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朱常鴻的婚禮定下了四月初七,大婚的排場絲毫不遜於太子,而主持婚禮的是太子殿下,關於太子和四皇子不合的謠言,戛然而止,兄友弟恭,天家和睦,讓有些忐忑的京師百姓安心了不少。
太子和四皇子一個政事庶務,一個戎政軍務,都是辦得十分體貼,終於讓忙碌了三十年的皇帝,清閒了幾分。
李成梁和那幾個科道言官的案子,再無人問津,一個自縊,三個被四皇子所殺,七家被抄,朝堂上有些人蠢蠢欲動的心思,立刻安穩了下來,再不敢行任何的試探之舉。
今日之陛下和三十年前如履薄冰的陛下,已經今非昔比,那些個醃臢的招數,已經完全沒有用了,眼下,只有等皇帝日落了,可是皇帝日落,還有太子,讓一些野心勃勃之徒,多少有些無可奈何。
“二位元帥,兩鬢雖蒼,豪氣衝雲之上,開聲吐納,字字擲地金聲,當真是凜凜生威。”朱翊鈞請戚繼光和李成梁坐下說話。
朱翊鈞好奇的問道:“不知二位今日聯袂而來,所爲何事?”
“臣等爲前幾日科道言官案而來。”李成梁直接開口說道:“陛下,臣是個粗人,不喜歡咬文嚼字,素來說話直接,這四人和背後幾個豪門大戶,在西域就處處和臣作對,不少馬匪,都是他們豢養的亡命,之前臣在邊方,多有
忌憚,如今回朝,敢問陛下如何處置他們?”
“四惡已經伏誅,其餘逆賊斬首,從犯流放金山國充實藩方。”朱翊鈞立刻回答道。
“如此,臣就沒什麼好疑惑的了,謝陛下隆恩浩蕩。”李成梁俯首謝恩,這一輪碰撞,是他和那些官選官之間的碰撞,也是武勳和皇帝之間的試探,知道皇帝沒有偃武的打算,那他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朕聽聞,李如柏在家被打了一頓?若是因爲此事,完全沒有必要,四人仗着官職,包庇縱容不法,還敢闖到李帥的面前,活該被揍。”朱翊鈞說的不是家宅內事,而是公務。
李成梁打李如柏的事兒,整個京師都知道,算是李成梁給官選官們一個交代,小懲大誡,怎麼說也是捱了揍,不是當做無事發生。
這多少給了對方些臉面,畢竟涼國公還要在京師久居。
李成梁早就到了不喜形於色的年紀,但皇帝提及,他依舊是滿臉複雜,連連搖頭說道:“我兒被打,不是因爲此事,而是他在外面養了外室,這纔回京多久?他就胡來,臣不得不揍他一頓,讓他老實在家待着。”
“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東西。”
李成梁提起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就是一臉的無奈,一事無成,除了花天酒地,什麼都不會,從軍伍喝酒誤事,公事辦不好,家裏嬌妻美妾不管不顧,去外面沾花惹草,家宅也不安寧。
“都差不多,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朱翊鈞看着李成梁的模樣,就想起了老五,也是有些感同身受。
戚繼光見李成梁說完了,纔開口說道:“陛下,臣此番前來,是爲了海防營之事,六個海防營足矣,臣以爲不必再增設了。”
“戚帥不必擔憂,去歲朝廷歲入折銀9672萬銀,增加三個海防營綽綽有餘。”朱翊鈞還以爲戚繼光是怕政靡費,今日之大明早已今非昔比,一條鞭法的順利執行,讓朝廷的財稅非常健康,維持着高速增長。
