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也就是臘月初七的一大早。
寅正一刻的時候，麗娘睡眼惺忪的醒了過來，迷迷糊糊間覺得胳膊有些僵硬，酸酸沉沉的。
扭頭一看，原來是瑚哥兒這個小傢伙兒正枕着她的手臂睡得香甜。只見他熟睡的小臉兒似糯米糰子一般，粉撲撲的。肉肉的小鼻子因着麗孃的胳膊動了動而微微的皺了起來，粉嘟嘟的小嘴巴還巴嘰巴嘰的砸了兩下，往一旁歪了歪，模樣煞是可人疼。
麗娘禁不住菀爾一笑，忍不住在他粉嫩的小臉蛋兒上親了一口兒。
可能是感覺有人打擾，瑚哥兒忍不住伸出小手兒往空中揮了揮，肥嫩的小腿也在被窩裏踢了踢。
麗娘見了他這逗人的小模樣，差點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趕緊伸出另一隻手捂住了嘴巴。
輕輕地抽出胳膊，又細心的把瑚哥兒的小腦袋安放在他的小枕頭上，小心翼翼的替他蓋好被子，掖緊被角兒，麗娘這才輕手輕腳地撩起了帷帳，趿着軟底鞋子下了牀。
抬頭往窗外一看，天也剛麻麻亮。
麗娘輕聲地喚了一聲，睡在外間榻上的五福聽見了動靜立馬醒了過來，掀開被子，和衣起了身，趿上鞋子就腳步輕輕的走了進來。
因着要隨時注意伺候主子夜裏要水或是起夜，一般守夜的丫頭都是睡在主子牀外的榻上的。但因着不習慣睡覺的時候一直有人在一旁緊挨着的緣故，麗娘一向都是讓丫頭睡在外間的榻上，只要保持警醒即可。
進了裏間，五福一邊拿着火摺子點燈，一邊輕聲問道：“姨奶奶，您是要去淨房嗎？”
燈被點着的一瞬間，滿室皆亮。
五福見麗娘只穿着中衣趿着鞋子站立在牀前，不由急道：“我的姨奶奶，您也稍微等等啊。這會兒雖說屋子裏還算暖和，可是您的病纔剛好沒多久，這要是又吹了冷風，感了風寒，可怎麼是好？”說着，趕忙從一旁的架子上拿起衣服往麗娘身上套。
麗娘一邊任由五福服侍她穿衣服，一邊伸手指了指睡在牀上的瑚哥兒，示意五福小聲點。
五福會意，忙點頭表示知道了。
待穿好了衣服，麗娘低聲吩咐五福道：“你拿着燈盞，跟我去外間。”
五福怕吵着還在睡覺的瑚哥兒，忙拿了燈跟着麗娘一起到了外間。
到了外間，麗娘吩咐五福道：“你去小廚房要熱水的時候，順便吩咐小廚房做早飯的時候讓她們多備兩杯溫熱的羊□□，還有記得給瑚哥兒燉一個水果蛋羹。”
五福應了，屈膝福身後，徑直去了小廚房不提。
不一會兒的功夫，五福就帶着一羣丫頭陸續走了進來。
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捧痰盂的捧痰盂，好不熱鬧。
待五福親自服侍着麗娘梳洗畢，時間就已經到了卯時二刻。
麗娘掏出懷錶看了一下時間，看向早起過來伺候的三福道：“可以傳早飯了，你去吩咐一聲。”
三福應了下來，轉身去了。
麗娘則掀簾子去了裏間，準備叫瑚哥兒起身。
待麗孃親自給穿戴整齊後，又喊了瑚哥兒的大丫頭稻香過來給他梳頭髮，淨面等，最後，看着稻香給輕柔的給瑚哥兒的手臉都搽了一層護膚防凍的面脂，麗娘不由讚許地點了點頭。
一切都收拾整理畢，麗娘牽着瑚哥兒溫熱的小手兒一起坐到了正廳的桌子邊上。
剛坐定，一衆丫頭婆子們抬着幾個黑漆雕花的食盒走了進來。因着天寒地凍的，從小廚房到這邊又要經過長長的遊廊，所以這些食盒的底部都特意放置着添了木炭的小火爐溫熱着飯菜。
因着麗娘一向口味清淡，小廚房一向很會拿捏她的口味，早飯只備了一些白粥、小菜、兩碟子奶香小饅頭、一盤子玉米麪窩窩頭，外加一小罐子熱的杏仁羊乳。
