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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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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宣看到沈榮錦的神色有所異,知道說對,然後繼續道:“男子丈夫談政要事原也不過是常事,不過曲曲折折,卻是談到了老爺,說益州雖阜盛,但大半的田地全都是沈老爺名下,覺得若是再此般下去,那益州怕是真正的頭兒是沈老爺了。”

沈榮錦終於變了臉色,“你真聽到那小廝這般說?”

惜宣篤定的點頭,說:“那小廝同旁人只當是說笑,但奴婢聽着卻有些心驚......”

可不得心驚,那小廝雖說沒身份沒臉的,但重在拋頭露面的機會多,平素結交攀談的人也是各有所異。

這小廝若把這話照着同他人講去,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指不定就有人聽到心坎裏去了,自己的名聲可不就是讓人給傳開的嗎。

沈榮錦騰地一下從雕花紅木梳妝檯站起,驚得惜宣後退小步。

妝臺上掐絲琺琅繪花鳥的銅鏡波光粼粼地倒映着沈榮錦驚懼又恍然的面孔。

沈榮錦在房裏來回踱着步,像學府裏考究學問的夫子學子搖頭晃悠的腦,轉得惜宣眼睛都快要花了。

只是俶爾,星星火光便從榮錦眼底竄起,整個人兒一下子生氣了起來,她停下來,對惜宣道:“你讓惜茱到我房裏來。”

說着,沈榮錦便作勢要往外去。

惜宣納罕的問道:“小姐要去哪兒?小姐不是讓奴婢叫惜茱過來?怎麼小姐又要出去?這惜茱來了看不見小姐該怎麼得好?”

沈榮錦只笑笑,說道:“那便讓她等着,”榮錦頓了頓,看見院外寥寥幾個奴僕站着,她又道,“這天氣愈發泛涼了,院子裏的植木有些都耐不得凍,落了好些葉子,我見不得院子邋遢頹唐,你叫下人上來灑掃一下。”

方纔還頗有些生無可戀的小姐,現下竟然有了閒情逸致管起院子裏的花花草草來?

惜宣有些跟不上沈榮錦變臉的速度。

不過自家小姐能夠走出陰霾便是喜聞樂見的事。

於是惜宣一個一個都歡快地挨着答是。

隨着沈榮錦出了町榭閣,惜宣也依次井然有序地照着沈榮錦的吩咐安排起來。

沈謄昱的書房外。

沈榮錦剛纔到,守在外的蔡奕眼睛跟那點燈似的,俶一下迸亮了,他迎上來道:“大小姐身體好了?老爺這幾日因着大小姐的病食不下嚥得厲害。”

話說道半截,才後知後覺這話是給沈榮錦聽的,大抵有些不妥,於是補救圓說道:“不過老爺到底是一家之主,不能這麼縱然自己,所以近來所食所用與平素別無二般,只是時常會念叨着大小姐罷了。”

寥寥幾句話,蔡奕便引着沈榮錦到了院子的羅漢松下,蒼勁優雅的古樹下投着稀稀拉拉的樹影,罅縫之間斑斑點點的光像是被人撕破的紙,凌亂毫無章跡可循。

蔡奕回頭小心瞅了沈榮錦一眼,見她神色如常,心裏卻暗自嘀咕近來從府中下人聽到的消息,不是說大小姐受了魔怔,神思都不清地躺在牀上嗎?怎麼這會兒就生龍活虎的,還能下地來見老爺了?

揣測間,蔡奕已經將沈榮錦送到了房門外。

蔡奕輕釦了扣槅扇,裏面傳來沈謄昱疲乏的聲音:“何事。”

或許是因帶着好消息,所以蔡奕討好的話語攜了些卑微的得意,“老爺,大小姐來了!”

沈謄昱的聲音一掃方纔的疲乏,止不住的喜悅從窗欞格宣泄出來,“錦姐兒?錦姐兒病好了?快進來快進來。”

說話間,房門已經被打開。

沈榮錦隨着蔡奕走了進來,沈謄昱已經從位子起身走到了沈榮錦的面前。

沈榮錦尋着禮襝衽作拜,卻被沈謄昱急急止住了她,“錦姐兒你身子還沒好全,這些禮便不作拜,所謂禮數自在心中,只要心中有這些,何必拘束着這些繁瑣禮儀。”

沈榮錦淺笑着,大方說道:“那便依父親所言。”

沈謄昱揚了揚頭,遂對沈榮錦旁邊的蔡奕吩咐道:“大小姐身子纔剛好,沒怎麼喫有味的東西,乍一喫茶防傷了胃,還是莫要沏茶了,給小姐倒桂枝熟水來。”

蔡奕應道:“奴才省的。”然後匆匆忙忙退了下去。

沈謄昱便讓沈榮錦趕快坐下。

如此,榮錦便依循着坐到一旁的楠木椅上。

沈謄昱着急忙慌地就叫住沈榮錦的動作,“錦姐兒,你身子纔好,這椅子涼,我讓下人給你墊層坐褥。”

說着也不等沈榮錦作何回答,招手就喚了下人給沈榮錦大雲紅錦坐墊。

沈榮錦只當沈謄昱心疼自己前幾日生病,故纔有此反應,於是也不自覺驚異,只道:“榮錦現下身子已經好許多了,父親不必擔心,也不必在乎這些。”

沈謄昱皺着眉搖頭道:“哪裏好許多了,我瞧你臉色還差了些,可得好生養着!”

