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詩會在衆人意料之外卻又在沉榮錦與葉輕的意料之中,相關‘錦繡書院’各種誇辭溢於市集。
譬如這錦繡書坊的東家原是個棄婦,被婆家拋棄之後四處碰壁,經歷了多種波折存下來些閒錢開了這麼一家書院;
又或是這家錦繡書坊的東家是棄婦一說只是個幌子,其實這個東家深藏不露會琴棋書畫,刺繡亦是絕妙精倫;
又說這裏面的婢子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錦繡書坊的東家是大善人收留了她們並傳與琴藝,各個雖不是學到精絕,但也是十分美妙了。
........相關此類謠諑日繁,錦繡書坊一時成爲衆口談資。
這般情形在沉榮錦的意料之中,不過對於張元安以及季月明之事倒是在意料之外,再加上沉榮妍那般暗自踩低,不知一貫被捧高的季月明是否會遷怒自己。
沉榮錦靠着深紫色金絲攢雲紋大迎枕上默默地想。
從門口進來的惜宣纔剛採完花瓣,扳着手指一指一個的數着:“牆角的迎春開了,一簇一簇的,沉甸甸得厲害。靠近池子的海棠也鼓起了花苞,估計再過個十天半個月也開了,剩下的山茶、棠梨、苦刺奴婢見都壓垮了枝頭,便都以此摘了半分。”
沉榮錦回道:“迎春花多摘一些放在院子裏晾乾,送去父親那兒,前些時候我聽見父親咳嗽了幾聲,這迎春花通鼻竅祛風寒最是合適,而棠梨和苦刺可以用來作膳,最是下火去燥,另外去年蜜釀的菊花我記得還存餘一些,一會你派人送去樊老太太和父親那兒,春日宜肝,蜜釀的菊花適合養肝下燥之物,剩餘的那些花兒你自個兒處置即可。”
惜宣記着囑咐行禮道明白。
一旁的馮媽媽卻問道:“小姐有好幾日沒去看樊老太太了。”
惜宣聽到這話頓了頓,方緩緩走出了門。
沉榮錦看向馮媽媽,“季家大小姐有意安表哥,而安表哥的心思衆人皆知,我此刻若是去拜見樊老太太不僅會招人誤會,若是傳到季大小姐耳中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馮媽媽只覺得堵了一口氣,大好的男子便這麼拱手讓人,她實在想不出小姐爲何拒絕張元安。
“小姐聽老奴一句勸,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二小姐成親也月餘了,若是再不考慮親事,只怕外面有關小姐的流言蜚語......”
沉榮錦打斷她,“媽媽,關於我的流言蜚語本就不少不說,再則,你這般勸我數次何曾見我因此動搖過決心?”
馮媽媽依然不死心,只道是金石爲開,故而循循善誘。
“方纔從大廳過來,看見樊老太太正在和張公子說話,當時奴婢站在榆木門扇離他們不是很遠,樊老太太看見老奴便喚了老奴過去,晾着張公子和老奴家長裏短道了好一些話,無外乎是關於小姐近日可否睡得安穩,身子是否安好。老奴猜想是近來小姐不去樊老太太屋中請安的緣故,老奴恐樊老太太多想便與她說小姐您前日在賞花時着了風有些受涼。”
馮媽媽頓了頓,眉眼捎帶些喜意,“坐在梨花木交椅上的張公子聽了可是急切,直忙問道小姐是否還好,是否好些雲雲,可見張公子心中的確牽掛小姐,暫不談張公子的家世身份,便是這份心意也是難得,嫁人不就是嫁個良人,尋個好婆家支撐自家?”
沉榮錦晃了晃身子,莫名問道:“這安表哥的師傅是何許人也?”
馮媽媽有些怔忪,猜測小姐許是有些心動了,便慢慢道:“小姐若是問那自幼帶張公子的師傅,老奴是不知道,可這出世的師傅倒是知道......是尚書省任太子少傅的徐昪。”
馮媽媽越說心中越加篤定小姐應是被自己說動了,平素提着張元安哪回兒不是閉口不談?
今日卻問起了張公子的師傅,想來是有戲。
如此想着倒是沒看見沉榮錦的臉色,只一味道:“雖與那高賢出自同一師傅,不過究其賞識程度,還是張公子略勝一籌,故而後面入選文淵閣,憑家世和徐昪的賞識那也是張公子先於高賢。”
沉榮錦撥着迎枕上的繡紋,“他便是再得徐昪賞識也不能說動徐昪半分,況且那件事豈是徐昪能左右的。”
馮媽媽問道:“哪件事?”
