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抬頭只見溪水潺潺,天幕間漏出一絲淡藍色微光,雪已經停了,蓬蓬鬆鬆壓斷樹枝,白色的風掠過,不時發出“格”的一聲清響。草叢已經被掩沒在厚厚的積雪中,雪白的路徑上一覽無遺的平整完美沒有腳印的痕跡。
好容易終於走出了密道,看着眼前一片冰雪茫茫的世界,慕容乾皺着眉頭,沉思了一會,俯下身子,說:“上來!”
柳翩翩一愣:“爲什麼要揹我?”
“在雪地上留下腳印,別人很容易找到我們。我揹你,我們走樹頂。”
柳翩翩乖乖地趴伏在他寬闊的脊背上。
他騰空飛了起來,樹梢上的雪簌簌地掉落,輕柔地拍打在他們的衣裳上,像紛紛墜落的星芒。世界是安靜和冷冽的,他們卻以溫度取暖,在他們兩個人小小的天地裏,世界是柔和溫暖的。
他停頓在了樹梢上,修長的身姿隨風而舞,凜冽的風吹動着長袍,將他的髮絲吹得飄揚起來,就像天上飛墮下的仙人,隨時準備踏雲凌空。
他的腳步輕點,在樹梢叢間一路飛奔。
柳翩翩忍耐不住,輕輕吹出一口暖暖的氣,他“撲哧”一聲樂了:“騙騙,別這麼頑皮,等會兩個人一起跌落下去,西楚大軍沒要咱們的命,你可要了我的命。”
“你以前背過別的女孩子嗎?”
慕容乾一愣。
在人前他要裝作風流倜儻,是一個沉迷於女色的王爺,他蓄了不少姬妾,也常常呼朋喚友去花柳地喝花酒。
他吻過不少女子的香脣,枕過無數女子的玉臂,瞧盡萬花叢中旖旎風光。
但唯獨,這是第一次揹着一個小巧秀氣的女孩穿梭在冰雪天地裏。
“沒有,你希望我這樣背別人嗎?”
“好希望這條路,永遠不要到盡頭啊!”她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幽幽嘆息着。
她的雙臂輕繞在他的脖頸處,帶着一縷女孩兒特有的幽香。他低下頭嗅了一口,腳步慌亂,終於沒有站穩,從樹梢上掉了下去。
他在空中踩了幾根光滑的樹枝,姿態優雅地旋轉幾個圈,終於慢慢滑落下來。
在雪白的積雪上,留下了兩行足跡。
柳翩翩不禁看呆了。
他俊美得就像神話裏的王子。
他轉過身來,俯視着她,正觸到她亮晶晶的眼眸,瞧着她緋紅色臉龐,紅潤的嘴脣帶着一絲蠱惑。似乎在鼓勵他的親近。
他再也按捺不住,伸開雙臂,將她擁入懷裏,她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他的嘴脣已經落了下來。
帶着淡淡青草氣息的吻,舌尖纏綿而又悱惻,敲開了她慌不迭的脣齒,和她柔軟溼潤的舌緊緊糾纏着。
她的心慌亂地怦怦跳,不明白他咬她的舌頭究竟是在幹什麼?她是一個混跡於市井的小混混,卻於男女之事還徘徊在混沌間。
他卻是越吻越激烈,霸道地仰起了她的臉,將她輕輕推到路旁的樹幹上,一隻手卻已經去解開她的衣帶,他渴望有更親密一些的觸摸。
待他的手剛觸摸到她纖細的腰上,她卻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說:“好癢喔……”
他怔住了,這個時候她竟然還在笑,瞧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咕嚕嚕瞧着他,根本不明白他此刻想要什麼。
他瞪着眼瞧了她半天,也忍不住笑場了。
“你爲什麼解我的衣裳?好冷噢,你想凍死我嗎?”她卻又糊塗地追問這個問題,慕容乾任是臉皮再厚也蹦不住了,“譁”地紅成了番茄。
他咬着她紅彤彤的鼻頭,低聲說:“你這個小騙子,以後總有一天要喫了你。”
忽然,他的目光僵住了,在她耳邊說:“你不要慌張,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旦我和人家動手時,你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我會去追你。”
他已經聽到了身後傳來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他猛然將柳翩翩丟了出去,然後迅速轉身,從雪地上拾起石頭,朝向包抄過來的黑衣人投射出去。
石頭在他手裏猶如殺人於無形的暗器,那些黑衣人捂着眼睛倒下了幾個。
他迅速奪走了一個黑衣人手裏的兵刃,和剩下的拼鬥起來。
眼角餘光卻瞧見柳翩翩卻又折返了回來,他不禁急了,大嚷着:“你快跑啊!你那三腳貓的本事只會拖累我!穿過樹林就可以找着耿如風,帶他來救我!”
