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秦呈一聲冷笑:“好生狂妄!”
他不廢話, 稍稍一揚手,後面的持丈僧人迅速逼近,竟然都是有武功底子之人,迎面一人朝着燕嘉允拱手:
“燕指揮使, 我們毗盧寺也是聽命於皇室, 得罪了。”
話罷, 百名僧人竟然同時朝着燕嘉允包圍襲來。
燕嘉允抬眼看向遠處烏壓壓的僧人,短暫思考了下目前的處境。
秦呈方纔要催動桃林方陣, 內力定當大量流失, 現在打不過他, 所以他不會出手。
那麼他只要殺光這些佛地聖僧, 剩下用盡內功的秦呈和黑衣死士不足爲慮。
數千人* ……
燕嘉允脣線繃緊,瘋狂催動丹田內力, 蓬勃內功如呼嘯潮水般湧上四肢,他感受到喉嚨口的血腥味,但沒有在意,還在催動體內體力,將諸彙聚於手中長刀之上。
黑鱗紋長刀震顫起來,發出陣陣低聲嗡鳴。
他冷冷盯着前方衆多袈裟佛僧,扣在喬蘅膝蓋窩的位置微微用力。
喬蘅把頭埋入他胸膛間, 心跳緊張得發慌,甚至感覺微微隆起的小腹都開始發緊,她閉上眼, 心裏默唸要相信他。
一瞬間, 燕嘉允足下提氣, 身形迅速而動。
喬蘅緊緊埋在他的胸膛裏,聽到噗嗤刀尖沒入血肉的聲音, 睫毛顫了顫,鼓起勇氣睜開眼。
周遭都是黑衣袈裟的影子,燕嘉允身邊屍體遍佈,他卻沒有絲毫停留的意願,也不知疲倦,眸光緊緊鎖着大門的方向。
她連路都看不清,只覺得好像又有袈裟撲上來,再險些觸及到她的剎那又被燕嘉允擋了回去,緊接着便是光潔頭顱滾落。
繡春刀在他手裏好像翻出浪花來,出手狠辣,招招要人性命,漆黑夜裏依稀能窺見刀光炫目。
喬蘅一怔,莫名想到一句話。
右手殺凡人,左手弒鬼神。
錦衣衛只殺罪犯,從不殺凡民和佛聖。
可前路攔者盡數葬於長刀之下,最開始烏壓壓看不清前路,如今竟然清楚不少。
銀月照在地上,遍地血花。
她指尖顫抖着抬頭,看到燕嘉允眉眼脣角沾染的濃腥的鮮血,神情陰冷可怖,像是從十八層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怪不得……怪不得他出生時被說“神佛不喜,鬼煞盈門”,原來那並非假話,他張揚又正氣,自然容易招到孽徒覬覦。
血腥味濃得喬蘅想要做嘔,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朝外輕輕嘔了一聲,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燕嘉允握刀的左手瞬間一緊,隨即更是發了狠一般把刀子捅進袈裟袍僧的心窩裏。他緩緩喘着氣,強行嚥下血腥味,喉嚨口像撕裂般疼痛。
夜間聲音漸小,遍地狼藉。
終於待到晨光微亮,他斬殺最後一人頭顱,在縱橫屍體中把刀尖指向秦呈的脖頸。
他甚少這般對人下死手,更從沒把自己逼到這般境地。
第一次破戒是在春獵場上,他引動獸亂傷了皇上和不少無辜大臣及其家眷,第二次破戒,就是如今在佛家重地大開殺戒,殺了整個寺廟的佛僧。
秦呈倉皇避開衝到他心口的繡春刀。
自己和所有黑衣死士共同用內功催動桃林陣法,丹田早已空虛,雖然看得出來燕嘉允也在強弩之末,但他雙眸猩紅,顯然殺紅了眼,此時此刻自己不見得是燕嘉允的對手。
其實秦呈知曉當年的自己能一刀捅傷剛成爲指揮使的燕嘉允的心窩,不過是因爲燕嘉允心軟,不肯對他用盡全力,招式也都是防守爲主,所以纔給他可乘之機。
可當燕嘉允有了想護之人,他的刀就招招斃命,傷遍前方所有人也沒讓懷裏的姑娘受一丁點的傷。
秦呈猛一甩手,周遭煙霧四起,他轉身迅速朝前逃去。
燕嘉允直接奔着他而去,緊追不捨。
秦呈逃脫不掉,心生煩躁,步下一轉逃入大寺寶殿內,此地房梁通透,能藏人,也能使詐。
燕嘉允皺着眉頭進了寺廟殿中,在金佛像前頭的蒲團處停下,四處掃了一眼,黑夜中沒看到秦呈的人影。
他放下喬蘅,自己就地盤腿坐下,在大殿門口守株待兔。
喬蘅手臂發僵,小腹傳來隱隱的疼,臉色也變得蒼白,她卻顧不上自己,拿出乾淨帕子仔細給燕嘉允擦了擦額角的血。
燕嘉允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攥住她的手,仔細打量着她道:
“方纔我顧不上你,你也一直沒吭聲,莫不是難受了,強忍着沒告訴我?”
“我無礙。”
喬蘅露出蒼白的笑,雖然小腹時不時的隱痛,但也許是她太緊張的緣故。她不想讓燕嘉允擔心,安慰道:
“倒是你,這一路就沒停過,如今天還沒亮,你在此地歇會吧。”
燕嘉允搖了搖頭,雖然丹田近乎枯竭,但大殿內有秦呈在暗處,身側還有喬蘅需要他保護,他絲毫不敢放鬆心神,輕輕摩梭着喬蘅的手,說:
“你同我呆在一起,不要讓我看不到你。我要守着此處直到秦呈出來。”
話罷才察覺自己一手的血,他在袍衣上抹了抹,擦乾淨了才重新握住喬蘅的手,像是告訴她別擔心。
喬蘅溫順地坐在他身旁,藏住心裏的擔憂,沉默地給燕嘉允揉捏他的手臂。
雖然他沒說,但她怎會看不出來,這個向來一身氣力的少年手臂都開始發顫了。屠了聖佛滿門,他怎麼可能如表面那般輕鬆閒適?
