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洛塵不僅毫不覺得自己在這個連燈都沒有的院子裏乾坐了一天有什麼不對, 甚至覺得兩次來看他的虞楚是個善良的修仙者。
虞楚用投餵來緩解自己的心緒和尷尬,等到他喫完之後,她進了裏屋, 果然裏面也什麼都沒有, 只有光禿禿的一張牀。
幸好她空間裏有備用的被褥枕頭等日常用品, 便都拿出來放在了牀上。
虞楚還特地把她之前看完的一些話本也拿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你自己會鋪牀吧。”虞楚說, “一會自己鋪了睡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君洛塵的小號還未加載完成的原因,虞楚總覺得他反應看起來有點慢, 人也有點呆。
就像是剛剛,他竟然就一直坐在凳子上不動,保持了一個下午。
她忍不住說,“你在屋子裏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躺着也好, 看書也好, 一直坐着你不累嗎?”
君洛塵輕輕地點頭。
“明白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麼東西。
他的狀態不是裝出來的,若是要裝, 絕對逃不出虞楚的眼睛。
真是奇怪, 一個魔界的人, 氣息神情卻都這麼幹淨……難道都是因爲失憶的功勞嗎?
虞楚安排完之後, 便打算離開。
結果,她就聽到君洛塵說, “多謝你對我這樣好。”
經過剛剛的‘善良’一擊,虞楚已經對君洛塵這幅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狀態習慣了。
她臉色不變, 淡定的說,“沒事,舉手之勞而已。那你便休息吧,明天我再來看你。”
看着虞楚要走, 君洛塵不由得跟了過去。
“那……”他巴巴地說,“我能知道你叫什麼嗎? ”
好像虞楚還真沒有告訴過他,她的名字是什麼。
“改天吧。”虞楚說。
她走出院子,關門之前便看到男人站在破舊的小院裏,仍然看着她,一個人的身影怎麼看怎麼顯得有點可憐。
他身份特殊,虞楚很難完全信任他。
不說名字一是因爲他們還在安城,虞家又是大家族,萬一以後突生變故,君洛塵忽然翻臉,豈不是能順着她的名字找到虞家?
而另一方面,則是虞楚覺得君洛塵應該是知道她是誰的,只不過他的大號躲得太快,還很愛答非所問。
如今他的小號還未恢復記憶,人顯得有點呆,如果他真的知道她是誰,那完全可以等他快恢復記憶時用來拷問和比對細節。
這樣想着,虞楚便十分冷酷無情地關上了門,確定法陣正常,這才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虞楚仍然保持這樣的節奏,她平日在客棧裏打坐休息,每日以送飯爲藉口看看君洛塵的狀況。
她耳力太好,哪怕不回虞家,只要將意識放得稍微遠些,都能聽到從虞府傳來的哀樂。
作爲安城最大的家族,虞嶽景的去世是件大事,整個安城到處都是談論此事的人。
虞家旗下的商鋪也都紛紛掛上白色來祭奠虞老爺,走到哪條街都能看見白色,好像半個安城一起隨着虞嶽景的去世掛了白一樣。
陸言卿在聯絡法寶中告訴她,虞府準備停棺五日後出殯。算算時間,也就是明天了。
隔日,虞家衆人身穿喪服抬着棺材出殯,隊伍長長的一排,後面跟着各種陪葬品,足以看出虞家家大業大。
一路上,除了虞家人之外,安城裏有許多百姓也跟着送他們,這其中有虞氏各個產業商鋪下的員工,其他富商老闆,更多的都是普通居民。
相比於其他地方一些爲富不仁的有錢富商,虞家在安城本地名望極高,也是因爲虞家平日樂善好施,從不剋扣欺壓普通員工,主動幫官府修繕雲城設施,還常年救濟一些遇到困難的普通百姓。
虞嶽景掌管虞家五十年,如今他走了,百姓們都來送他最後一程。
虞楚一直呆在客棧裏,直到浩浩蕩蕩的出殯隊伍離開安城,這才抬起頭,長嘆了口氣。
她出門,照常去看望了被關在陣法裏的君洛塵。
“後面幾天我有事,不能來了。”虞楚將食盒放在桌子上,她看向君洛塵,“雖然你不用喫飯,但我還是給你留些乾糧和水。”
這幾天男人恢復了一些對於世界常識的認知,可對於關鍵性的事情都沒有想起來。
君洛塵對自己被人關起來的事情一點都不在意,也非常配合。
虞楚給他拿什麼他就喫什麼,讓他幹嘛就幹嘛。虞楚額外拿了話本,他這幾天便一直在看話本小說,從不提要求也不提問。
聽到虞楚要隔幾日不來,他也點點頭。
“好。”他說。
虞楚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畢竟一個大活人被關這麼久,連生活品質都沒有,感覺是個正常人都不會這麼配合吧。
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臨走之前,你有什麼要求嗎?若是不太過分,我都可以幫你。”
君洛塵還是搖了搖頭。
“你心情不好,就不必關懷我了。”他說。
虞楚一怔。
這傢伙是怎麼又看出她心情不好了?