柳翩翩一怔之下,想明白了,大喊:“你要堅持住,等我回來……”
她拔腿向樹林外奔去,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耿如風。
那些黑衣人顯然第一目標是他,所以輕易放過了柳翩翩。
待柳翩翩離去,慕容乾體力頓時不支了。
一個顯然是首領的黑衣人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走上前來,陰森森地說:“七王爺,沒想到你竟然有如此俊的身手。你應該知道是誰想要你的命,你下去之後別找我們索命。”
慕容乾冷然說:“想殺我,先掂量自己的分量吧!”
“得罪了!”黑衣人奔了過來,刀鋒勢大力沉,將慕容乾手裏的兵刃磕得飛了出去。
眼看那刀鋒即將擦着了他的肩膀,只聽“垛”的一聲,一根藍色羽箭已經沒入了黑衣人的後背。
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隨即,那些藍色羽箭紛紛飛落而下,將黑衣人全部殺死。
一隊藍羽騎兵,已經將他們包圍了。
只見一個披着面紗的女子從藍羽軍陣中騎馬而出,她翻身下馬,慢慢走到了慕容乾身邊,輕輕跪在了地上:“端木瑤救七王爺來遲了,請諒。”
端木瑤?
慕容乾睜大眼睛:“你們是端木玄將軍的人馬?”
端木瑤微微頷首:“他是家父。”
端木玄將軍是父皇生前最器重的大將軍,亦是父皇的親信。慕容昭登基之後擔心端木玄不服,恐生變故,遂將他派駐到了西楚與東魏的邊關寒苦之地,也從來不曾召見,讓他自生自滅去。
端木瑤說:“家父知道七王爺出使西楚,特派我們來保護王爺,沒想到還是晚來一步,讓王爺受驚了。”
他扶起她來。
端木瑤抬頭,看着面前這位年輕的王爺,雖然衣衫上沾了血跡,頭髮紛亂,但眉目如畫,器宇不凡。
臉不禁微微一紅。
端木將軍沒有兒子,將她當做兒子在撫養,所以她亦文武雙全。自小在軍中闖蕩,卻從來不曾見過如此豐神俊朗的男子。
不過一眼,他便在她心裏種下了種子。
手下將王爺扶上馬,端木瑤帶着他直奔端木府邸而去。
(2)
柳翩翩慌不擇路地一路奔跑,好容易逃出了樹林,遠遠見到迎面來了一羣隊伍。
她不管不顧,揮手召喚:“救人啊,救人啊!”
宇文跋怏怏地走在隊伍前列,尋遍了“鳳凰山莊”,卻不曾找到他要找的人,只得草草收兵。
驀然間,忽然聽到軍前有人呼喊,那聲音清脆可人,十分熟悉。
他耳際一熱,急忙拍馬而出。
果然地,他瞧見了她。
穿了一身單薄的衣衫,頭髮亂糟糟的,手舞足蹈地喊“救命”!
那瞬間,他有種前世今生般的錯覺。天大地大,他們還是相遇了,相遇在這白茫茫的天地裏。
面上卻沉靜如冰,誰也看不出來他內心的激盪。
“救命……救……”原本狂喜的柳翩翩,忽然瞧見了那黑色駿馬之上的人,戴着她所熟悉的銀色面具,後面那個“命”字,怎麼也憋不出來了。
冤家路窄,怎麼遇到死對頭了?
她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動,即使是西楚人,可是自己是出使西楚的大使啊!是來替他們國君療疾的,誰敢碰自己一根手指頭?
