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呈有種強烈的不妙的預感,皺眉道:“你倒了什麼?”
燕嘉允難得來了幾分興致給他解答,在滿臉血腥中挑起脣角:“你有功夫問我,不如趕緊回去保護你那昏庸的老皇帝吧,你最好祈禱他無事。”
秦呈和副統領俱是面色一變,天邊破曉,倒在地上的藥水發出一股奇異的幽香,還伴有龍涎香的香味,這等妖冶之物,想來在燕府也是天靈地寶一般的神藥,只怕難以防備。
秦呈咬牙,道了聲“走”,幾人迅速翻身上馬,朝着圍獵場入口的方向策馬離去。
燕嘉允這才低頭看向懷裏的喬蘅。
她太疼了,匕首刺入前膛肩處的傷血流不止,讓她有些發冷發抖,意識近乎渙散。她半閉着眼,遊絲一般勉強呼吸着,像是被鮮血染紅的荷花。
他不敢停留,把她糊滿鮮血的凌亂衣衫穿好,抱着她上了馬背,一路疾馳往外走去,怕喬蘅昏迷,他不斷跟她說着話:“我用祕藥引來了獸亂,等會密林深處的野獸全都會朝着皇上發狂跑過去,我們要避開獸亂髮作的路線。空鏡會在外面接應,只
要出了密林就好了......喬蘅,你醒醒!”
喬蘅聽不清他在講什麼了,只知道身上很疼很疼,疼的她發抖,意識都不清晰,半睜開眼,混亂道:“秦呈......走了嗎?你身上傷勢重嗎?妾身、妾身聞到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燕嘉允撒了謊:“我傷的不重,這是你身上的血,你別睡,我們馬上就出去了。’
喬蘅強作精神睜眼,身子完全靠在了燕嘉允的胸膛上,輕聲應道:“好。”
燕嘉允騎得很快,朝着近路徑直出了圍獵林場,喬蘅隱約聽到後面傳來地面震顫的吼叫聲,匆匆側頭看了一眼。
只見林場外面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野獸橫行,混亂不堪,諸位大臣夫人和小姐們尖叫着被護着往行宮退去,而獸潮的目標卻都猙獰地直衝金鑾高座上的龍袍,禁軍艱難地攔在前方。
老皇帝面色扭曲又驚恐地在嘶吼着什麼,離得太遠,喬蘅聽不太清。
喬蘅勉強分出心神道:“燕嘉允,這是你做的嗎?那些無辜之人………………”
“我不想管他們,這些人自有禁軍庇佑,但是喬蘅??”燕嘉允語氣冷酷,只在混亂中疾馳縱馬出了獵場範圍,滿手的血一手握緊繮繩,一手抱她,低頭道,“你現在只有我,我只想確保你平安無事。”
喬蘅視野有些失焦,但還是勉強看到了前方迅速趕來的空鏡,終於放了心,知道自己和燕嘉允應當都沒事了。
她努力側頭看了他一眼,想安慰他說自己沒事,卻看到他朝着高座上露出直白的殺意,第一次這般憎恨分明,毫無掩飾。
喬蘅心想,傳聞沒冤枉燕嘉允,他果然是一個殺人不手軟,食人不吐骨的冷漠指揮使,又轉念一想,他一腔赤誠之心對待大縉,在林場裏艱難生存的時間裏,其他人不可能沒聽到風聲,卻一個來幫助的都沒有。
讓她難過的是,沒有人在意自己這枚棋子的性命,但慶幸的是,燕嘉允在意。
可是,這偌大一個燕京又有誰在乎燕嘉允呢。
喬蘅輕輕張脣,想說點什麼,最終在越流越多的血中閉上眼睛,倒在少年的胸膛上。
春獵出了獸亂這樣的大事,皇上受了傷,上朝取消,朝臣心思各異,一時間整個朝堂氣死沉沉。
大家不知曉獸亂的始作俑者是誰,但皇上心知肚明,燕嘉允此番算是跟皇上撕破了臉皮。但無證據也沒辦法除去他的指揮使之位,因此兩人暫且僵持不下。
燕嘉允乾脆告了長假,理由是狩獵受傷需要養傷,指揮使之位由沈同知暫且代任。
老皇帝這回嚇怕了,整日養傷,沒功夫再來找燕府的麻煩,喬蘅和燕嘉允兩人好好休整了一番。
燕嘉允還好,他看似流血多,但都是皮肉傷,用膏藥敷一敷即可,不耽誤日常活動。可是喬蘅就不一樣了,她靠近肩膀前膛處的傷勢頗重,昏迷高燒多日才險險轉醒。
燕嘉允把張老頭拖了過來,老人家一連待了數日,直言這回是鬼門關。
白蘇、榴月和李嬤嬤都從鋪子裏回來守着她,白蘇心腸最軟,看喬蘅這幅蒼白虛弱的模樣,整日整夜地掉眼淚:“姑娘怎麼就傷成這副樣子......”