忽然,大殿內瀰漫起淡淡的煙霧。
燕嘉允冷着臉護着喬蘅站起身,仔細分辨,煙霧沒毒,也沒暈倒,似乎沒什麼傷害,但這顯然不對勁。
他護着喬蘅往後退了幾步,道:“你藏在我身後。”
喬蘅站在他身後,在大殿煙霧中謹慎地觀察左右。
只聽夜空中好似傳來悠揚的鐘鼓聲,伴隨着古怪地吟唱,旋即地金佛像後面有陰影漸漸漫上來,一點點朝着兩人站的地方靠攏。
陰影一點點變換形狀,仔細一看,像極了一隻只的怨鬼,似乎還在朝兩人張牙舞爪。
喬蘅面色微變,指着前方的陰影道:“那是什麼?!”
燕嘉允握緊了手裏的刀,眉眼間閃過一絲厲色,猛地朝着鬼影劃了一道,陰影瞬間四散,但很快又合攏起來,並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喬蘅臉色微白,頭腦迅速分析道:“世上並無鬼神之說,所以這滿店煙霧和陰影定然是障眼法,此殿僅有一尊大金佛像、一些香燭、幾張案幾和一隻蒲團,玄機到底會藏在何處?”
一頓,她抬頭努力辨認這什麼,從陰影中看到一個物件,又道:“還有金佛像身前的一座佛龕。”
燕嘉允閉眼傾聽,煙霧愈盛,鬼影如同實質般幾乎要朝着兩人纏繞而來,喬蘅甚至能隱隱聽到寂靜夜裏的小鬼怪異的尖叫。
他忽然睜眼往上看,甩刀朝着房梁之上砸去,冷冷道:“出來吧。”
秦呈狼狽地從霧中落下來,屏氣朝後退了幾步,冷眼看着燕嘉允道:“方丈曾說你生辰之日陰氣重,在家宅內不堪大任,在朝堂會毀了國家氣運,我本不信,如今一見,此言果然非虛。你就是個招鬼之人,世間都無法容你!”
燕嘉允攥住長刀,再次猛地一甩。
秦呈輕鬆避開,繡春刀卻在空中直直逼近金佛像,只聽咔嚓一聲,刀尖砸中金像身前的佛龕,浸染了華光的佛龕瞬間化爲齏粉。
滿殿霧氣直接散掉,秦呈身影在霧中漸漸隱沒,鬼魂陰影消失殆盡,大殿變得清晰起來。
喬蘅定睛一看,秦呈的身影居然處在金佛像前面,正滿臉陰狠地扔掉粉碎的佛龕。
燕嘉允一揚手,繡春刀收攏入掌中。
他冷冷嗤了一聲:“障眼法罷了,僅憑小小幻香還想拿捏我?”
秦呈毫不猶豫撲上來,燕嘉允推開喬蘅,身形閃避,呼吸間兩人已經交手數個回合,夜色漸漸褪去,黎明將至,在逐漸漫上來的熹微晨光之中,只聽撲哧一聲——秦呈不敵,被燕嘉允一刀刺中心窩。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秦呈知道這次逃生無門了,但他不甘心,額角繃着青筋道:“毗盧寺是開國皇帝命定的神寺,乃聖命之地,你如此屠殺佛門,就不怕遭報應嗎?”
聽到如此質問,燕嘉允反倒笑了起來,笑聲愈來愈大,彙聚於眉眼間變成一副張揚無畏的神態。
他刀尖指地上的秦呈,歪了歪頭,很是頑劣的模樣:“我要你管?”
秦呈目眥欲裂道:“你……膽敢殺我,陛下不會放過你!”
“無需他放過我。我此次回京,斷然不會放過他。”
燕嘉允蹲下來,把秦呈的眼皮緩緩闔上,道:“你到死都衷心地爲他賣命,我給你留個全屍。”
秦呈手一鬆,長劍脫落。
一代禁衛軍統領終是在滿地血腥中嚥氣了。
燕嘉允起身握住喬蘅的手,兩人相攜一步步出了大殿,待燕嘉允解決掉最開始出現的那批黑衣死士之後,天已經完全亮了。
外面滿地鮮血和屍體,一片寂靜。
他緩緩回頭,手中猛一用力,長刀朝着笑眯眯的金佛像掠去,只聽震裂轟隆一聲,金佛像出現裂痕,從仁慈眉目間開了個巨大的口子,而後順着這道口子逐漸裂開,粉碎掉了一地。
待佛像碎完,廟宇也終於安靜下來。
千年古剎,毀於一旦。
燕嘉允轉身看向身後一片悲哀狼藉,沒有被影響到心情,反而輕輕勾了勾脣,鋒利眉眼是奪人目光的恣意乖張。
他揚手歸刀入鞘,輕嗤:“區區佛廟。”
喬蘅彎了彎脣角,驟然放鬆下來,小腹隱痛也漸漸消失,雖身心俱疲,卻也心頭暢快。
她知曉自己嫁的是個什麼模樣的人,但從來沒料到自己會如此喜歡這個年僅弱冠的少年人。
她爲他一舉一動而牽掛,爲他一張一揚而動心。
誰說少年只能淪爲權力之下的犧牲和陪襯?
誰說少年神佛不喜,鬼煞盈門?
簡直是無稽之談,太荒唐了。她想。
少年一腔赤誠肝膽,怎會懼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