於是她叉腰,神氣活現地說:“你們是西楚軍吧,我是東魏派來給你們皇上治病的神醫,另外一個特使是東魏七王爺,現在正被人追殺,請你們趕緊派人前去搭救,耽誤了時間你們皇上可會怪罪的。”
可是那戴面具的人卻像冰山一樣一點表示也沒有。他跳下馬來,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還記得我嗎?”他的聲音冷冷的,簡直比這裏的雪花還要冰冷,就好似她欠了他的錢一樣。
“記得……記得,我們還一起喝過酒,在黃金殿裏瞧過美人跳舞。”她只得撿好話來說。
“噢,我只記得你弄得我一身癢,還用青蛙來捉弄我。柳騙騙姑娘,別來無恙。”想起往事他的脣角邊不禁帶上了一抹笑意,只是面具遮住了,誰也看不見。
真奇怪,這個人怎麼知道慕容乾給自己取的外號?哎,這是人家的地盤他想怎麼叫喚就怎麼叫喚吧,先得哄了他救人再說。
“求你了,看在我們曾見過數面的份上,求你去搭救七王爺吧!他就在後面的樹林裏遇了險。”
宇文跋蹙起眉頭:“這是你們東魏人自己的事情,和我們西楚無關。”
“可是他也是特使啊!是你們的貴客。”
宇文跋冷笑一聲,傲然說:“貴客?西楚讓慕容昭派人來,他敢不派嗎?”
雖然柳翩翩也十分不喜歡慕容昭,但西楚人這樣直接說出東魏皇帝的名諱她還是有些反感:“那我們東魏讓你們送和氏璧去,宇文家族敢不送嗎?”
宇文跋一怔,眼神如刀鋒一般在她清秀的臉龐上掠過,手下人大吼一聲:“大膽。”他揮手製止了手下,問:“七王爺是你什麼人?你如此在意他的性命。”
“七王爺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宇文跋心裏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他沉默了片刻,方緩緩地說:“既然是你如此重要的朋友,那要看你是否願意付出代價來救他了。”
柳翩翩毫不猶豫地說:“什麼樣的代價都可以。”
宇文跋冷冷地哼了一聲,指着她身後的樹林說:“這片森林裏有一頭黑狼,嗜血如命。你若能讓我獵殺了它,我便隨你去搭救你的七王爺。”
柳翩翩十分乾脆地說:“好!”
宇文跋從身上拔出短劍,對柳翩翩說:“伸手過來。”
她向他伸過來手臂,猶如玉一般皎潔的手臂光華無痕。
他拿起劍尖對準了她的手腕:“如果後悔還來得及。”
柳翩翩卻搖頭不語,緩緩閉上了美目。
宇文跋內心的酸意更甚,一咬牙,劍光一閃,將她的手腕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卻哼都不哼一聲,這令他更加氣惱。
那個人爲什麼就可以讓她如此忍耐疼痛呢?
“來人呀,將她綁在樹上。”他冷漠地下着命令。
柳翩翩被綁在了粗大的樹幹上,手腕上還滴着血,宇文跋讓人接了那些血水,灑落在樹幹附近。
士兵們退出很遠,只有宇文跋一個人爬上了一棵低矮的樹上,等待黑狼的到來。
“喂,面具醜男。”
宇文跋一怔,想了半天纔回過神來柳翩翩是在呼喚他。
“有話快說。”
“我們兩個恩怨算是扯平了,我整過你,現在你也整了我,以後見了你們的皇上,你可不要在皇上面前告我黑狀。”
“哼。”宇文跋不予理會。
“你這個人陰陽怪氣的,也不知道你們皇上怎麼就那麼器重你?派你出使我們東魏,又派你帶兵攻打‘鳳凰山莊’,難道你是皇上的私生子,或者是皇上令你破相了覺得欠了你的人情?”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哎呀好無聊的,隨便說說話唄,緊閉着嘴巴不說話會口臭的。”
宇文跋不屑地說:“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你成親了嗎?”
宇文跋一怔,她怎麼問自己這個問題?