她只恨自己不能替姑娘受傷。
喬蘅在垂英閣養了月餘的傷才勉強下地,不僅要每日喝藥、敷藥,張老頭還不客氣道:
“想要好全,你最好是泡藥浴,要經過日曬的天然溫水,不然定然留下後遺症,每逢陰雨節氣就作痛。”
喬蘅臉色微白地坐在榻上,謝過了他。
張老頭走後,燕嘉允過來垂英閣探望,他已經好全了,問喬蘅:“張老頭怎麼說的?”
喬蘅把張老頭的話複述一遍,無奈道:“這回恐怕真要留點毛病在身上了。”
燕嘉允若有所思道:“我知曉燕家在燕京城外五十裏遠有一處莊子,那裏小鎮依山傍水,地勢低窪,氣候適宜,莊子裏形成了一個天然溫泉池,不過我只聽我爹孃從前講過,還未曾親自去過。”
話音一頓,他想起了什麼,驀地看向喬蘅道:“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喬蘅被他提醒,這才意識到明日就進入四月了,而她的生辰正是四月十二日。她點了點頭:“是的。”
燕嘉允略一思索就做了決定,道:“趁着老皇帝被獸亂嚇怕了,朝堂混亂,我帶你離京避一避,去莊子溫泉養一養身體,就當是趁你生辰帶你出去遊玩了,如何?”
這倒是個極好的主意,喬蘅雙眸微亮,彎道:“好。”
兩人去莊子泡溫泉的行程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喬蘅的傷勢尚未好全,但正常活動已經不是問題。
臨行日子定在了三日後,馬車去莊子慢悠悠的話要走兩日的路程,過完喬蘅的生辰再返回燕京。
因此去莊子住需要帶的衣物、路上打發時間的東西都要拾掇出來。
戚叔知道後毫不意外地開始操心了,裏裏外外忙着收拾,恨不得兩人單獨多待幾日,甚至想把傢俱都塞過去,最後被燕嘉允冷言阻止:
“戚叔,我是帶喬蘅去泡溫泉養傷的,不是一去不回來了。”
戚叔只好忍痛放棄。
喬蘅從沒泡過天然溫泉,不禁生出幾分期待來,病怏怏躺了多日的人難得有了精神下牀走動,給兩人拾掇行囊,主要是乾淨衣裳,頭油香膏之類。
燕嘉允看她到處忙活的模樣頗不放心,阻攔她:“你要拾掇什麼,我幫你拾掇,你別再費神了。”
大抵是兩人同患難的情誼,讓喬蘅心裏對他親近不少,聞言含笑打趣:“妾身正準備去拾掇貼身小衣,肚兜和小褲一類......燕世子要幫妾身?”
