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這話說得聲色俱厲,聲音也是極大,只聽得江陵郡晃。她畢竟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雖然這年頭的女子都比後世早熟,懂的事也多些,可孩子終究是孩子。是孩子,總是有點脾氣的,特別是江陵郡主這種從小生長在深宮裏的女孩子,總覺得整個世界應該圍繞着她轉。
現在聽高原這麼一喝,害怕之餘心中也是怒氣升騰,頓時反脣相譏:“怎麼輪不到我說話了,兩個下人居然做出這麼骯髒的事,你不但不管,反、反來說我…”
“怎麼骯髒了?”高原一皺眉頭:“秋容也是看林小滿可憐,這才送些喫的給他。難道眼睜睜地看着小和尚餓死不可,但凡是一個人都有起碼的同情心。”
江陵郡主很不服氣,猛地一振衣袖:“這樣下人,餓死也好。”
高原只氣得雙手微微顫抖,圓瞪着雙眼盯了過去:“好好好,果然是身份高貴的江陵郡主,我們這樣的普通人餓死了也是餓死了,在你心目中也許連一條狗也比不上。
好,好得很。”
江陵郡主非常不服氣,雖然高原的模樣讓她很害怕,可她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呵斥過,非常不服氣地頂撞道:“你也不過是一個賊人,難道我還說錯了嗎?”
這話一說出口,江陵郡主就有些後悔。但她還是狠狠地瞪大漆黑的眼睛同高原對視。
見二人鬧成這樣,秋容“哇!”一聲哭起來,又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將軍。郡主,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奴婢罪該萬死。”
雲嫂也跪了下去,“郡主,將軍。你們就不能不吵嗎,這都半夜了。將軍,郡主年紀小,不懂事。請你多擔待些;郡主,將軍事務繁忙,也累了一天,脾氣也不好,你就讓着他吧#”雲嫂不住地勸。
高原本看在江陵郡主是一個小孩子的份上,先前還讓她一些。現在聽她說出這麼過分地話。心中那股邪火立即升了起來,又在石頭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一步跨到江陵的面前。也不管那許多,一把抓住她的胸襟,狠狠地提了起來。惡狠狠地說:“沒錯,我就是賊。那又怎麼樣,可你是什麼了。你是我的俘虜。這些日子來,我陳留軍是如何對你地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若換成其他人,只怕你江陵比那青樓的婊子都不如。去你***。我高原雖然做不出那種事情,可殺你一個明朝郡主同殺一條豬沒什麼兩樣。”
高蠻子的蠻勁徹底地發作了。他前一段時間在陳留縣衙天天同荀宗文呆在一起,言談舉止都有人約束。老荀是一個標準地儒家弟子,總是試圖用儒家那一套行爲準則來改變高原,加上高原有非常尊重荀宗文,在那邊到有些人君模樣。現在到了火神廟,又被江陵激怒,立即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緒。
被高原老鷹捉小雞一樣提起來,江陵郡主這纔想起自己的俘虜身份,又被眼前這個粗豪漢子的猙獰面目一駭,嘴巴一張,突然放聲大哭:“爹爹,娘…”
江陵郡主自從被高原俘虜之後也有一個多月時間了。話說,抓到這麼一個俘虜還真有點讓人頭疼,關又不是,放又不是。於是,高原決定拿這個小姑娘換點銀子花。便寫了封信給彰德的甘霖,信裏的大概意思是周王地女兒江陵郡主現落在高某人手裏。如果想要人,先送一萬兩銀子過來。
隨信還附了江陵郡主的一件首飾,以證明身份。
不幾天,彰德那邊回信了,信是周王親自寫地。上面說,很遺憾地得知大名鼎鼎的高蠻子居然是古人高廣將軍,深感震驚。不過,本王的族人一個沒少,其中還得感謝將軍的救助之恩。至於你手頭那個女人究竟是誰,本王也不知道。本王膝下三子一女,三個兒子都順利抵達彰德,小女江陵則在開封被淹後沒於洪水之中。至於你說的那個郡主,卻不知道是誰。也許是其他王府地吧?不過,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假冒。
信中,周王大談了一番諸如女子的節操之類地話,並說,朱家子女只有戰死和殉節的,根本不可能投降和被人俘虜。
接到這信,高原頭大如鬥。宗室女子落到闖軍手裏的遭遇大凡比較悽慘,那周王估計也是預料到這一幕,又不願接受這個羞辱,很乾脆地否認江陵郡主落到高原手裏,只對外宣稱江陵郡主已經死在亂軍之中。
封建禮教害死人,即便是周王也不能免俗。
如此,這個牛皮糖就粘到高原手裏,丟不掉不說,還得以精美食物養着,簡直是一種極大的浪費。
江陵雖小,脾氣也怪,但卻不是笨蛋。在高原這裏住了這麼長時間,也隱隱覺察出其中的不妙。她也曾聽人說過宗室女子落到起義軍手裏的可怕狀況,見高原他們一直對自己以禮相待,便知道他們要拿自己換錢。可父王遲遲沒派人過來接自己,便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被人放棄了。現在被高原以如此粗暴的動作提起來,雙腳可憐地在半空一
,禁不住放聲大哭。
見實在鬧得不象話,雲嫂和秋容都同時撲過來,一人抱住高原的一條腿,同時大聲哀求:“將軍快住手,將軍…”
高原這才狠狠地將江陵狠狠地扔在地上,尤自不解恨地大罵,“人生下來本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人不是種馬,沒有血統一說。你們這些宗室的豬,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爲國家爲人民又做過什麼貢獻,憑什麼一生下來就要錦衣玉食,憑什麼就得被被別人養着。你是女人,別人也是女人。你知道我陳留的女人現在都過的是什麼日子嗎?哼,走,跟我去看看。”
說着話又要去拉江陵。
“將軍不可!”雲嫂和秋容又同時撲過來同時架住高原的雙臂。
高原冷笑地看着江陵:“怎麼。不敢跟我去?”