“看你這模樣就知道沒有了,我告訴你,女孩子最不喜歡悶葫蘆一樣的男人了,你長得又醜,又悶,雖然可能有些權勢有些錢,但好女孩不在意這些的。我奉勸你做人呢要開朗一些,想笑就笑,想唱就唱,雖然醜但一定要溫柔,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但醜了還要多作怪就是你的錯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宇文跋越聽越胸悶,忽然的,他聽到了一聲狼嚎。
他看了過去。一頭高大的黑色剛毛狼虎視眈眈地瞪着被綁着的柳翩翩,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那頭狼已經嗅到了血腥氣,看它那發藍的眼睛就知道它已經餓了很多天了。
宇文跋悄悄地搭起了弓。
黑狼弓起身體,迅猛地向柳翩翩猛撲了上去。柳翩翩膽子再大這下也嚇慌了神,大喊:“面具醜男,不,不,面具爺爺,救命啊!”
宇文跋一箭射出,正中黑狼的身上,但皮太厚,箭紮下去它竟然不覺得疼,加快速度奔向柳翩翩……
宇文跋的手心忽然間出汗了,再射箭已經來不及,他大喝一聲,拔出長劍,飛奔而去,幾個起落已經落在黑狼身後。
黑狼的兩個爪子已經搭在了柳翩翩的肩膀上,柳翩翩哭起來,隨即暈死過去。
宇文跋大喝一聲,一劍砍過去,竟然將狼頭給削了半邊,這一下力大無比,他也不知道自己原來有這麼大的力氣。
他顧不得查看狼的情況,急忙去看柳翩翩,她已經昏死過去,臉色蒼白如紙,手腕上自己劃的那道傷痕觸目驚心。
他的心不由得震顫起來,急忙解開繩索,士兵們趕了過來,他大吼一聲:“還愣着幹嘛,就地紮營,傳隨軍太醫。”
(3)
端木玄跪在臺階前迎接慕容乾。
他已經年過六旬,頭髮鬍鬚皆白了,但身板依然十分硬朗,笑聲洪亮,目光炯炯有神。
慕容乾急忙攙扶他起來:“老將軍不必行如此大禮。”
“不,此大禮王爺是受得起的。”端木玄面色悠然:“我曾說過,若天命所歸,我與王爺必然有逢面的時候,如今果然如此,這都是上天的安排。”
慕容乾微微一笑,不明白端木玄話語的含義。
端木玄令大夫先給慕容乾療傷,設了薄酒爲慕容乾洗塵。
慕容乾說:“老將軍,本王不能多做停留,此次是皇上命我護送女神醫來西楚爲西楚皇帝療疾的,我與女神醫失散了,還得去尋找她。”
端木玄說:“皇上?真正的皇上並不是宮裏那位。”
慕容乾怔住了。
端木玄命所有人全部退了出去,對女兒端木瑤說:“你替我看守好門戶。”
端木瑤害羞地盯了慕容乾一眼,退了下去,守護着門口,卻又好奇地將耳朵貼在了門扉上。
端木玄進室內捧出了一個精緻的盒子。
他轉身走出來,再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慕容乾急忙去攙扶他:“老將軍你這是怎麼了?”
“萬歲在此,臣不敢不行禮。”
慕容乾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了:“端木將軍,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臣在這裏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了這一日。請皇上看先皇留在我這裏的遺詔。”
他打開了盒子。
慕容乾瞧見那盒子裏有一封書信,上面果然是父皇的親筆,他不由得輕念出來:端木愛卿,朕近日身體欠安,將太子之位授予皇七子乾,由乾繼承大統,端木愛卿是朕倚重之臣,應輔佐太子即位,女兒瑤聰敏貞靜,可冊爲太子妃。若朕不測,此信箋可爲遺詔。欽此。
慕容乾看落款日期,在寫完這封信的第二日父皇就駕崩了。
端木玄已經老淚縱橫了:“皇上啊,老臣可等到你來了,老臣以爲在這荒蠻之地再也見不到天顏。老臣有罪,獨木難支,不能令皇上即位,只能在這裏蓄積兵馬等待時機。”
慕容乾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響,原來自己才應是東魏的皇帝,自己稱呼了十幾年的皇上卻是篡位的逆臣賊子。原本他也曾感覺可疑,雖然父皇過世的時候他尚年幼,但父皇待自己親厚無比,恩寵有加,數次將他抱於膝前說:“你是朕第一子。”先皇只有二子,但先皇卻繞過年長的慕容昭親口說自己纔是他的第一子,言下之意不就是太子嗎?