因着羊乳有益於小孩子的身體發育，麗娘自看顧瑚哥兒的飯食起，就吩咐廚房每日早晚都給瑚哥兒備一盞熱熱的羊乳。
但是小孩子大多貪新鮮，一回兩回尚可，次數多了必定十分不耐煩。
對此，麗娘也特地吩咐廚房的人琢磨些新鮮的花樣來對摸着，讓他們不要日日重複，且每隔幾天用不同的法子來做。
像今天的蘋果燉蛋就是拿新鮮的羊乳調入適量的蛋黃汁兒，再打一些蘋果泥進去，放少許碾碎了的琥珀色桂圓粒做點綴，放入鍋裏蒸熟蒸透了即可。
這不，三福剛從食盒裏拿出一盞冒着熱氣的暖盅放到桌上，掀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奶香果香撲鼻而來，極是香甜誘人，引得瑚哥兒不住眼巴巴的看着暖盅，就是麗娘也恨不得流下口水來，肚子裏的饞蟲也被勾得蠢蠢欲動。
更別提周圍伺候的人也都還沒有喫早飯，有些不禁餓的小丫頭的肚子都已經在“咕咕”作響了。引得麗娘也不禁莞爾。
麗娘喝了大半盞羊乳，看着瑚哥兒正津津有味地喫着美味可口的蘋果燉蛋，因着胃口好的緣故，他喫的很是香甜，烏溜溜的大眼睛笑眯眯地彎成了一對月牙兒，一臉的滿足。
麗娘見了，也不由胃口大開，喝完了羊乳，又就着小菜喝了半碗白粥，用了兩個奶香饅頭，一個玉米麪窩頭，方停了口。
瑚哥兒因着睡足了，胃口也極好，喫完了蘋果燉蛋，也跟着喝了半碗白粥，喫了一個奶香饅頭，大半個玉米麪窩頭。
因着瑚哥兒難得的胃口好，麗娘也很是高興，見周圍有幾個小丫頭正眼巴巴的盯着餐桌上的蘋果燉蛋，不由彎了彎嘴角，笑着道：“不用眼饞了，待會兒你們每人的早飯都加一份兒蘋果燉蛋。”
說完，麗娘又對三福道：“今兒早飯做得不錯，特別是這一道蘋果燉蛋做得很是好，瑚哥兒喫的香甜。你去小廚房喊了管事的婆子王義家的過來，我要賞她。”
三福忙笑着應了。
不一會兒，只見一個三十來歲，面目乾淨，衣着整潔，穿了一身乾淨齊整的藍色厚棉褙子的婆子跟着三福，疾步低頭走了進來，進門見了麗娘就拜，道：“奴纔給姨奶奶請安，問哥兒安好。”
麗娘笑着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頭髮梳的整齊，用一塊乾淨的帕子裹得緊緊的，手指甲也剪得十分短，和指頭的肉相齊平，指縫間也沒有殘留的污垢，滿意的笑了，溫和地道：“王媽媽，剛剛五福應該已經知會過你了，我找你來的緣由。眼下這裏還有一件事要勞煩你，回頭你多做幾份兒蘋果燉蛋，給院子裏的人都添上一份兒。至於銀錢，回頭你找三福領就可以，必不叫你倒貼錢。我昨兒剛回府，現下又是年關，府裏正忙着準備過年，大廚房也沒空單獨給丫頭婆子們添菜。以後這一段日子就麻煩你的小廚房多勞動些。這寒冬臘月的，你們這些跟着服侍的人也幸苦了，日常估計也難得喫口熱飯熱菜。我這個做主子的雖然不能保證給你們多大的好處，但是絕對還是可以讓你們在喫飯方面不至於太落下。還有明兒就是臘八了，府裏各處廚房按慣例都是要熬臘八粥的，我算着你也該準備好材料了。今年我們梧桐苑多熬些，除了送到各房的外，我們院子裏伺候的也人人都有份，另外還每人額外多備一份帶回各家跟各自的家人或是相熟的姐妹們一起嚐嚐，也算是替你們盡了一份兒心。除了這些之外，還要多準備一些，到時候給府裏的那些孤寡老人們也送些，算是給瑚哥兒積積福氣。這麼一總算下來，定是又要多費不少材料，回頭你算好銀子，一總到三福那裏支領就是。”