江陵伸手抹了抹臉上地眼淚,又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恢復成先前的端莊模樣,“又有什麼不敢?”
出了火神廟,高原縱身跳上馬,一揮皮鞭。打馬朝前奔去。雲嫂和秋容忙扶江陵郡主坐上轎子飛快地跟了上去。
高原的馬怕得很快,好在路並不長,只片刻就來到對面的倉庫。這裏是高原軍的後勤基地,有一座巨大地糧倉和一間不大的武庫。這段時間從開封運回陳留的物資大多囤積在這裏。因爲東西實在太多,裝卸工們大多連夜工作,三班倒,人停貨不停。
高原先帶衆人去糧倉。
“好了,就這裏。”高原從馬上跳下來,一把掀開轎子的門簾。對裏面那個小女孩喝道,“出來看看吧。那也是女人。”說着就指了指那羣正在裝卸地女人。
“啊!”江陵剛從轎子裏探出頭來,頓時被眼前的情形給驚呆了。
只見,倉庫前是空地上擺滿着上百輛獨輪車,車上捆着大麻布包子。一圈氣死風燈將這裏照得如同白晝。十幾個女人渾身大汗地扛着麻布口袋飛快地朝倉庫裏跑着,看得出來。那羣女人身材並不結實,在經歷了今年上半年的大饑荒之後,很多人已經瘦得像一根藤。那巨大的口袋壓在她們背上。就像是一座大山。每跑一步,女人們細長的脖子上就有一根清筋突突地跳起。
汗水一顆顆地落下,在地上形成一條清晰的痕跡。
倉庫門口有一個小吏提筆記錄,每等一個女人經過就遞過去一根竹籤,讓女人叼在嘴裏。
“知道她們每扛一袋糧食能掙多少錢嗎?”高原冷冷地問。
江陵沉默不語。
高原:“一文錢,對,就是一文錢。你們開封被圍地時候,一擔乾草就能賣到三十文…當然,你一個長在深宮的身份尊貴地郡主自然不會知道這些!”高原眼睛裏有淚花閃動。
衆人都陷入深深的沉默。
那個小吏見高原過來,忙起身施禮。高原一擺手,大聲說:“不要停,大家加油。”
高原:“對了,我問你,煤炭運回來了?”中國的煤炭因爲含硫重不能用來打造兵器,但用來做農具還是可以的。前一段時間高原從南方山區訂購了不少煤炭,打造農具,爲即將到來的秋收做準備。
北方地當天天來得早,現在離十月底也沒多少時間,到時候這麼多人的取暖還得靠這些煤炭呢。
小吏:“回將軍,剛到,正組織人裝卸。”
高原:“好,我這就去看看。”有扭頭對江陵郡主道:“走,我們再去看看煤炭裝卸。”
走不幾步就來到煤炭堆場。
這邊更熱鬧。更多的小車停在空地上,到處都有鐵鍁在揮動。同糧食裝卸那邊地情形不同,這裏的人都在大聲說笑,十多個女人口無遮攔地開着玩笑,或者大聲唱歌。
她們一個個都被煤炭染得漆黑,在煤炭堆裏不是那麼容易被人發現。只牙齒和眼睛白得醒目。
“知道她們幹一天能拿多少工錢嗎?一百文,她們家裏沒男人。又有孩子和老人要養…這就是人生…”高原的聲音越說越低。
“將軍!”女人們發現高原過來了,秩序有些亂。
高原微笑道:“大家辛苦了,請繼續。”
這個時候,已經回過神來的江陵突然大聲尖叫起來:“她們沒穿衣服!”
江陵這麼一喊,雲嫂和秋容都同時呆住了。定睛一看,果然如此。那些女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犢鼻短褲,精赤着上身紮在煤堆裏不住揮舞地鐵。隨着鐵的揮動,她們胸口漆黑的**不住晃動。
奇怪的是,女人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依舊非常高興地開着玩笑,甚至有人還唱起了鄉間小調。
“她們爲什麼會這麼高興呢,她們這樣不怕傷風敗俗嗎?”江陵目瞪口呆,江陵難以接受。
“她們高興的是又能掙一百文錢了,家裏的親人又有一個熱飯可喫。”高原悠悠地說:“這裏的每個女人幾乎都是死了丈夫地。
家裏也沒有男人。可那又怎麼樣,生活還得繼續…”
一個粗壯的女人端了一碗茶過來
地上:“將軍,請喝茶。”看得出來,她是這羣女
“謝謝!”高原接過大碗喝了一口。
“你們爲什麼不穿上衣?”江陵羞得滿面通紅,但還是忍不住問。
那女人道:“回夫人。我們只有一件衣服,若被煤炭弄髒弄破了,卻是可惜。再說,我們以前下地也是不穿衣服的。”
高原喝了一大口茶。又遞給江陵,“你也來一口?”