他頓感滿目蒼涼,原來這就是兄長屢次咄咄相逼的真相——慕容昭是知道的,慕容乾纔是真正的東魏國君,所以他必須要親手逼死自己的弟弟。
他滿心覺得寒冷,卻不怒反笑:“他將我派駐行使西楚,原本也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又一路派人追殺……如此親厚兄長,真令人可嘆可悲。”
端木玄已經是老淚橫流了:“皇上受苦了,老臣真是罪大莫及。”
“若不是端木將軍告訴慕容乾真相,慕容乾至今還不曾明白皇上爲何執意苦苦相逼。只是今生無法實現父皇託付的重任,我更擔心的是,西楚軍虎視眈眈,慕容昭耽於享樂根本無心戀戰,東魏錦繡江山都會斷送在慕容昭手裏。”
“皇上別急,老臣蓄積了十萬兵馬,另外有一些舊部散落四地,只等皇上能安然回京就可以成就大事。”
慕容乾苦笑了:“我就是擔心回不了京城。”
“皇上福大命大,天命所歸,一定會安然無恙的。”
他二人在裏面絮叨,立在門口的端木瑤已經聽得身心激盪,原來這人果真與自己今生有緣,先皇已經爲他們二人訂立了婚約。
做不做皇後,她並不在乎,只是若能嫁給這樣一個絕世美男子那自然是她今生最大福氣。
“皇上……”
慕容乾急忙制止了他:“老將軍,隔牆有耳,你還是喚我七王爺吧,如今我行使西楚,更加要步步小心,若他們知道我應是東魏皇上,更加會有性命之憂。”
“是。七王爺,我會護送七王爺去西楚,有大軍保護,那些刺客不會再來行刺,但進入西楚領地,就一切靠七王爺自己小心行事了。”
慕容乾微微點頭。
自己曾逃脫了那麼多的暗殺刺殺,此次行使西楚,若真的天命所歸,相信上天自會庇佑。他日若能主宰東魏,一定要做一個有爲的帝王,不辜負父皇所期望。
他仰頭喝下一杯酒,說:“時候不早了,我的家將也應該在楚魏交界處等我,我們走吧!”
他心裏擔憂的,是失散了的柳翩翩,也不知道她是否找着了耿如風。
(4)
柳翩翩緩緩地睜開了眼。瞧見那個面具男人背對着她在眺望營帳外。
又下雪了,溫度越來越低,營帳內卻溫暖如春,一爐火蓬蓬地燃着,四週一絲兒聲音都沒有。
柳翩翩睜大了眼睛,牀榻旁竟然擱着那把面具醜男劃破了她手腕的短劍。她悄悄地將手伸了過去,將短劍操在了手裏。
她輕輕走下牀,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宇文跋的身後,正欲將短劍對準他的脖頸,他卻幽幽地說道:“你殺了我,覺得你能逃得出去嗎?”
柳翩翩瞧了一眼外面,雪地上密密麻麻都是鐵甲軍在巡邏。
他猛然轉過臉來,銀色面具後那雙眼眸炯炯有神地凝視着她,他冷冷“哼”了一聲,從她手裏取下了短劍,“當”地一聲扔在了地上。
“面具醜男,我跟你說,你得跟我去救人,七王爺是你們西楚的貴客,如果在你們地盤上出了事,傳出去你們西楚也沒有面子。”
宇文跋說:“我只問你一句話,這個人對你就那麼重要嗎?”
“他是我朋友,所有的朋友都很重要。難道你身邊就沒有一個重要的朋友嗎?”
宇文跋一怔,彷彿自己身邊的確沒有任何一個人讓自己覺得重要的,誰都是可以被利用的,誰都是可以被隨時殺死的。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
“喂,你去哪裏?”