沈榮錦抿嘴笑笑。

蔡奕便把桂枝熟水捧到了沈榮錦面前,不涼不燙,卻比溫熱了幾分。

這樣的水喝着正好暖身。

沈榮錦握着纏枝紋青蓮杯,身心俱暖。

她對着蔡奕頷首一笑,後者憨笑地回以示,然後帶着托盤槅扇把沈謄昱和沈榮錦關在了房門內。

沈謄昱先是問到沈榮錦的病好了幾分,之後又問到沈榮錦近來所食所用可否有所不妥......接二連三,竟瑣碎細緻到可以說是今日房中添了幾盞燭火,幾分銀炭的程度。

沈榮錦雖一一耐心作答,但越到後面越覺得有些不對,正準備想問,抬頭卻迎上沈謄昱那雙沉痛的眼,榮錦心底微乎可微一顫。

只是俶爾瞥見,沈謄昱的雙眸裏已沒了方見那般沉重痛覺,唯獨僅有濃濃的擔憂,彷彿那隻是榮錦的錯覺罷了。

榮錦刻意忽視心中的疑慮,笑着問道:“父親何時同那些婦人一樣了?這般愛過問榮錦女兒家的事?”

沈謄昱笑得牽強,卻又有幾分感慨:“就是我平常少過問你的事了,才害得你.......之前得那般叫人害怕的病。”

沈榮錦垂下眸子,說道:“是榮錦不孝,害父親擔憂了。”

“怎麼會是你的錯呢!”沈謄昱像是不合的椽,被擠得冒出了突兀的頭,騰然打斷沈榮錦的話。

沈榮錦坐在椅子上愣了愣。

沈謄昱驚覺失態,慢慢坐了回去,嘴裏自己爲自己打着圓場,“人喫五穀雜糧,便自然有百病所生,豈是錦姐兒能預料和避免的?若說是你不孝,未免太牽強了.......”

沈榮錦心底疑惑,手中握着桂枝熟水的杯子似乎愈發燙手了,她把杯子放到旁邊的圓木小幾上,不再繼續這話下去,只是問道:“許久沒來見父親,現下時節已然過去,也不知現在父親愛喝什麼茶了。”

沈謄昱近來煩憂着沈榮錦的事,哪裏還顧得上品茗喝茶。

所謂觀形,入神,悟道,皆是需要寧靜,淡泊,深遠的情感,心緒和心境,他無一做到,不過沈榮錦現下問了,沈謄昱只答道:“近來也沒進什麼新茶,就着了些武夷巖茶。”

沈榮錦笑笑說:“父親在家和武夷巖茶,榮錦前幾日去外邊,路過風雅頌茶館,裏面卻是普洱買得火熱。”

錦姐兒前幾日去了風雅頌茶館?

沈謄昱看着沈榮錦明豔的笑容,心底突然抽痛了一下,那樣的地方最是人多口雜的,多多少少萬一便有人說起她的名聲呢?

沈謄昱眸色慢慢深沉悲慟起來,他嘴角強扯出一絲笑意問道:“錦姐兒怎想着去那兒?錦姐兒要喝什麼茶,家中盡都有,怎還跑到外邊去?”

沈榮錦沒看到沈謄昱眸中的痛色,所以還是淺笑地道:“不過是出去走走罷了,順便看看父親生意做得是有多大。”

沈榮錦雖笑,但在沈謄昱眼裏,那病未痊癒尚還蒼白的臉上的笑看起來實在是牽強和落寞......“我這生意做得大亦或是小,也盡都爲了讓你們過得好點兒罷了,若我所做的這些給你們帶來的皆是痛苦,那我寧願只開一間半大不小的茶坊,做些小生意買賣得了。”

沈謄昱沒由來的一句,聽得沈榮錦有些糊塗,但還是聽得出言語裏的自責,雖不知緣起爲何,但還是半寬慰半誇耀地道:“父親一直以來勞心勞苦,既給了榮錦和妍姐兒衣食住行,還找來師傅給榮錦和妍姐兒學書禮儀,針黹女工俱是不失任何大家閨秀,如今上門給妍姐兒提親的人家,都快把沈府的門檻踩平了,父親可莫要妄自菲薄纔是。”

那麼你呢?

錦姐兒你呢?

原先上門提親的人漸漸變少,自己原以爲是那些人家是看那些被自己拒回來的人家而自認爲高攀不起,所以纔不來提親的。

可是自馮媽媽給自己說的那些事後,再來細細瞧這些,哪裏是人家覺得高攀不起,分明是因爲錦姐兒那些名聲纔不敢上府說親。

沈謄昱暗自捶胸頓足,恨不能把謠言作祟者給揪出來好生打一頓:錦姐兒沒了孃親,已經實在可憐,竟然還有人忍心這般對自己的錦姐兒,這讓自己有什麼顏面時候去見祝氏?

心中縱然痛悔疾首,面上卻要強撐笑顏訕訕道:“錦姐兒說的是,不過我心中總盤算着,還是要錦姐兒先出嫁,再來論及妍姐兒的親事,所謂長幼順序,妍姐兒之前也這麼說過的,她也不會反對我的想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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