“南北不同。”戚繼光再次詳細陳述了自己的理由,三十八個邊營、六個海防營,京營、南北兩洋水師,這個政框架已經足夠穩健了,振武到這個程度,已經到了剎車的時候。
大明各地發展不同,面對的主要矛盾也不同,南方的主要矛盾,已經從過去海疆不穩,變成了勞資矛盾,若是再在南方繼續振武,恐怕會形成南北抗衡的局面。
在戎政上,北方一定要以絕對優勢壓制住南方,在經濟上,南方要以絕對的優勢壓制北方,纔是平衡之道。
政事庶務戚繼光不會多說,可這戎政上,他還是建議保持眼下的局面,更加有利於大明的穩固。
“那就依戚帥所言。”朱翊鈞看了眼堪輿圖,他這個人沒別的優點,主打一個聽勸,既然自己沒有天賦,放着面前的大將軍的建議不聽,非要指手畫腳,只會畫蛇添足。
“陛下聖明。”戚繼光吐了口濁氣,他還以爲自己卸甲致仕後,他的建議,陛下就會移送廷議討論,沒想到陛下直接就採納了。
“陛下,臣今日前來,還有一件私事,這四皇子殿下大婚,爲何不住十王府?”戚繼光說起了私事,戚士顏嫁給了朱常鴻,四皇子不住十王府,而住在了贏將軍府。
禮部擬爲大婚皇子封王,二皇子封王,三皇子封福王,四皇子封瑞王,這個封號,皇帝仍然沒有恩準,也沒經過廷議,目前還沒有確定。
按大明制,四皇子成婚後,理當住在十王府,等待封王就藩,二皇子、三皇子都住在十王府,但四皇子有了個贏將軍府,這不合禮制。
“戚帥,老四住十王府不合適。”朱翊鈞笑着說道:“贏將軍府是之前就建好的,此事,連禮部都沒有多說。”
確實不合禮法,但符合現實,自萬士和之後,禮法就不是不便之物,老四的軍功放在那兒,而且還在協理戎政,和其他皇子一樣,住十王府,那老四繼續協理戎政,就不合適了。
贏將軍府不合禮制,十王府不符合現實需要,禮部閉着眼選,選了贏將軍府。
“臣唯恐靖難之禍事。”戚繼光沒有含糊其辭,說的十分直白,朱常鴻和戚士顏結婚,有了大將軍府的支持,這朱常鴻恐怕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來,奪嫡的暗鬥變成明爭,朝堂就會自發的站隊。
鬧出亂子來,戚繼光覺得自己罪責難逃。
戚繼光總覺得,現在這個時間點,自己死了剛剛好,可他身體十分的康健。
不成婚,面對士大夫的手段,非皇親國戚的奉國公府很難保全;成婚,又會化皇嗣之間皇位的爭奪,當真是兩難。
“戚帥勿慮。”朱翊鈞想了想說道:“太子能拿得住贏將軍。”
招數就是道德綁架,這招雖然爛了點,但確實是好用,關鍵是老四還就喫這一套,別的都沒用。
“陛下,臣有個孫女,賢良淑德,樣貌沒的說,不如送入太子東宮作個側妃?”李成梁聽了半天,覺得自己被做局了,皇帝這個老狐狸和戚繼光這個敦厚人,一唱一和,不就是逼着他這涼國公府投靠太子,維持平衡嗎?
李成梁覺得話都到這個份上了,自己就該主動,而不是不識抬舉,等皇帝詢問。
“不妥,李帥,此事不必再提。”朱翊鈞擺了擺手,他真的沒有和戚繼光下套,涼國公府的嫡孫女,入了東宮,不是太子妃,而是側妃,那錢至淑這個無權無勢,沒有孃家撐腰的太子妃,處境就會非常艱難了。
“這倒也是,臣在哈密見過一次四皇子,嘖嘖。”李成梁聽聞皇帝如此明確拒絕,也沒有堅持,想起了朱常鴻在哈密雪地裏習武的樣子,李成梁覺得自己倒向太子府也沒什麼用。
老四真的要奪嫡,沒有奉國公府也能搶,也沒人能攔得住,除非皇帝陛下親自阻止。
這世間有些事兒,很複雜,比如奪嫡,也很簡單,比如造反,只要能一直贏,就能一路贏到做皇帝,靖難之中的朱棣,就是這麼贏下來的。