“想救人的話就跟我來!”說完這句話他已經離開她很遠很遠了。
柳翩翩只得追趕上去,對宇文跋說:“這天氣已經夠冷的了,拜託你不要陰森森地讓我覺得你比這鬼天氣更冷。”
“我一貫如此,對誰都一樣。”他正欲上馬,回頭瞧見柳翩翩衣着單薄,嘴脣已經凍得發紫了,手指一動,讓身邊一位披着鳳凰毛氅的將領奔了過來。
“將毛氅脫給她。”他冷硬地吐出這句話,方翻身上馬。
黑衣刺客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但慕容乾的影子都沒有,地上到處都是凌亂的腳印和血跡。
柳翩翩看着滿地藍羽箭嚎啕大哭起來。
“完了完了,七王爺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丟下我可怎麼辦啊?”柳翩翩覺得自己就像哭喪的小寡婦一樣。
宇文跋仔細查看了那藍羽箭,不耐地說:“放心吧,你的王爺沒有死。”
“你怎麼知道的?”
“這些藍羽箭是你們東魏一位叫端木玄的老將軍的人馬,端木玄雖然總是與我們西楚爲敵,但對東魏忠心耿耿,你家王爺一定是讓他給救下了。”
柳翩翩頓時覺得心裏一寬,雙手合十望天:“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回宮吧!”宇文跋躍上馬背。瞧見柳翩翩竟然不動。
“你不是要出使西楚嗎?隨我回宮。”
“我不去,我要在這裏等王爺。”
宇文跋冷然回眸:“從來沒有人敢對我說一個‘不’字。”
雪紛紛揚揚飄灑下來,他的眼眸卻比雪花更爲冰冷,士兵們都打了個寒顫,他們都瞭解這位主子的暴虐脾氣。
世界在這刻靜極了,不少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柳翩翩,這麼天真無邪的美少女,頃刻間就要命喪當場了。
宇文跋的馬鞭已經高高舉過了頭頂,眼看着要對準柳翩翩抽打下去。柳翩翩揚起臉,倔強地說:“從來沒有人敢對你說個‘不’字——那你現在聽到了!”
他幾乎是從牙齒裏蹦出那句話來:“你找死嗎?”
“得了吧,我是你們西楚國請來的神醫,沒有我,你們皇上的病誰治?嚇唬誰啊!”
宇文跋的馬鞭終於揮了下去,擦着了柳翩翩的頭髮絲,將她的髮髻打亂了,頭髮柔柔地披散下來。
她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宇文跋已經彎下腰來,將她攔腰抱住,放在馬背上,臉對着地面。
“駕!”他駕着馬狂奔了起來,不管不顧柳翩翩兩手兩腿在那裏亂蹬。
“放開我,你這個面具醜男,你這個沒人要的醜八怪,剩男,太監,衰男……”她的聲音叮叮咚咚清脆動聽,在寂靜的雪地上一路飄揚。士兵們強忍住笑,心想這位暴躁的主子今兒可遇到對手。
宇文跋臉孔不斷抽搐,好在別人都看不見,他低聲喝罵:“你再不閉嘴,我脫下褻褲堵住你的嘴,你信不信?”
柳翩翩終於停住嘴罵人了,卻又抽抽咽咽地哭起來,令宇文跋好生狼狽,這感覺——像是地痞惡霸強搶民女。
“你到底要如何?”他無可奈何地問她。
“我都要被你的馬給顛得散架了。”
他只得扶她坐好,將她環抱在前,他寬闊的胸膛貼在她柔軟的後背上:“柳騙騙,你不要再生事了,七王爺最後也還是要去西楚王宮的,你不如在那裏與他會合。”
柳翩翩一想,倒也是。被圈在他懷抱裏動彈不得,她怒聲說:“好,我隨你去見你們的皇上,不過我可警告你,如果你想輕薄本姑娘,我會讓你一身癢癢的,下回可不會拿青蛙放到水桶裏,我會直接將青蛙塞到你的嘴巴裏。”
宇文跋不再搭理他,縱馬揚鞭,“日月駒”“恢恢”地叫着,風馳電掣地奔向遠遠的地平線而去。
宇文跋覺得這個冬天一點也不寒冷了。
(5)
慕容乾一踏上西楚和東魏交接邊關處,就瞧見了耿如風率領的那一小隊人馬。
“如風,快來見過端木玄將軍。”他替兩位心腹大將引見了一下,喬裝了的端木玄唯恐被西楚人馬認出來,寒暄幾句就匆忙告辭了。
慕容乾焦急地問耿如風:“你見到柳騙騙了嗎?”