江陵尖叫着跳到一邊,“不要…我不是什麼夫人…”
…
從倉庫出來,江陵一直沒有說話。
折騰了半天,高原氣也消了,也沒騎馬。讓她陪自己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只說,“江陵。我同你父親是好朋友,你不用擔心,放心在這裏住着吧。我再聯絡彰德,看什麼時候讓他們派人過來接你回去。”
江陵“恩”了一聲,只點了點頭。
高原一笑。“怎麼,還生氣呀,我脾氣不好。別人都叫我高蠻子。你一個孩子怎麼這麼大的脾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成。”
江陵突然一笑:“蠻子…”剛一笑,瞬間又恢復成起先那副端莊威嚴地模樣。
高原心中煩惱,這周王是怎麼教育孩子,這麼大點娃居然成熟成這個樣子。
船“碰!”一聲觸到小碼的條石,水手將繮繩扔出,很熟練地套在岸邊的木樁上。動作麻利得讓人驚歎。
熱風在河面掃蕩,一羣鴨子在河心“嘎嘎!”亂叫,間夾着某人悠揚的咒罵聲:“哪個殺千刀地偷了我的鴨蛋?”
跳扳搭到岸上,底下的水面上泛起一層白色的泡沫,水腥味讓人心頭髮堵。
陸鶴提着長衫下襬,將腳在跳板上試了試,心中有些害怕,遲疑着不肯踏上去。正猶豫間,突然聽到碼頭上有人提聲叫道:“可是松年兄,荀宗文有禮了。”
陸鶴“啊!”一聲,放眼望去,卻見碼頭上一羣文吏中衆星捧月般簇擁着一個身着白色儒袍的文人,不是荀宗文卻又是誰。這羣文人身後還站着十來個衙役,一個個挺胸凹肚,滿面驕橫。
陸鶴心中微微冷笑:“好一個荀宗文,從了賊,倒人五人六的了,擺出一副知府大人地模樣。卻不想想當初落第時的潦倒模樣。我呸!”說起來,陸松年也算是荀宗文地同年。
心中趕罵完,自己卻有是喪氣。他荀宗文是從了賊,自己何嘗沒有別樣的心思。若站在道德的高度上去批判這個亂臣賊子,底氣卻不那麼足。
不想被荀宗文看笑話,陸松年猛地它上跳板,以極快的速度走上碼頭,一拱手:“見過荀兄。”
荀宗文滿面笑容,一把挽住陸松年的手,笑道:“松年兄,自從崇禎七年一別以八年,東山尤嘆其遠。今日得見,不勝之喜。”
陸鶴一笑:“我也常思荀兄地音容笑貌,今日得見,風采尤勝當年。”
“見笑見笑。”荀宗文道:“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松年兄請。”
“荀兄請。”
二人上了官轎,一陣喧鬧,徑直朝陳留縣衙而去。
進了衙門,二人分
荀宗文這半年主持整個開封府政事,做起事來自有一番場面,說起話來也非常直接:“松年兄,周王可好,甘知府可好?”
陸鶴一拱手:“甘知府還是那個樣子,他託弟給高將軍帶一句話過來,說高將軍借他的糧草甲仗什麼時候歸還。若高將軍不肯歸還,他要帶兵過來取。”
荀宗文淡淡一笑,“高將軍也常思念甘知府,也打算提兵十萬去拜訪故人呢!”
“哦!”陸鶴面色一變,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同荀宗文再糾纏下去,“周王他老人家自從到了彰德後,心中悲憤,身子一直不好。
對了,高將軍怎麼沒來?”
荀宗文一拱手;“好叫松年兄知道,高將軍軍務繁忙一時脫不了身,叮囑在下好生接待,到晚上自來同您會面。對了,不知這次松年兄帶多少贖金過來?”
陸鶴冷笑一聲,“周王他老人家說了,他是有一個女兒,不過,已經沒於戰亂之中。”
“哦,那麼說來,松年兄這次不是來贖人地了?”
“也不是這樣,周王說了。雖然你們手頭的不是他的女兒,卻很有可能是宗室子女,便託付小生過來看看,順便送寫日常用品過來。”陸鶴嘆息一聲,“畢竟是朱家子孫…”
“那是,那是。我這就帶你過火神廟去。松年兄請。”
“荀兄請。”
…
“舅舅來了?”江陵郡主歡喜地從涼蓆上跳了起來,在屋子裏轉了一個圈,一把抱住雲嫂;“雲嫂,我終於可以回家了。我好捨不得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