沉榮錦思緒回籠,搖搖頭,“無事。”
馮媽媽不甘心,“小姐,方纔奴婢提及去大廳時碰見樊老太太,其中有提小姐身體有恙,奴婢看樊老太太的樣子,估摸等下樊老太太會派人過來問候。”
沉榮錦揉着額角,只覺眼睛發疼得厲害,“上次和安表哥一見,我如此對他,按道理說樊老太太應氣極了纔是,可此事過去未曾見她發怒半分,真是不知樊老太太心思何意。”
馮媽媽抿着嘴,脫口的話轉了又轉,才說:“樊老太太畢竟是過來人,那天之事,張公子也有些許不對,樊老太太應是不介意的。”
沉榮錦覺得馮媽媽此話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勁,便草草打發了馮媽媽。
只是沉榮錦不去,樊老太太卻親自過來看她。
這使得沉榮錦微微有些喫驚,不過還是讓惜宣佈了茶,一邊還言笑晏晏道:“今早我還讓唸叨着新春了,讓惜宣送一罐我親釀的菊花蜜過來,老夫人您就親自來了。”
樊老太太接過茶杯,頷首而笑,“前幾日錦繡書坊我聽我安哥兒說你病了,我心裏着實擔憂,故過來看一看你。”
說着此話,樊老太太便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道:“快坐下吧。”
沉榮錦雖覺得樊老太太此話有些不對,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故而應聲坐下,順捎了一句,“勞老夫人掛懷了。”
樊老太太仔細看了一眼沉榮錦的面色,“我瞧你如今應是大好了,氣色紅潤。”
說着樊老太太拍了拍沉榮錦的手背,笑了笑,“見外作甚?到底是一家人,念着你是自然。”
語氣隨意,但言語透露着別意,令沉榮錦不得不抬眼去看樊老太太。
如此正好四目相對,樊老太太那雙幽深的眼睛似乎要將她洞穿。
沉榮錦心下一凜,扯了扯嘴角,“是老夫人厚愛。”
樊老太太卻似乎不想再兜搭下去,直言道:“並非老婦,而是我那孫兒心上有你,我愛屋及烏罷了。”
沉榮錦不明白,自己只是商賈之女罷了,且名聲有損,擱到哪一家都是晦氣的存在,樊老太太沉浮世事多年,自然明白這些道理,況且自己那日已經拒絕過,依照樊老太太的身份地位,何至於執着自己?
不過樊老太太幫過沉榮錦多次,她不能說話太決絕,故而沉榮錦只是略略俯身作恭態,“榮錦身份卑微豈能承得安表哥的喜歡........”
話未說完,樊老太太凌厲的目光瞥過來,“我家安哥兒並非那種視名譽地位爲主的粗俗之人,你也莫要妄自菲薄,我既在這裏說出如此話,那便也是認可了你的。”
沉榮錦嘆了一口氣,心知這樣的事再婉言只會惹得兩方都沒了好臉色,故也不再斡旋,抬眸直視樊老太太,道:“老夫人,您也看到了,我家宅不平,父親如今年紀大了,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想這些。”
沉榮錦言辭懇切,可樊老太太卻不以爲然。
在樊老太太看來,縱使沉家內宅暗湧,但是隻是區區內宅罷了,沉大老爺縱橫商場那麼多年,豈能因爲這些而跌倒?
所以樊老太太只覺得沉榮錦在顧左右而言他,分明是想拒絕自家孫兒。
即便想拒絕自家孫兒,那最開始爲何不拒絕?
還讓馮媽媽過來解釋一番,是想耽誤自家的孫兒?
想到這裏樊老太太冷笑一聲,“我雖上了歲數,但眼神清明,腦子也不煳塗,豈是你能用這般的話來誆我,一拖再拖的理由?”
語氣顯然動怒了。
沉榮錦卻是納罕起來,她拖什麼?
但樊老太太已然動怒,沉榮錦只有連忙起身行禮道:“老夫人,榮錦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句妄言。”
“句句屬實?”
樊老太太低眼看向垂首的沉榮錦,一副恭順的模樣,可越是這般,她看着越是生氣,她自認自己對待榮錦極好了,況自家孫兒不論家世爲人都是屬上乘,心中又是十足有她,沉榮錦爲何還挑?
樊老太太撤回視線,眼光不再凌厲,只是語氣更加冷冽,“我瞧你是別有它因。”
如果還有其他緣由,大抵也只是前世看透了情愛,故而對情愛無所悸動,以至不想成親。
可這樣的話,沉榮錦如何能說,於是她又壓低了腰肢,卻不再說話了。
樊老太太氣得一掌拍在桌子上,驚得屋外馮媽媽走了進來。
馮媽媽看見兩人氣勢緊張,心裏咯噔一下,便跪在了地上,“老夫人,息怒。”
樊老太太看到馮媽媽進來,怨氣更甚,“息怒?你們主僕二人將我與安哥兒耍得團團轉,豈是你一句息怒就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