有一小亭,名曰聚香亭,四面都是竹屏風。那屏風架上繪的是馥鬱的薔薇花,邊上還提了一句應景的詩: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亭子周圍也栽了不少薔薇花,此時正是花開時,紅白相雜,馥鬱之氣襲人衣帽。
麗娘扶着張氏坐到了亭子裏的小圓桌旁,見桌子上擺着茶水點心,伸手摸了摸茶壺,是熱的,又拿起桌子上倒扣着的茶碗,先用熱茶燙洗了一遍,給張氏斟了一杯熱茶,用帕子擦去邊上的殘水,遞了過去,笑道:“大奶奶,還是你院子裏的服侍的人周到,這就準備好了熱茶和點心。”
張氏接過茶沒有喝,擱在手裏把玩着,看了正在四處打量的麗娘一眼,漫不經心的道:“這有什麼,不過平常罷了。再說了,這也是她們做下人的本分,每個月光是這些丫頭婆子們的月例銀子加起來可就是一筆不小的銀子,我們也不能白養着她們不是。”麗娘一臉贊同的點了點頭。張氏看了一眼麗娘,示意她坐下,道:“閒話也不多羅嗦了,我還是看門見山同妹妹說吧,我還是打算留下傅氏,讓妹妹跟着大爺去任上,妹妹意下如何?”
麗娘頗有些驚訝的看了張氏一眼,遲疑道:“可是太太不是已經定好了人選?”
張氏“嗤”地冷笑了一聲:“傅氏不是正懷着身子麼,一般孕婦前三個月最好不要挪動。更何況太醫說了,孩子剛上身不穩當的很,傅氏需要臥牀好好保胎。你放心,太太聽了這話,定會留下她。”
麗娘昨晚就有預感這回十之八九還是她跟着賈赦去赴任,雖然從內心來講,她是願意的,畢竟自打穿越到這裏來之後,除了最開始在房山莊子上那段時間裏,她偶爾可以在吳嬤嬤等的陪伴下逛一逛,其它時候,她一直圈在這深深的高門大宅裏,日子過得瑣碎苦悶,即使慢慢的適應了這種古代宅門生活,但是骨子裏的現代人的天性並沒有泯滅。這回能藉着這個難得的機會出去行走一番,即使只是從神京的榮國府內宅到山西太原府的宣威將軍的內宅,麗娘還是有些興奮的。不過,麗娘最放心不下的依然是瑚哥兒。麗娘也想過把瑚哥兒帶上,但是這個念頭剛起,就被麗娘否決了,就目前的形勢來看,這是不可能的。但是麗娘還是想爭取一下,所以麗娘並沒有馬上應張氏的話,而是露出爲難的神情回道:“可是我有些捨不得瑚哥兒。”
張氏聽了麗孃的話,意味深長的打量了麗娘一會兒,道:“難道妹妹是不放心我嗎?”
麗娘心想,我還真是不放心你,但是面上卻不敢表露出絲毫內心的想法。麗娘只好憋屈地忍着,忙搖頭笑道:“大奶奶說哪裏話,我有什麼不放心的,瑚哥兒之前一直都是跟着你的,比跟着我還要好上很多。張嬤嬤也去了,蓮枝又到了配人的年紀,我要是跟着大爺去赴任,以後大房的瑣事怕是也要你親力親爲了。除此之外,璉哥兒也還小,也需要你親自照顧,你的身子又不比從前,太醫也囑咐過要好好靜養,不能太過勞累。瑚哥兒雖說大了,可也正是淘氣的時候,我只照顧他一個就覺得累了,哪敢讓你這麼操心不是?回頭大爺可不得心疼你,說我的不是了。”
張氏聽了,臉上的神情這纔好了起來。只是聽了麗娘最後的打趣,也不免難爲情,隨啐了麗娘一口道:“都這把年紀的人了,還像小時候似的說話沒遮沒攔的,外人聽了可不笑話?”
