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此刻,在黃金宮裏,慕容昭正輕撫着揚琴。琴聲清越悠揚,檀香四溢,風吹動着他雪白的繡着金龍的寬大長袍,衣袂飄飄,他就像神話裏出塵脫俗的神仙,一副不問世事的模樣。
李吉跪在地上,雙膝都麻木了,身上的盔甲又厚又重,沉甸甸的。他抬起頭瞧了麗妃一眼,眼裏滿是懇求之色。
麗妃,是慕容昭最寵愛的妃子。
她會意,走近慕容昭,嬌聲說:“皇上,天色已不早了,您明日還要早朝呢……不如早些歇息吧!”
慕容昭這才停止了撫琴,緩緩抬起頭來,蒼白的容顏上,那雙眸子泛着冷冷的光芒,凝聚在跪着的李洛身上。
彷彿這時他才記得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觸到那雙冰冷的褐色眸子,李吉不禁打了個寒顫。
“朕的七皇弟,現在如何了?”
李吉低下頭,帶着一絲討好的口吻說:“應該活不過今晚。”
“喔?你這麼肯定?”
“皇上,微臣特意安排了刺客在女奴中,趁王爺不備下的殺手,那刺客也當場身亡,所以不會有任何破綻。明將軍亦毫不知情。王爺中毒之後,我將城裏所有的大夫全部差遣了出去,即使他留下半條命,也沒有人可以救治他,王爺必死無疑。”
慕容昭微微頷首,立起來,冷漠的容顏上泛起溫柔的笑意。他是那樣俊美,所以笑容也顯得特別明媚。
他緩緩地走到李吉身邊:“如此看來,朕得多謝你了!”他忽然狠狠地踢向李吉,將他踢翻在地。
李吉翻了個滾,又迅速爬起來,繼續跪在地上,全身發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裏惹怒了這位情緒從來琢磨不定的皇上。
慕容昭冰冷的聲音迴盪在黃金宮裏。
“朕什麼時候說了,要你在衆目睽睽之下除掉七皇弟?你這不是落人話柄嗎?女奴中,豈有可能還會有人隨身攜帶兵刃?蠢才,留你何用?”
他“唰”地抽出劍向李吉的肩膀刺去。
麗妃急忙跪下來,拉着慕容昭寬大的衣袍說:“皇上,今日是齋戒日,不宜見血殺生……”
慕容昭硬生生地收回劍,森然說:“李吉,你的頭暫且寄放在你身上,下回若再不聽從朕的號命,你就別再來見朕。下去吧!”
他揮揮衣袖,背轉身去,輕輕摟住了麗妃,向後宮走去。
目送皇上走遠,消失在層層白色的帷幕中,李吉這才拭了把汗,摸摸自己的頭,心想幸虧還在這裏。
他搖搖晃晃起身,朝宮殿外走去,心裏充滿懊惱,本想立功討好皇上,除去皇上的眼中釘,哪裏知道皇上根本就不領情。
馬屁拍馬蹄子上,還差點被撅翻了。
幸虧表妹是皇上的寵妃,否則自己嫣還有命在?
麗妃柔聲問:“皇上,李吉替您除去七王爺,您幹嘛發火呢?”
慕容昭冷冷一笑:“你覺得,以李吉這樣的手段,真能除去慕容乾?”
麗妃的臉上流淌着笑意:“也許……也許成功了呢?”
“婦人之見。如果真出事了,爲何到現在都還沒有人來稟報?”