四皇子的軍事天賦是有目共睹的,甚至在熊廷弼之上,戚繼光、李成梁、李如松都肯定這一事實。
平衡有個屁用,怎麼防止四皇子起了那個心思,纔是正理。
“兒孫自有兒孫福吧。”朱翊鈞思前想後,不再頭疼,該來的擋不住,怎麼防都是白扯。
奇花綻錦繡鋪林,嫩柳舞金絲拂地,四月的春風吹遍了整個大明,風和日暖,皇帝去了西山遊園踏青,羅衣盪漾紅塵內,駿馬驅馳紫陌中,皇帝以前從不做這些事兒,現在做,朝臣們也不知道是皇帝做做樣子,還是真心的出
門散散心。
朱翊鈞確實是出門散心,陳太後已經請了三次,他拒絕了三次,這次出門踏青,到底是沒有辦法避開了。
“皇帝,這冉淑妃素來恭順,這五皇子已然去了大鐵嶺衛,幾個孩子寄人籬下日久,也不是個事兒,十三皇子朱常洛今年才五歲,這就失了母親的照料,整日裏哭鬧,還請陛下看在孩兒的面子上,饒過這冉淑妃一次。”陳太後
終於逮到了機會,也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李太後就坐在一邊,聽陳太後如此說,一隻手扶着額頭,閉目養神。
就這一個動作,就是宮鬥冠軍的起手式,這件事李太後顯然知情,她一言不發,就是默許,罰一罰以正宮規便是。
李太後都沒想到,自己這兒子當真如此狠心,二皇子、五皇子、六公主、七公主、十三皇子的母親,居然真的要關入了佛塔,陳太後請了三次說和,連人都沒見到。
那李安妃不受寵也就罷了,這冉淑妃可是寵冠後宮。
“夫君,臣妾也覺得,這孩子還小,還要有人照看。”王天灼看陳太後開口,也附和了一句,這些年後宮沒人能跟她爭寵,李太後把她當親閨女養,連嫁妝都是李太後準備的,一家人頂多吵兩句,有點彆扭罷了。
陛下這些年,也沒過分親近哪個妃子,她也覺得,再淑妃罰的有點重了。
“母親,孃親,處置並不過分,朕確實不是個好父親,這皇嗣們長大成人,若是都被教成老五這樣,朕無法對江山社稷交代,此事就不必多說了。”朱翊鈞看了一圈。
這纔是設局,兩宮太後和皇後顯然是提前溝通過,連個唱黑臉的都沒有,以勸爲主。
“洛兒你過來,勸勸你爹。”李太後看陳太後和王天都鎩羽而歸,知道繼續裝糊塗,這事兒今天辦不成,手一彈,坐直了身子,招了招手,把十三皇子叫到了跟前。
朱常洛立刻往前走了三步,撲到了李太後的懷裏,怯生生的看着父親說道:“爹爹,我想娘了。”
李太後不給皇帝說話的機會,立刻說道:“皇帝啊,這朱常洛才五歲,年前時候,四十二斤,這半年,就瘦了足足六斤,你看着小臉瘦的,這見不到娘,就整日裏哭,還不敢讓人給瞧見,生怕給她娘惹了麻煩。”
“這孩子經不住哭,躲在被窩裏偷偷哭,還哭出來病來,這一病,燒了起碼半年的血肉去。”
“這事兒,我做主了,讓再淑妃從佛塔裏出來,孩子總歸是要照看的。”
“老五都被送到大鐵嶺衛了,再淑妃也喫了半年的齋,也知道錯了,日後自然不會驕縱,這事兒到此爲止如何?”
李太後本是都人,也就是侍女,一路爬到太後之位,是真正的宮鬥高手,做了太後,幾乎沒有需要她出手的事兒,這次稍微露出點手段來,這一張親情牌一打,皇帝就是不想答應,也得答應。
但朱翊鈞一言不發,沒有回答。
“爹爹...”朱常洛躲在李太後的懷裏,直接哭了出來,眼淚都把李太後的衣袖弄溼了。
“當真是鐵石心腸。”李太後嘆了口氣說道:“皇帝,你得登大寶之位,我也是移居乾清宮照料了你幾年,你那時十歲,可是洛兒今年才五歲,你怎能如此狠心?”