“不過呢,你的話也很是在理,但是呢,趁着這個機會傅氏一定是要留下來的,估計綠衣也去不了了。桂枝也是個能幹的,我把她也留下來,讓阿嬌也跟着去任上。過些時候綠衣好了,她們兩個就可以幫我打理瑣事了,再說了瑚哥兒的奶媽子和稻香她們也都歷練出來了,我平常多看顧一些就成了。妹妹看如何?”張氏接着問道。
麗娘只好應了。
兩個人議定了,便商量起要帶的家人來,雖然賈家有很多家生子,又有其它的親戚故舊也薦了些有經驗的長隨,不過賈赦都推拒了。如今一去幾千裏,背井離鄉的,賈赦又是頭一回外放,想做出幾分政績來的,所以自然要挑妥當人。
張氏就跟麗娘商量道:“至於那些衙門裏理事的清客相公之類的由老爺和大爺安排就好,我就不插手了。其他的負責內院各項事務的人還是我來挑比較妥當。就叫來大兩口子跟去,來大負責做外院總管,來大家的就總管內院,他們兩口子雖然沒有什麼大本事,就是忠心,我都使喚不動,只聽大爺的話。”又挑了張氏陪嫁柳大一家六口人跟去,柳大家的做飯,柳大看門,四個兒子大的二十多,最少的小鐵柱也有十四了,略識幾個字,都是得用的人手。另外梧桐苑的丫頭婆子除了伺候瑚哥兒的留下之外,其他的都跟着去。
如此議完了這些,張氏就有些精神不濟,麗娘扶着回了正院,在張氏處用了午飯,一路回了梧桐苑。
麗娘一進門,就喊來吳嬤嬤等,宣佈了張氏的命令之後,就和衆人一起打點翻曬衣物鋪蓋等。該收的收,該帶走的也都打點妥當,裝進箱籠裏。
日暮時分,賈赦應酬完就醉意燻然的進了內宅,先去了正院,張氏自是向賈赦講了自己的打算,賈赦細想了一下就同意了。
自正院出來,賈赦又去了憐菊軒見了賈代善,確定隨行人員的名單,最後又跟賈代善說了傅氏懷了身子,麗娘去任上的事,說是要參考一下賈代善的意見。賈代善聽罷也覺得沒什麼不妥,也就應了。隨後,賈赦又去了榮禧堂陪賈母用晚飯。
晚飯後,衆人陪着賈母閒話,賈赦起身向賈母拜了拜,笑道:“傅氏身子不便,張氏又病着,沒精力照管,煩太太幫忙多照看些。”
賈母聽了笑着取笑賈赦道:“婆婆媽媽的,你又不是頭一回當爹了。”
賈赦訕笑了一下,見賈母這會兒興致頗高,就趁機回道:“既然傅氏身子不便,兒子就帶吳氏去任上了,至於瑚哥兒呢,有張氏看着就好,太太也知道張氏身子愈發的不好了,煩太太平時也多看顧些,就當是心疼兒子了。”
賈赦話音一落,屋子頓時一片寂靜。賈母也收起了臉上的笑,道:“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你媳婦的主意?”
賈赦直視着賈母,堅定地回道:“是兒子的主意。不過兒子也問了老爺,老爺也說這樣安排妥當。”
賈母看了賈赦好一會兒,才道:“真是兒大不由娘啊,既然你已經有了主意,又何必來問我。”
賈赦忙笑着回道:“太太這話說的讓兒子無立錐之地了,這一大家子要是沒有太太照看着,早就亂了套了。”
說到這兒,賈赦一撩衣襟跪了下去,道:“兒子這一去少則三年才能回來,不能在太太跟前盡孝,實在羞愧難當。望太太看在兒子份上,平日裏多照看着些媳婦和孫子們,兒子在此謝太太了。”賈赦哽嚥着說完了這話,賈赦插燭似的磕了四個響頭。
賈母也被賈赦的情緒感染,忍不住的拿帕子擦起了眼睛,親自上前扶起賈赦,看了看賈赦,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賈政和王氏,感嘆道:“罷了罷了,誰讓我生了你們兄妹三個討債的,我這一把老骨頭不爲了你們操心,還能爲了誰呢。”
賈赦也握着賈母的手,一臉激動。
待衆人情緒都平穩了下來,丫頭們機靈的準備好了熱水端過來,服侍賈母等洗了手臉,又重新沏了茶。
這天晚上,賈代善依然歇在了憐菊軒,賈赦賈政就陪着賈母聊起了過往,一時間母子之間的氣氛倒也其樂融融。期間,賈赦又對着賈政說了一堆話,諸如自己要去外地做官,不能承歡與父母膝下,實在是不孝至極,希望作爲弟弟的賈政好好照看家裏等等。
直到起更時分,賈赦才辭別賈母,離了榮禧堂回了大房,在張氏房裏歇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