耿如風一臉詫異:“沒有啊,我還奇怪她怎麼沒有跟着王爺呢!”
慕容乾急了,看看天色時候已經不早,又不得不入關。他沉默了片刻說:“如今只能先去西楚王宮了,若這丫頭機靈應該會在那裏與我們會合。”
他翻身上馬,與耿如風等一起朝西楚行去。雖然內心似火燒火燎般着急難受,面容上可一點也不能露出來。
踏上西楚國土,自己就代表着東魏人的風骨,不能露一點怯色,更加不能失禮於人前。
與慕容昭之間的恩怨屬於家恨,一旦踏上虎狼之地的西楚,他知道,自己身上肩負的就是東魏的榮光。
兒女之情,只能暫且放置一旁。
柳翩翩跟隨面具男來到西楚宮,就被拋在了一處偏僻的後宮中。
西楚王宮比東魏黃金宮更爲雄渾氣派,樓臺亭閣層層疊疊,雕花飛鳳,看不到盡頭。但令柳翩翩覺得奇怪的是,西楚後宮中的嬪妃少得可憐,不過兩三位,且容貌俱爲平常,這倒與東魏皇帝慕容昭截然相反,後者後宮中佳麗三千,且還在不停地招納民間美女。
柳翩翩被安置在御花園西側的景榮宮裏,也有幾位宮女太監服侍她,但若問到皇上何時召見她,他們也渾然不知。
柳翩翩對宮裏規矩根本就一無所知,不知道特使只能住驛館而不應住後宮裏。
但她卻可以在西楚後宮裏隨停隨走,竟然沒有一個人阻攔她。這自然是宇文跋下的特令,柳翩翩不知道,還以爲是因爲自己這個神醫的名頭太響亮,連西楚人都敬畏三分,任由她橫行了。
這日晚間用過膳以後,柳翩翩覺得心煩意亂,七王爺還是沒有消息,他到底去哪裏了呢?她是一個閒不住的人,就一個人去了御花園。
剛一入園,就聽到一陣清幽的簫聲遠遠地飄來,細細分辨,彷彿是來自溪水畔的月華亭。
她緩步走向月華亭。
月色透過淡淡的雲層傾灑而落,雪已經融化了,踩在腳底沙沙的碎響,御花園大部分的瓊花已然凋零,唯獨紅梅火烈烈地盛開,梅花的清冽清香撲鼻而來。
柳翩翩聽那簫聲,時而高亢,時而悲鬱,時而沉淪,彷彿吹簫者心裏藏着綿綿無盡的心事。
她想起了失散的瞎眼母親,想起了咬自己嘴脣的慕容乾現在亦不知何處,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這異地,前途不知兇險,感懷身世飄零,不禁怔怔地落下淚來,濺溼了衣衫。
不知不覺地,她已經走到了月華亭,瞧見一白衣男子,背對着她,正倚靠在闌干上吹簫。
她立着聽,不禁越聽越癡,最後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那男子聽到動靜,側過臉來瞧着她。
幽暗如水的月光下,柳翩翩瞧見那人,不正是曾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美少年嗎?
宇文跋收起簫,他面冷如冰,正想譏諷她也懂音律,柳翩翩已經焦急地奔了過來:“哎呀呀,你怎麼在這裏?你是不是被西楚軍給擄進宮的?是了是了,我說怎麼西楚皇帝沒幾個嬪妃呢,原來他喜歡男寵,一定是擄了你做男寵了。”
宇文跋秀氣的長眉緊緊皺在一起,像一幅卷在一起的山水畫。
柳翩翩說:“你也不必着急,我給你想個辦法逃出去,哎,真可憐,這人長得俊呢就是禍事,他們竟然連一個啞巴都不放過。你吹簫吹得可真好啊,聽得我都流下眼淚,感懷起身世了。”
宇文跋默然不語,心想你以爲我是啞巴,那我就不說話吧!
