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邱兩個茶棚歇坐亦不久待。
不大會兒功夫,趕是致中緩一口氣,復爲躍馬啓程後段。
再往前,便進了九裏松。
那所在間,松林高可參天,枝幹虯曲如龍,密麻松針遮了天光,道上暗下來。
馬蹄踏青石板上,篤篤聲響迴盪幽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偶有早起僧人對面走來,灰色僧袍低頭躬身,口唸經詞,仿與世間紛擾業已無關。
後過冷泉亭,遠眺可望靈隱寺殿脊矣。
晨間山上一抹薄霧還未全然散盡,那殿宇如浮至雲中般,若隱若現。
飛檐翹角,鳥雀靜蹲鴟吻,一動不動,宛若尊尊黑塔石雕。
愈近山門,人聲漸次轉作鼎沸。賣香燭小販扯嗓子叫賣,幾孩童復就石獅間追逐嬉鬧。
香客排長龍,待進殿祈福,或虔誠默禱者,亦有苦大仇深狀。
當然,對消這些,蕭、邱兩個石前下馬,亦沒空多較理睬分神。
且說寺中,見是貴客趕門,殿內,是業早有弘忍法師吩咐,三兩小沙彌專侯迎來。
牽了馬,有和尚引路,過檀香大殿,繚繞煙霧中,蕭、邱匆匆而過。
約莫也就半個時辰光景。
時來巳時初,經是後殿禪房一對敘,不討齋飯,蕭來兩個趕早再又返程。
畢竟今兒個廟會,寺裏另有法事,人多眼雜不說,亦不想因就自身,再耽擱了什麼經誦佛事,那便唯恐多加了罪過。
遂乎,篤,篤,篤,一陣殿角僧人木魚響,蕭郎、致中轉旁殿,繞月臺下山去。
“嘶——”
“飛宇,我怎麼老覺着有人跟着咱。”
待是殿門馬前,蕭靖川冷不防一個甩眸後瞧,神色頗有三分緊張,無來由嚼這麼一句。
順他眼色,致中亦不敢怠慢,趕是也回掃了一圈兒。
“呃......,沒瞅着哇。”
“行啦,這裏人多眼雜,速速回城爲妙。”
話畢,經是蕭這一提醒,致中亦多緊張兮兮姿態。
因不管怎說,這趟出城,他倆可是單獨行動,身邊兒半個護衛都沒。
真就要遇什麼埋伏,可是麻煩。
遂其兩個心有慼慼,趕是不多經停。
山道蜿蜒如蛇,兩騎抽鞭匆馳,很快,再就隱沒山林深處。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一晃六日過去,時至臘月廿三來。
這天,乃北地小年兒,祭竈之日矣。
且說,對得此節,自古有官三民四之傳統。
受其影響,北方定是日,江南地,因襲古制,則久來立廿四爲節,前後相差一天。
這日,早上又下得一場薄雪,後陰了整一天,接酉時才初,瞅去,已天色漸暗,沉悶隱晦。
當時,李士淳李府之內,後園中,四四方方白牆圍,現下,牆、瓦、竹葉,賴雪寒,俱已覆了淺白。
好在雪落得不甚大,斷續續,磨磨唧唧沒個爽快。
遂院中一方湖,水面才未全是封住。
亦只沿岸一圈結了薄冰,幾根枯敗殘荷梗兀自拗着,黑黢黢,一動不動。
正對湖前有座水榭。
三面水,一連曲廊。
檐下匾額積了一層灰霜,字跡多模糊。
鉛雲壓頂,水榭內亦更顯暗淡,宛一方老墨,化不開凝在那兒。
其間,李士淳這會子着墨青色厚棉袍,佝僂身子,跟一矮凳前較勁。
他亦老朽矣…………………
頭生華髮,腦後綰髻,兩手中持一柄鏽劍。
一手捏着條塊青石,磨石與鐵刃相觸,發細密沙沙響,寂靜院內,人之聲也。
噠噠噠——
忽來,有一履皁靴由遠他近,大破詫寂。
堪邁水榭前石階上,階面有冰,青苔竟封到下面,僅倔強透一股幽綠。
“閣老,都佈置妥了。”來人近抵榭中,利落抱拳躬身言。
“梅家,已在掌握之中。”
“今夜子時,只待那梅呈安一換防,杭州城裏頭,禁軍即可悉數聽命造調。”
“屆時,兼由咱細探二十,死士百人打頭。”
“不過一蕭府耳,誅殺蕭川,志在必得矣!”
講語者,無外旁個,乃督察院監察御史,廖庚身是也。
此人,弘光朝時,受時任內閣次輔倪元璐撥冗抬舉,進了督察院。
說來,與蕭郎將在江寧馬爲民一案上,還多生得齟齬。
這廝,性多偏執,有股子軸勁兒。
且算去,倪元璐年下這麼飲恨一病故,他對來靖公,便更有咬牙切齒之恨。
爲提攜恩遇倪元璐復仇,亦言之鑿鑿,欲替朝廷除此大奸大惡。
私下來,很快,近月與李士淳勾連一氣,密謀今樁暗殺之事。
爲此,亦甘冒奇險,賣力奔走。
當下,所言擺穩梅呈安入夥同舉,就爲此人手筆。
砰——
砰砰一一
於眼下當時,剛較話落,緊張之餘,忽來院外零星爆竹悶響。
不多,遠遠的,好似中間隔了幾層棉被,不痛不癢。
想去,應也是北地南來的人多了,遂今始纔多増了響動。
李士淳聞事所稟,倒也不急回言。
不鹹不淡,冷耐着性子,又磨了幾道鏽劍。
看瞧,劍身已初顯了三分鋒芒。
“哼,志在必得?”
“世上安有萬全之法?”
“梅家,靠不靠得住,事到臨頭,動起手來,才瞅得清是敵是友哇………………”
潑一盆冷水澆頭。
李士淳神色凌厲,罕有這般沉得住氣的時候。
“不......,不能吧。”
“那梅呈安與先帝安嬪苟且私通之實,捏在咱們手裏。”
“誅九族的罪過,他梅家也不敢忤逆,臨來反叛。”
“至於.......那梅呈安,剛我也當面試言過。”
“放心吧,決計出不差錯。”
果然,此番逆動,李、廖二廂有備而來矣。
要知,眼下杭州城中,蕭將一派武備空虛。
原巡守城防之袁平,早派九江外任。
蕭府之中,因是前日匆急發信,顧長庭此一帳前將軍,被蕭所派出,又夾帶走三十餘騎。
現在情勢下,蕭府府兵,恐五十亦不到。
近衛軍總秦旌是個忠於靖公的。
可,現是瞧去,那庚身怕亦是有得破解之法。
其間關鍵,就在一個梅呈安上。
只要他肯出手,近衛旦有所控,怕蕭府危矣,確確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