“那就依孃親的意思,再關兩個月,就放出來照看幼子吧。”朱翊鈞只能答應了下來,李太後都把當年的事兒搬了出來,再繼續堅持,就是不孝了。
朱翊鈞拗不過李太後,李太後雖然偏心,對身爲皇帝的朱翊鈞嚴厲,但從未苛責,甚至連孃家人都沒有包庇過。這份生養之恩,朱翊鈞作爲皇帝,也沒辦法用手段對付。
朱翊鈞答應了下來,這龍門陣,算是結束了,接下來就是自由活動的時間,皇帝和皇後也就是閒逛,看看春光。
“請得動母親,孃親,再淑妃不在佛塔都沒這麼大的本事,這是娘子做的?”朱翊鈞一邊走,一邊低聲問道。
“是。”王天灼直接承認了,沒有任何的遮掩,事情就是她求着兩宮太後出馬,她自己說服不了陛下,再淑妃的懲罰太重,一如當年。
“不是朕要重罰,實在是家宅不寧,影響這天下運勢,朕不得不爲,娘子也知道,老大和老四,現在兄友弟恭頗爲和睦,若是再出個攪家精,連朕都沒有太大的把握。”朱翊鈞抓着王天灼的手,說了自己的難處。
“清官難斷家務事,哪怕是天子,也是如此,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了,我統領六宮妃嬪,出了這檔子事,看管皇嗣不周,難辭其咎。”王天灼其實覺得有些虧欠,皇帝的心思都在國事上,一點點的寵愛,都給她這個皇後。
“就恐怕再淑妃不這麼想,你如此幫她,她從佛塔裏出來,怕是要怨你恨你,覺得朕重罰了她,是爲了護着你。”朱翊鈞搖了搖頭,王天灼倒是心善,可這冉淑妃到底是怎麼想的,就沒人知道了。
我有錯,難道別人就沒錯了嗎?都是別人的錯,我沒錯!一些人思考問題的方式,總是如此。
朱翊鈞記得,老五歇斯底裏的大喊,皇帝皇後、太子四皇子纔是一家人,而他們不是。
這些話是老五自己的想法,還是冉淑妃說的,老五是學舌呢?這已經無從得知,可耳濡目染,老五的這些想法,肯定受了冉淑妃的影響。
“妹妹不會的。”王天灼露出了個笑容,夫君其實對再淑妃的瞭解並不深,都是老五自己這麼想罷了,很早很早以前,再淑妃就對皇後之位沒什麼想法了。
“但願如此。”朱翊鈞點了點頭,後宮的事兒既然交給了王天灼打理,那就她說了算。
雖然泰西的大帆船還沒有到,大明的環球貿易船隊也沒有回航,但一些消息,還是通過海商,陸陸續續傳回了大明,經過交叉驗證後,呈送給了皇帝陛下。
西班牙和法蘭西、英格蘭議和,並且西班牙的老公爵親自前往了巴黎,簽署了兩份和平協約,結束戰爭,大明送往法蘭西、西班牙的國書,終究是起了作用。
而且議和的地點,本來是葡萄牙的裏斯本,改成了巴黎盧浮宮,這個更改,代表着西班牙的讓步,也代表着西班牙的誠意,老公爵的親自前往,增加了確定性,讓和平協約有了更強的約束力。
“瑪格麗特王後,大明收到了各方消息,西班牙和法蘭西簽訂了和平條件,以不支持神羅南方邦爲條件,置換了雄獅亨利停止進攻,並且賠償了大約一百四十萬兩白銀,作爲戰爭賠款。”朱翊鈞特意召見了瑪格麗特王後,告知
了這一事實。
瑪格麗特隨扈皇帝回京,她要在京師大學堂學習四書五經、矛盾說、公私論、階級論等政經課程。
瑪格麗特聽聞,回答道:“使者在離開之前,也曾經告知我這次談判,而老公爵還告訴我,如果他在巴黎出現了意外,我就立刻回到馬德里。”
“尊敬的東方之主,英格蘭人以議和爲名義出現在巴黎,並不是真心想要議和,而是想要借這個機會,破壞西班牙和法蘭西結束戰爭,顯然,議和的消息已經傳回了大明,那代表着英格蘭人的陰謀破產了。”
“還是誠摯的提醒陛下,英格蘭在泰西,一如倭國在大明之側,和英格蘭人交流的時候,還是要小心防備。”
“感謝你的提醒。”朱翊鈞疑惑地問道:“只是這賠款之事,你也是贊同的嗎?”