“……那你休息吧。”虞楚低聲道。
她離開時,君洛塵的眼睛又和每一次一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關上門。
虞楚回了一趟虞府,一進院子,發現她的徒弟們都連忙站了起來,臉上又驚又喜。
他們都怕她不要他們了,所以看到虞楚歸來才忍不住高興。可如今又不是高興的時候,便又立刻把笑容壓了下來。
“師尊,您,您回來了。您渴不渴,我去給您倒杯水……”
“師尊您坐。”
徒弟們連忙安排起來。
虞楚看向他們,卻只看到了五個人,陸言卿不在此處。
“你們師兄呢?”她問。
“大師兄代表您去送虞老爺了。”谷秋雨低聲說。
說話間,李清成端着茶過來了。
“師尊,您最愛的東白綠井!”李清成說,“您嚐嚐弟子泡茶手藝有沒有長進?”
虞楚被徒弟們拉着坐下來,他們有的人倒茶有的人拿點心瓜子,紛紛都擺好了,這才都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虞楚不知道的是,她走的這五天,徒弟們本來就很擔心,李清成偏偏講了個一位高人因爲對人間意興闌珊所以隱退修仙界,數十年後直接飛昇了的故事。
師兄妹先是暴揍李清成,而後越想越害怕。
畢竟虞楚如今的修爲可很高了,萬一她因爲兄長離世的事情被刺激到了,對人界失去興趣,決意飛昇仙界怎麼辦?
如今看虞楚回來,大家這才都鬆了口氣,又很擔心她難過,又擔心虞楚會忽然出說什麼離開的話來。
虞楚看到弟子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又多想了。
“我不該把你們丟下這麼多天。”虞楚放下茶杯,她無奈道,“下次不會了。”
徒弟們心中的石塊這才重重落下。
“懷安。”她看向沈懷安,“今日你們便收拾東西吧,若是時間來得及,今晚便去天羅山莊。”
沈懷安打量虞楚的神色,確定她沒有勉強的意思,這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和徒弟們相處了一會,算了時間,棺材應該下葬了,虞楚才前往安城外的虞家祖墳。
虞楚來到郊外的時候,便看到披麻戴孝的虞家人零零散散地站在不同的地方,有的人在低聲交談,有的人還在哭。
陸言卿正站在路邊,他看到虞楚,連忙走了過來,低聲道,“師尊。”
虞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回去吧。”虞楚說,“收拾收拾東西,今晚去天羅山莊。”
陸言卿輕輕點了點頭,離開了。
虞楚一路往裏走,路上這些站得比較外面的虞家人看起來都是遠親,再往裏走,一個女子忽然迎了過來。
“姑姑,您來了?”
虞楚定眼一看,竟然是虞嶽景的小女兒,她的侄女虞念楚。
當年虞念楚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如今已經快年近三十了,長相氣質也變得極大,多了些成熟女人的沉穩和自信。
“念楚?”虞楚輕輕道。
虞念楚看她還認識自己,立刻露出笑容,過來伸手攙扶虞楚的手臂,帶她往裏面走去。
“我還擔心姑姑您不記得我了呢。”她說,“我之前一直在外面,這幾日才趕回來。”
虞楚看向她,“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多虧您當初送了我商鋪,還提點了我。”虞念楚道,“如今我自己有些胭脂生意,做得還算不錯。”
她看向虞楚,輕輕笑了笑,“我的生意是和虞家分開的,完完全全屬於我,家裏一點沒插手呢。現在出了門,人家管我都叫虞老闆。”
虞楚聽罷,心中也有些許安慰。
“你做的很好。”她說,“你可有成親,夫家對你好嗎?”
“我早就成婚啦。”虞念楚溫聲說,“我夫婿是讀書人,雖然沒有家底,但爲人正直溫和,對我很好。姑姑,我孩子今年都五歲了。”
二人談話間,已經到了墳前。
在虞老爺和虞夫人的合葬墓碑旁邊,新立起了虞嶽景的墓碑,上面一邊是虞嶽景的名字,另一邊是孫婉的,只不過孫婉的名字未被描紅。
孫婉一直一個人跪坐在墳前,旁邊是扶着她的虞上凡。
虞上凡看到二人,他低聲道,“娘,姑姑和小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