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當初閱讀劇本的時候，江浩文就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一時半會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一直到現在才被陸潛點透。
“導演！”
江浩文簡直震驚了。
“你這一上來就探討如此深入，我接不上話怎麼辦？”
看着江浩文如此坦然的模樣，陸潛嘴角的笑容就上揚起來，
“對呀，我也有些納悶，你們公司怎麼就派你來了呢？再怎麼樣也應該是製片人和編劇的組合纔對吧？”
“因爲我們有交情呀。”
“你是說當初拒絕我的交情嗎？”
“導演……”
看着江浩文不好意思的模樣，陸潛就知道江浩文是真的抱歉，看來大門影業拒絕“解除好友”應該沒有那麼簡單，但陸潛也沒有打算追究，人們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也不是每件事都必須有答案的。
“謝謝你的拒絕，還有謝謝你的引薦。所以，我現在才能夠對你指手畫腳。”
陸潛用一種輕盈的調侃，打趣了江浩文一句。
江浩文馬上就笑了起來。
“導演，你的意思是，這個劇本需要修改？”
“其實從脈絡來看，這樣的設定是沒有問題的，觀衆肯定還是會開心的，但那種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來的邏輯衝突很有可能會形成一個心理暗示，對後續票房有所影響；而且和觀衆們想要看到的類型風格應該不太一樣。”
“那麼，你認爲應該如何修改呢？”
“哈，那這個問題就難倒我了。”
陸潛沒有大包大攬地說自己可以修改，不是因爲謙虛，而是因爲整個劇本框架是有着自己脈絡的，不能隨意修改。
曾經陸潛聽過這樣一種說法，那就是文學創作的人物是具有生命力的，面臨選擇的時候，他會脫離作者的筆觸，自己做出選擇。
這是什麼意思呢？
其實就是作者賦予了角色生命力，然後伴隨着故事發展，角色就擁有自己的棱角和風格，就好像“亂世佳人”裏的郝思嘉一般，她的傲慢和自戀，早早就埋下了伏筆，對愛情對生活的選擇都是能夠看出來的，如果作者一定要做出一個“叛逆”的選擇，改變郝思嘉的決定，那麼人物就會崩塌。
所以，一部優秀的作品，角色做出每個選擇，背後都是能夠看到脈絡的，就好像不受創作者的控制一般。
文學是如此，電影也是如此。
如果觀衆在觀看一部電影，卻猛然發現角色的選擇偏離自己的預期，又或者莫名其妙得看不出理由，那麼就是創作者在創作角色的時候沒有給予足夠的筆墨去注入靈魂；否則，每一個決定應該都是富有生命力的。
江浩文剛剛討論的這個項目，雖然陸潛能夠感受到邏輯衝突，但他猜測，根據劇本的脈絡和框架來看，故事走向這樣的結局是註定的，因爲這就是創作者的初衷，如果他強行改變後續，那麼就必須打破整個原有框架——
這樣做的意義又在哪裏呢？基本就相當於重新創作一個劇本借殼重生了。
沒有必要，真的沒有必要。
“與其修改，不如更換一個概念。”
陸潛開口說道，江浩文也跟着眼前一亮。
從“解除好友”的電腦桌面敘事手法，到“突襲”的遊戲闖關式動作設計，陸潛已經兩次展現出自己在現有敘事套路上帶來新意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展現出自己的執行能力，這無疑是最令人欽佩也最令人期待的。
“在原本故事框架裏，主要是討論當前亂局之中，被拘禁在界線之後，但所謂的正義似乎已經消失，每個人內心都隱藏着的一股戾氣試圖宣泄出來，但最終卻引發混亂，結局又重新回到原點，告誡人們還是需要固守界線，對吧？”
江浩文微微歪了歪腦袋，故事被陸潛如此總結一下，就越發奇怪了。
但江浩文還是點點頭表示贊同，等待陸潛繼續說下去。
“那麼，如果官方同意人們能夠盡情地將這種戾氣釋放出來呢？”
“嗯？”江浩文沒有聽懂，眨巴眨巴眼睛，還以爲自己聽漏了什麼關鍵詞。
陸潛再進一步解釋道，“我們剛剛不是說，人們還是需要固守界線，於是，故事又回到原點，等於什麼問題就沒有解決，但如果我說，人們還是必須固守界線，然而官方卻允許界線之內的放縱和罪惡呢？”
“假設，就是今天，十二月二十號，官方規定，從晚上七點開始，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裏，所有犯罪全部都是合法的，不需要接受任何法律制裁。”
“你可以執行正義，前往懲罰你所認爲的罪犯；你也可以進行犯罪，將自己內心深處最黑暗的想法都釋放出來。但是，只有十二個小時，一旦到了早晨七點，所有行爲必須停止，否則就將再次成爲犯罪。”
“你覺得會發生什麼呢？”
在陸潛熟悉的時空裏，這個故事叫做“人類清除計劃”，因爲題材特別概念新穎，在“電鋸驚魂”系列結束之後，成爲一個全新的“釋放邪惡”系列，續集一直拍攝到了第五集，而且票房收入依舊能夠實現收益。
客觀來說，“人類清除計劃”的概念非常特別也非常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驚世駭俗的，但拍攝出來的成品質量卻無法令人滿意，系列五部作品可以說是越拍越糟糕，最終也就淪爲簡單粗暴的B級血漿電影，全然沒有能夠將高概念展現出深度和高度。
但有一說一，概念確實驚豔。
剛剛江浩文在闡述那個劇本想法的時候，陸潛腦海裏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系列作品，並且進行深化——
在官方允許的情況下，十二小時之內，所有犯罪都是允許的，那麼故事應該如何展開？
陸潛腦海裏的靈感如同泉湧。
在“人類清除計劃”系列第一部的故事裏，編劇有意識地將視角縮小，直接放在一家人的遭遇困境之上，最後淪爲密室兇殺的血漿片，沒有能夠發揮出整個背景設定的概念；反而是進入第二部，打開空間，讓犯罪進入大街，寥寥數筆勾勒出四處着火的景象，反而帶來更多驚喜。
但是，陸潛不會這樣撰寫劇本，不是第一部也不是第二部的模樣。
還沒有等陸潛繼續說下去，他就可以看到江浩文如同企鵝的表情。
“O”。
江浩文再次張開嘴巴，目瞪口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整個大腦真正意義上地停止轉動，好像當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