他倚靠在闌干上,眺望着那輪半透明的月亮,風冷冷地掠過身側,散落一地梅花清香。
柳翩翩憋了幾天,都沒有一個說話的人,如今見到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了,加之又聽了悽美的簫聲,急欲找人傾訴衷腸,不知不覺地訴說起來:“我知道你難過,其實我何嘗不難過呢?我是蔗出的,娘在我四歲的時候才帶我認祖歸宗,我爹雖然很有錢,待我們母女倆個卻不好。我娘眼瞎了,需要人照顧,卻只有我照顧她。我雖然有兩個同母異父的兄長和一個姊姊,他們卻總是罵我是‘野種’……其實我並不想住在高樓大院裏,我只想和我娘生活在一個世外桃源裏,可是……”她的眼淚一顆一顆滾落而下。
宇文跋從身上掏出繡帕,遞給她,月色昏暗,她也不曾瞧見那秀帕上繡着金龍。
“我爹誤會我偷竊,連帶責怪我娘,將我們鎖在了黑屋子裏,不給我們喫喝,想活活餓死我們。待我醒來的時候,是七王爺派人救了我,可是我娘卻失蹤了,一直到現在都找不着……最悲慘的是,西楚皇帝這個時候又聽聞我的大名,非要我來給他療傷,我又被我們東魏的皇帝給派到這裏來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我才能回家鄉,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我娘……聽你的簫聲我知道你也是有故事的人,只是你嘴裏說不出來,只好化作這幽怨的簫聲了,哎,你也不怕你的簫聲引來那怪異皇上,逼着你去伺寢可就完了。”
宇文跋一直安靜聽她講述故事,聽到最後不禁心裏又有氣,心想自己一個潔身自好的皇帝被你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他正想鄭重地告訴她自己就是西楚皇帝,驀地,他忽然覺得背部又撕裂般陣痛起來,抬頭看着那輪淺月,原本只露半張臉,此刻卻已經顯現全身,又圓又大,難怪他會覺得背痛了!
月圓之夜背痛就會發作。
他全身蜷縮,無力倒在地上,並且翻滾起來,白色衣裳隨即變得骯髒灰白滿是塵埃,他的嘴裏發出低低的猶如狼一般的敖叫聲,十分磉人。
柳翩翩嚇壞了,大聲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宇文跋死死抓着她的手,嘶聲說:“救我……救我……將我放置在冷水裏……快去……疼……”他的臉孔都疼得抽搐變形了。
柳翩翩嚇了一跳:“原來你會說話,你爲什麼要騙我?”
宇文跋已經回答不出了,疼得雙眼發白。
柳翩翩急忙扒開他的衣裳瞧他的後背,上面是幾道觸目驚心的紅色血條,猶如蛇一樣在脊背上變大粗壯抽搐,閃爍着駭人的光芒,就彷彿是剛剛被人鞭打了一樣。
她倒吸一口涼氣,這種傷疤她在師傅留給她的醫書上瞧見過,是被“捲雲神鞭”抽打留下來的。凡被“捲雲神鞭”抽打過的人,會留下永恆不滅的傷疤,一到月圓時就會發作,全身猶如被撕裂一般痛楚不堪,此器物實在陰毒之極。只是書裏記載,“捲雲神鞭”是傳說裏的器物,早已消失於民間。
這個人,他怎麼會被“捲雲神鞭”所傷,他究竟是誰,犯了何錯?又是誰如此歹毒在這麼一個極端優雅的美少年身上施以酷刑呢?
她心疼地看着宇文跋,扶着他,毅然說:“我一定要想法子治好你。”
宇文跋卻像瘋了一樣,對着她光潔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柳翩翩疼得臉都白慘慘地了,卻任由他咬着,心裏默唸自我催眠:這是樹枝,這是樹枝,這是樹枝……(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