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綠樹陰濃,蘇甄兒搖着扇子在藤椅上休息,綠眉正在唸周蓮芝從浙江寄過來的信。
先是一段路上見聞,說自己第一次出遠門,心中歡喜雀躍,隨信附贈許多手繪風景照,最後又說浙江看似富裕,實際上富的皆是豪紳權貴,百姓身上揹着各種苛捐雜稅,名目繁多,多如牛毛,令人咋舌。
最可怕的是,百姓對此一無所知。
蘇甄兒看完信箋,單手託腮,“謝楚安,還能找到他祖宗的墳?"
綠眉:???
“姑娘,您說什麼呢?”
蘇甄兒淡然一笑,“沒什麼。”
“姑娘, 周姑娘與謝大人的喜事已經辦完,馬上就輪到你跟王爺的大事了。'
過了夏秋,就是她跟陸麟城的喜事,掐指一算,還有小半年的光景。
今年夏天實在是熱,空氣裏帶着一股呼吸不暢的憋悶感。
宮裏傳來消息,說新帝不甚中了暑熱,近期要去城外的避暑山莊修養一段時間,隨行人員名單之中便有英國公府。
綠眉一大早上便開始收拾行禮,安排三駕馬車隨行,幾乎將蘇甄兒的屋子都搬空了。
“姑娘睡覺認牀褥被子,這些是一定要帶的。天氣熱,每日裏換上個兩三套衣服也是常事,衣裳自然也要多備幾套。還有這些珠玉環,都是跟每套衣裳搭配好的,不能配錯一點。”
“那山莊裏頭的喫食也不知道合不合姑娘口味,奴婢去給您帶些能放的糕點......”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總算都收拾好了。
蘇甄兒坐在墊着冰絲席的馬車內,慢吞吞搖着手裏的扇子。
參與此次避暑活動的人不少,聽說謝楚安、陸麟城之流已率先抵達避暑山莊進行清掃,確保護衛新帝安全。
衆人行進一日,終於在日落前到達城外的皇家避暑山莊。
對比其它地區的大型夏宮來說,這座避暑山莊的規模小的可憐。雖如此,但它依舊佔據了大半座山,十幾座亭臺樓閣掩印於山水草木之間,正宮主殿是低調的青磚灰瓦,淡雅莊重。
“郡主,請隨奴婢來。”
山莊內有伺候的宮娥,手中提一盞宮燈走在前面,引着蘇甄兒一行人往住的地方去。
路不遠,四周都掛了宮燈,將腳下的小路照得十分亮堂。
蘇甄兒住的地方叫臨芳墅,竹製的樓,背靠一片花海,院中有一方池塘,密密挨挨長着許多荷花。晚風襲來,沁着花香,嗅起來清涼舒爽至極。
綠眉領着小丫鬟們忙碌一陣,將屋子安置好。
蘇甄兒站在窗前,觀賞着院中荷花,聽到不遠處傳來男男女女們的說話聲。
貴族小姐公子們,成日裏無事就喜歡組織一些雅集、宴會。
有宮娥進了臨芳墅。
“郡主,夜宴開始了。”
新帝帶大家來這裏就是玩的,因此,自今夜開始,每日裏都會有雅集聚會。
蘇甄兒換過一身衣裳,隨宮娥出了臨芳墅。
因爲四周多草木,再加上已經入夜,所以並沒有白日裏那麼悶熱。
蘇甄兒一路過來,身上肌膚乾爽,紫色長裙掃過路邊花卉,落下一層花瓣。
她搖着檀香小扇,到達隔壁的萬樹園。
萬樹園內正在舉行夜宴雅集,有喫酒的,作詩的,還有鬥草花,投壺聽曲的,好不熱鬧。
正屋主堂內亮着光,隱有說話聲傳出,那宮娥直接將蘇甄兒引到門口。
蘇甄兒抬手撩開。
屋內置着冰塊,比外面還要涼爽不少。
屋子很大,置了很多明亮的琉璃燈,四面寬闊,置着書架,側面還有琴棋書畫,文房四寶,顯然平日裏就是一處供風雅之輩玩樂的地方。
蘇甄兒進來的時候引入一簇夏色月光,掛着蘆葦簾子的門輕輕晃動,衆人朝她看來。
少女一襲紫衣羅裙,手搖檀香小扇,嫋嫋娜娜的出現,裙裾沾着少許花瓣,帶入一室芳華。
“原來是嘉安郡主到了。”
有人出聲,蘇甄兒循聲望去,在首位看到一張略顯熟悉的臉。
這不是......新帝嗎?
不是說參加的是普通雅集嗎?她怎麼好像誤入了什麼高端局?
“給陛下請安。”蘇甄兒調整表情,走近,給新帝行禮。
新帝連忙擺手,“是朕不請自來,想一起熱鬧熱鬧,大家不必拘束,今日不論君臣,只談詩詞。”
蘇甄兒站起身,看到長桌上放着的筆墨紙硯。
蘇甄兒是來的最晚的一個,不過這位新帝似乎看起來沒什麼架子,並沒有怪罪的意思。
蘇甄兒站在空位上,往側邊一掃,看到兩張熟悉的臉。
金曉曉和吳蓀。
顯然,這是一場已經開始的雅集,不小心被新帝誤入了,然後蘇甄兒又被引路的宮娥不小心帶了過來。
吳蓀的視線一直落在蘇甄兒身上,少女芳華無雙,眉目如畫,即使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裏,也足夠惹眼。
“孫乾銘,把聞嚴叫來。”
周玄祈突然抬手吩咐身邊的大太監。
孫乾銘躬身,“陛下,王爺一向不喜此種雅宴。”
周玄祈一笑,“你就告訴他,嘉安郡主在我這。”
周玄祈跟孫乾銘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足夠屋內所有人聽清。
衆人的視線再次落到蘇甄兒臉上。
蘇甄兒垂目低頭,假裝羞澀,心裏卻在罵人。
這新帝也是個八卦腦,若是陸麟城沒來,那自己豈不是丟臉丟到姑蘇城去了?