燕嘉允動作一頓,別開臉咳了一下道:“當我沒說過......…你拾掇去吧。”
喬蘅莞爾,這麼一打岔,本要收拾進去的兜衣就這麼忘記了。
趁着臨行還有三日,喬蘅趕忙出門去了一趟首飾鋪子看了看。
因爲花朝節連着春獵,受傷耽擱多日,首飾鋪面的生意她一直沒能親自去看一眼,直到李嬤嬤帶着她去轉了一圈,拍胸脯保證說“江南牌”的名號極響亮,生意不必愁,喬蘅才放下心。
不巧出門被燕嘉允看到了,問她去了哪,喬蘅找藉口說去買了泡溫泉用的衣物,成功把他打發了過去。
很快三日過去,出發去莊子泡溫泉的日子到來了。
白蘇和榴月特意從鋪面趕了過來,不放心喬蘅想跟着去看看,但喬蘅不放心鋪面,再加上有燕嘉允跟着,她不會再受傷,便讓白蘇和榴月回去了。
最終敲定下來路上由空鏡在暗處跟着,他們二人坐馬車出發。
天朗氣清,風和日麗,春光晴好。
燕嘉允在馬車裏懶洋洋地把玩一個新的匕首,喬蘅掀開車簾朝外看,鳥語花香,清風陣陣,馬車駛入小鎮的路上,偶爾走過一兩行人,低聲絮語地聊着鄉下方言。夕陽漸落,染上昏黃的顏色。
遠離了京都喧囂,喬蘅的心情難得很好,問燕嘉允道:“還有多久能到?”
燕嘉允拿起案幾上的輿圖看了一眼,道:“快了,再過一個時辰就能到莊子。”
喬蘅心裏期待起來,一個時辰在千盼萬盼中過去,馬車停在莊子裏,莊子管事帶着兩個小廝和兩個婆子應在門口,世子和少夫人難得來一趟,管事笑得見牙不見眼。
兩人下了馬車,小廝和婆子接過行囊,管事熱情地笑道:“世子可算是來一趟了!咱們已經備好了一間雅緻的上房,就等着世子帶少夫人來呢!哎呦,少夫人長得可真好看,跟天仙一樣,世子好福氣………………”
“等等。”喬蘅聽到了什麼,連忙打住他,“只備了一間上房?"
話落,對上管事不解的神色,她反應過來,含笑解釋道:“我這兩日身子不適,麻煩管事再多備一間房吧。”
除去刺客來的那晚,喬蘅這些時日都沒和燕嘉允住在正院,習慣了自己睡一個屋。
管事看向燕嘉允,燕嘉允沒有異議,道:“你去準備吧。”
管事露出危難之色,道:“可是,世子......咱們這裏只有一間上房啊......”
燕嘉允眉頭微皺:“爲何?”
管事理所當然道:“因爲這處莊子是給燕家世代家主幽會用的啊!不然要什麼溫泉?要什麼清幽?不就是圖一個氣氛嗎!”
兩人:“......”
此話居然甚是有理,他們都無話反駁。
管事見兩人不吭聲,自動當他們默認,笑道:“那老奴這就去把行囊放過去了!世子和夫人先四處逛逛吧,天色不早了,等會就擺晚膳!”
說罷他作揖,帶着小廝和婆子熱情高昂地走了。
燕嘉允看向喬蘅,卻窺見她眼裏的猶豫之色,頓時心頭湧上一股莫名不痛快的情緒,語氣淡淡道:
“我自認坦蕩,也算得上君子,不會做趁人之危之事,之前在林中相處的三日就可以看出來。你若實在不願,我打地鋪就是。”
喬蘅猶豫倒不是因爲不相信他,而是怕這樣下去,自己會習慣了這樣沒有邊界感的生活,慢慢過分依賴他。
林中不得不睡一起是意外,如今再頻繁睡一起,誰保證會不會發生其他什麼事情?
她倒沒有燕嘉允可能會喜歡自己的錯覺,此人心性坦誠,她不認爲自己擁有吸引到他的魅力。喬蘅壓根沒想過燕嘉允會趁人之危的可能性,反倒覺得自己會侵犯他的可能性更高些。
不過經過圍獵危難一事,讓喬蘅徹底相信燕嘉允是個很負責也很好的人,縱然偶爾同牀,他的教養也讓他習慣以她爲先。
罷了,燕嘉允都坦誠地邀請她了,她擔心什麼呢?
喬蘅沒再糾結,道:
“妾身不是不願意,既然世子相信妾身,那我們就先行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