王義家的聽了，忙不迭聲地應好，臉上堆滿了笑，心說，雖然這一趟差事有些麻煩費事，不過若是做好了，定能得不少賞錢。再說以前梧桐苑可沒有這些好處，雖說因着管理小廚房，她也能撈些油水兒，但畢竟只有姨奶奶一個主子，且她又喫的簡單，很少有小廚房的用武之地，最多也不過煎個藥，熬個粥之類，連點心都很少做。所以也就很少有被打賞的機會。今兒聽人說，瑚哥兒要搬過來梧桐苑住了，往後用到小廚房的機會定會多很多，如此，她的一手好廚藝可算是沒有白費了，以後也不用被其它房的廚娘們笑話排擠，說她是俏媚眼使給瞎子看。主子用得着她，除了可以多撈些油水兒貼補家用之外，關鍵是還可以在主子跟前露露臉兒，主子要是滿意了，一高興還時常有額外的打賞。如此，不但好處更多，讓外人看了也更有體面。
真是越想越開心，王義家的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麗娘在邊上見了，對她的這些小心瞭然於胸。
在這種深宅大院裏過日子也就這麼回事，主子需要的則是奴才們的忠心。奴才們在乎的不外是得主子看重，有體面，更多的好處，更好的前程。即使是現代社會，人活着，忙忙碌碌的奔波，也不外乎這些個事。想通透了，也就不太在意奴才的忠心是否摻雜了更多的私心，只要她做好了差事，沒有妨礙到她的利益就好。
打發走了王義家的，麗娘看着瑚哥兒也喫飽了，但是桌子上的飯食還剩好些沒有動過，待二人漱口淨手畢，麗娘看了看時間，吩咐三福和稻香道：“時間已經不早了，你們兩個一會兒還要跟着我們去主院大奶奶處請安，怕是等不及去喫早飯了，你們叫小丫頭把你們的份例拿過來，就着這些乾淨的喫吧。”
二人也沒推拒，待麗娘和瑚哥兒起身坐到一旁喝消食茶的時候，她們就直接坐到桌邊兒，揀起筷子，端了碗，用了起來。
邊上的小丫頭們聽因着麗娘吩咐給她們加菜，也個個都滿臉喜色。不一時，她們見三福稻香用完了早飯，忙高高興興地上前收拾，端着空碗，空碟子出去了。
喝完消食茶，麗娘看了看外頭的天，吩咐丫頭拿厚衣裳過來。
不一時，麗娘依然套上昨天的那件桃紅縐綢袷鬥篷，瑚哥兒則裹着厚厚的大紅猩猩氈鬥篷，待二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的，麗娘從小丫頭手上接過一個小巧別緻的紅銅手爐後就往外走去，稻香抱着瑚哥兒緊隨其後，一路往張氏的主院而去。
三福也趕緊的拿着傘跟了上來，剛走到門邊的時候，三喜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好姐姐，你的那份兒我給你留着，等你回來了再喫罷。”
“小蹄子，算你有良心。”三福笑着戳了她的腦門兒一下，又趕緊的笑着跑開了，趕到麗娘身邊，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
出了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麗娘不禁打了個寒戰，抖了抖身子，三福見狀，忙又替她緊了緊鬥篷。
因着是頭一回體會古代的晨省，除了給張氏請安外，還有機會見一見賈赦其他的姨娘和通房丫頭，麗娘心裏不由有些激動緊張。
麗娘模糊地記得，當年看《紅樓夢》的時候，裏面就說了賈赦性好漁色，小老婆和通房丫頭不計其數，各色美人更是不少。且前些日子，她也聽丫頭婆子們講了不少關於賈赦房裏的各房姨娘、通房丫頭，以及正室張氏之間鬥法的各種逸聞趣事。
有的聽起來讓人啼笑皆非，有的卻讓人色變，中間也穿插了不少涉及陰私人命的隱祕事，其中的手段也讓人心驚膽寒。馬上要見到這些故事裏的真人，真是讓人又驚奇，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