孫乾銘去了,大家就這麼幹站着,也沒有人說話。
蘇甄兒在無人看到的角落摳着檀香小扇,時不時裝作不經意的往蘆簾處瞥。
到底.....……會不會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頭傳來腳步聲,孫乾銘回來了,身後跟着一個人。
她在他身上的運氣總是很好。
男人一襲黑袍,玉冠束髮,踩着皁角靴步入堂屋,視線從她臉上略過,然後與新帝拱手問安。
周玄祈立刻讓陸麟城找到位置站好,“咱們以‘夏花爲題,一炷香的時辰,作詩一首,魁首有賞。
站在最靠近周玄祈身邊的人立時要給陸麟城讓位,男人沒有過去,而是站到了蘇甄兒身邊。
蘇甄兒站在長桌中央的位置,男人靠過來時,夏花的芬芳落入鼻息之間,陸麟城低頭,看到少女裙裾上沾着的花瓣。
而蘇甄兒則是......聞到了一股酒味。
她抬頭去看陸麟城,男人臉上並沒有酒色痕跡,雙眸亦是一如既往的沉穩。
難道是他身上不小心沾的?
孫乾銘將一個香爐置到桌子正中央,小心翼翼地插上一根香。
白煙嫋娜而起,比賽正式開始。
宮娥們送上新紙,衆人垂目,屏息作詩。
說是隨便,可新帝在場,誰敢隨便?哪個不是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博得新帝青眼。
蘇甄兒的母親本就有才女之名,她從小接受優秀的家庭教育,再加上父兄也不拘着她讀書,甚至還請了姑蘇城內有名的老太傅來替她答疑解惑,如此,蘇甄兒才能憑藉真才實學在姑蘇城內獲得第一美人加才女之名。
夏花這個命題很簡單。
蘇甄兒撩起袖子,沾墨便寫。
一首詩詞畢,衆人還在埋頭苦寫。
她朝身邊的陸麟城看了一眼。
上次她見陸麟城的字寫的那麼好看,想必其才情也是不差的......一片空白?
蘇甄兒有些無法接受自家想象中的學霸未婚夫一朝變成學渣的衝擊。
她抬眸,跟陸麟城對上視線。
男人似乎是一直在盯着她看,跟她對上視線之後,脣角略彎,眼眸深諳,然後繼續一字不寫。
蘇甄兒:……………
趁着衆人埋頭苦寫的時候,蘇甄兒踮腳湊近。
離得更近了,花香變淡,那股酒味香氣更濃,似乎是最烈的燒刀子。
蘇甄兒知道這種酒,她的父兄最喜歡喝,說行軍打仗,燒刀子酒入喉,能壯膽,能驅寒,還能讓人不畏死。
“你喝酒了?”蘇甄兒壓低聲音。
男人緩慢眨了眨眼,“……嗯。
反應好慢,不會是真醉了吧?
有人喝醉之後揮墨豪寫“飛流直下三千尺”,有人喝醉之後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蘇甄兒頭疼扶額。
已經有人寫好詩詞,送到孫乾銘手上。
一炷香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蘇甄兒看一眼周圍衆人。
這臉她丟不得啊!
趁着金曉曉去交詩詞的功夫,蘇甄兒迅速將自己面前的紙揉成一團塞給了陸麟城。然後撩起自己的袖子,又寫了一篇。
男人不知是醉了還是沒醉,他歪了歪頭,沉思了一會兒後,低頭開始寫詩。
蘇甄兒寫完自己的,朝身邊看一眼。
陸麟城已經將她給的詩默寫了下來。
很好,孺子可教。
蘇甄兒優雅的從陸麟城身邊路過,將自己的詩交給孫乾銘,轉身之際,正看到站在自己身後的陸麟城。
男人貼着她,將詩詞交了。
香爐上插着的香也在下一刻徹底熄滅。
時間到了。
周玄祈一張一張看起來,最後拿起兩張對比。
“嗯,還是這張好。”
他揚了揚手裏的宣紙,“這是誰寫的芙蓉?”
“我。”陸麟城張口。
周玄祈單手託腮,面露詫異。
顯然,周玄祈十分熟悉陸麟城的詩詞文風,認爲這樣夏花爛漫的詞是不該由他作出來的。
周玄祈看一眼陸麟城身邊緊張的蘇甄兒,瞭然一笑,“恭喜北辰王,獲得魁首。”
陸麟城的視線從吳蓀臉上掃過,聲音冷淡,“承讓。”
吳蓀一瞬面色煞白。
雅集完畢,天色也晚了。
蘇甄兒要回臨芳墅歇息,陸麟城接了宮娥手中的宮燈,“我送你。”
“王爺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蘇甄兒不放心陸麟城,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但畢竟喫了酒。
“我送你。”
JL: ......
行吧。
不跟喝醉酒的人講道理。
兩人一路往臨芳墅去,路邊夏花繁茂,蘇甄兒的裙裾拂過蔓延出來的花路,踩過一地花瓣。
走在蘇甄兒前面的陸麟城捏着手裏的紙團,突然,他低頭,張開手,“花了。”
“嗯?”
蘇甄兒湊上前去,因爲陸麟城握得太緊,出了手汗,所以她塞給他的那張紙上墨汁暈出,將男人的手掌都染黑了。
“快扔了吧。”蘇甄兒上前去拿紙團,被陸麟城躲開。
“不給。’
蘇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