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逍遙拗天倫（5）
“兩位大師無非昭明佛理，不是老夫誇口，自認頗有慧根，兩位大師所說，縱使沒有聽過，也是一聽即明，都大同小異，無非‘空相自在，淨覺正壽’。如果是旁人，乍聽之下，或許會爲之所動，但我既然已經深明其中，就不過是充耳之言罷了。”
冥靈道：“老先生也不必這麼想不開。既然如此，不如就去跟我家老爺一起住吧。”
歐陽遲笑道：“老夫不是想不開，而是想得太開，這才了無生趣。”
冥靈茫然一片，心中想到：“既然想得開，又爲何尋死？”一時被這想開想不開，生與死的關係給弄糊塗了。
少爺卻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贊成，道：“知得越多，便越難解脫。縱使佛法無邊，畢竟人心有盡，言語有盡。以有盡之言訴有限之境，這已經是身爲人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其餘清涼境界，是說不出來的玄妙，要靠個人修爲，深淺自在人心，已經不是言語所能言傳，而爲機緣纔可頓悟。老先生所知的境界，只怕不幸就在言語所能及的有限之境外面，因此外人不能說動，除非自身幡然所得，否則就算有當世兩大高僧，畢竟言語有盡，也不足以動老先生心中是非。”
“就是這個道理！”歐陽遲不禁驚喜言道，爲有人懂得他的所想而欣喜不已，繼而讚許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然就有這番悟性。”
少爺搖頭苦笑道：“老先生既然明白其中，自然也應該知道——這樣活着，人極爲疲憊，只願早早解脫。”
冥靈一旁拉着少爺，顫聲道：“少爺，你不要嚇我！我怎麼以前沒聽你這樣說過。”
少爺對冥靈笑道：“你與我家雖名爲主僕，家父待你情如骨肉，我待你情如手足。我沒向你訴說，一者你不懂，二者更重要的，我不希望你懂。能像平凡人那樣，沉夢於七情六慾，安樂於聲色犬馬之中，那已是我不可得的幸福，又豈忍讓你步我後塵，將這萬千紅塵，視如沙礫？”
冥靈擔憂道：“少爺不是很正常嗎？又沒出家，又沒修道。爲什麼要將紅塵，視如沙礫呢？爲什麼就沒有七情六慾，沒有聲色犬馬了呢？就算這樣，但少爺既然這樣了，無論這真的叫人那樣難受，少爺既然待我情如手足，就應該讓我跟你一起分擔，我纔不在乎什麼，但希望少爺你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而不是把痛苦積壓在心裏，卻只把笑臉讓人看到。這樣不好，這樣也不對，這樣太委屈自己了……”冥靈越說越快，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少爺也是心中一酸，眼中已經盈盈，十分感激冥靈，強笑道：“真還是個長不大的傻孩子，我好得很，你不要擔心。你看你，在老先生面前哭成這樣，成何體統？”
“我纔不管，老先生怎麼看是他的事，我哭不哭是我的事。”
歐陽遲見他主僕二人如此，也是甚有觸動，幾乎也要跟着流出老淚來。被冥靈如此一說，終覺少年人是這樣的可愛，也跟着笑道：“年輕人哭笑不禁，別把我老頭子當回事！”
三人終於相對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