“除了賠款之外,還有割地,王廷打算承認荷蘭的獨立地位、比利時歸屬於法蘭西,只是不知道老公爵是如何談判,從傳來的各方消息來看,似乎並沒有割地。”瑪格麗特對於談判的結果有些意外。
如果是承認尼德蘭地區的獨立,這纔是重頭戲,理當早有傳聞,而不是一直在講賠款纔對。
在不涉及霍丞信的情況下,瑪格麗特還是非常清醒的,顯然大明方面也沒有收集到相關消息,那大概率就是沒有。
“割地賠款,萬分屈辱。”朱翊鈞有些感慨。
瑪格麗特面露哀愁地說道:“這帝國的黃昏,幾乎沒什麼差別,遠東如此,泰西也是如此。”
“黎牙實在《帝國黃昏》裏做出了預言,尼德蘭地區的獨立、對法蘭西的妥協、停止對英格蘭的攻伐,逐漸撤去對神羅南方邦的支持,損失掉所有的海外殖民地。
“最後的最後,直布羅陀海峽,如同一把利劍架在西班牙的脖子上。”
“下一任日不落帝國,絕對不會允許西班牙再次榮光,而直布羅陀海峽就是西班牙的咽喉,只要掌控了這裏,西班牙就再無可能威脅到新的霸主,到了那一天,西班牙人只能如同一個老婦人一樣,嘟嘟囔囔而毫無辦法。”
帝國黃昏,論述的是西班牙的日落,但這種日落出現在了所有的帝國身上,縮回泰西不是西班牙最慘烈的結局,而是直布羅陀海峽被他人所掌控,到了那個時候,纔是真正的如鯁在喉。
瑪格麗特面色十分痛苦地說道:“尊敬的東方之主,我們能做的只有讓日落儘量慢一點,在最後的最後,守住直布羅陀,我們不得不放棄一些,但必須要抓住一些,這就是王廷爲何會做出這些看似恥辱的決策。”
“斷臂求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做起來需要決心、勇氣還有時機。”
承認失敗已經需要莫大的勇氣了,而從遺產清單裏挑選幾樣必須要留下的東西,對其他東西進行捨棄,又需要更大的勇氣,這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艱難,甚至需要羅哈斯這樣的奸臣來扛起這個歷史罪責。
“大明的禮部最近調停了兩個巴西總督府之間的衝突,朕覺得有必要,告知你一下。”朱翊鈞找出了一本奏疏,將兩個爵士簽訂的和平協約,遞給了李佑恭。
“我已經從邸報上看到了這份協約,西班牙承認這份協約的合法性,也希望兩個總督府能夠罷兵言和,如果陛下需要,我可以在這份協約上,蓋上王後的印章。”瑪格麗特落落大方,調停這種事,出力不討好,大明既然願意做
出行之有效的調停,西班牙王廷當然也願意承認。
“大明和西班牙共同見證和平。”朱翊鈞點了點頭,他拿出這份協約的目的,就是爲了王後的印章,西班牙王廷的承認,算是多一份約束力。
巴西紅木質量好、價格便宜、數量充足,如果能夠實現砍一種二十的可持續模式,也能夠長久地對大明供貨。
大明對紅木的需求量很大,很多人榮歸故里起大厝,大別墅建起來,就要有配套的傢俱,而紅木傢俱就是配套選擇之一。
大西洋貿易的混亂,對西班牙的影響更大,但西班牙有點無能爲力。
“尊貴的東方之主,我有個疑惑,請問,我肚子裏的孩子,能夠落籍在大明,並且在義城侯長大嗎?”瑪格麗特摸了摸肚子,詢問皇帝對這個孩子的態度。
“理所當然。”朱翊鈞點頭說道,如果是生在泰西,那也就罷了,既然是生於此長於此,那自然沒有任何問題,關鍵是這個孩子的父親是大明人。
“感謝您的寬容。”瑪格麗特行禮告退。
朱翊鈞又讓李佑恭專門跑了一趟,詢問了義城侯夫人的意見,得到肯定答覆後,孩子終於算是有着落了。
“這篇文章有意思,高攀龍寫的?”朱翊鈞批閱了奏疏,又拿起了雜報,這也算是他的休閒方式之一,高攀龍這個賤儒出身的社學博士,又寫了一篇討論萬曆維新動機的文章。
“他這個觀點,統治階級變法的決心,比窮民苦力更加堅決,理由是萬曆元年時,統治階級的核心利益已經受損,而且損失巨大。”朱翊鈞點了點雜報。
大明的統治階級是世襲官和官選官,在地方則是鄉賢縉紳,而高攀龍修書到各府州詢問了萬曆元年起到萬曆九年的清丈情況,各地情況各有不同,但彙總之後,高攀龍查知,大明各地的田土拋荒率普遍超過了55%,五成五的
田土被拋荒,很多小的鄉賢縉紳,都知道大明危在旦夕了。
這就是統治階級變法的決心,比窮民苦力更加堅決的原因,核心利益出現了巨大損失。
所以考成法、清丈還田這些政令,本身就存在巨大的民意基礎,人們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人帶頭,自然願意嘗試。
“順天府這個京畿的拋荒居然超過了七成。”朱翊鈞看到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按照高攀龍的定義,三年沒有耕種纔算是拋荒,順天府在隆慶年間的拋荒率高達七成。
這固然有虜入之後百姓南逃京畿人口缺失的原因,但主要原因還是苛捐雜稅,荒田不耕,才耕便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