慕容昭嘆息了一聲:“他沒有那麼容易死的。”
“其實七王爺對政事毫不關心,沉迷女色,殺不殺他有何關係呢?”麗妃心裏倒着實同情那位同樣風流倜儻的少年王爺。
慕容昭從鼻腔裏哼出一股冷氣:“你什麼時候也關心朝政了?”他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拂開,轉身飄然而去。
麗妃怔怔地立着,她已經習慣了這位喜怒無常的皇上,常常因爲一句話不討他歡心就冷落自己。
天上浮現出一輪金黃色的月亮,麗妃孤單立於夜色裏,揮手喚人來,低低問:“去,將李吉將軍請來……”
(4)
柳翩翩垂頭喪氣地在街頭行走。
老天爺啊,你怎麼就不長眼呢?世上還有我這麼倒黴的人嗎?賠了一顆救命金丹,不僅一分銀子沒賺着,還差點被人恩將仇報打板子。
該死的七王爺,長得人模狗樣的,怎麼就沒有一副好心腸?你那麼多金子銀子,隨便打發點不好嗎?
忽然,她瞟見前面聚集了一堆人,她是最愛熱鬧的,剎那間將所有的不愉快全部拋諸腦後,急忙湧進人羣中。
原來,是一個闊少爺帶着一羣隨從在調戲一位手裏捧着大束天竺葵的年輕女孩子。
那女孩穿得也太妖嬈了,淡綠色的透明長衫,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脣不點而紅,眼不濯而妖,又是單身一個人,這不是吸引人家來調戲嗎?
闊少爺伸手欲摸女孩的下巴,色迷迷地說:“姑娘,是外地來京城的吧?喫飯沒?本少爺帶你去京城最好的酒館,如何?”
那女孩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楚楚動人,天竺葵半遮着脣,躲避了他的鹹豬手,喫喫地笑着,竟然一點也不慌張:“公子爺,街上這麼多女子,你爲何獨獨請小女子喫飯?”
周圍議論紛紛,均嘆人心不古,闊少爺縱然是行爲舉止放浪,但這弱女子,也忒不端莊了。
闊少爺涎着臉說:“因爲你生得美啊,這滿街的女子雖然多,但都美不過姑娘你。”
一旁的柳翩翩不禁發出乾嘔的聲音。
吸引了鬧劇男女主角的注意。
那小女子一見到柳翩翩,眼神不由一亮,蘭花手指一翹:“那你覺得這女子呢?是否也比我不如?”
闊少爺盯着柳翩翩目不轉睛地看,笑眯眯地說:“這小娘子也長得不錯,不過與你比起來,少了幾分嬌弱。”
“我呸!”柳翩翩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女子嬌弱了,好被你調戲是不是?”
那小女子掩嘴而笑:“公子爺,你這麼說人家,可將人家惹惱了……”她本身就美,這麼一笑更加嬌媚可人。
那闊少“嘿嘿”乾笑着:“既然如此,那我就勉爲其難,兩個都收下算了。”
說完,就朝柳翩翩伸出賊手,想要摸她嬌嫩的臉蛋。
柳翩翩推開他的“鹹豬手”,清脆地賞了他一個耳光。
“啪!”
那闊少愣了,不知死活地嚷着:“打是親,罵是愛……”臉上已經一連捱了七八下,一張大餅臉更是圓滿成十五的月亮。
“反了,反了,給我上,將這小妞給我拿下。”
家丁們一擁而上,眼看着人多,柳翩翩自知不敵,摸摸黑蝴蝶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了。無奈,只得急忙轉身就逃。
她拼命地逃啊逃,耳環都跑丟了一枚,終於竄到一條僻靜的巷子裏,心想這下應該將人甩掉了吧!哪裏知道一回頭,看到一張嬌俏的臉,幾乎就貼在自己的後背上。
“啊!”她受到驚嚇,撫着怦怦亂跳的心臟嚷起來:“你……你怎麼在我身後?”
那捧着丁香花的小女子笑逐顏開:“你這麼勇敢,我就決定跟着你啦!”
柳翩翩無奈地說:“我不是男人,你跟着我幹嘛?你還是趕快逃吧,我功夫不好,保護不了你。”
那小女子撅起紅豔豔的嘴脣:“人家不嘛,人家就要跟着你嘛!”雙手雙腳還撒嬌般地搖晃不停,將柳翩翩的頭都搖晃得暈了。
“打住,打住!姑娘……呃……你這撒嬌的本事還是留給好色的男人們吧,對我沒用。我走先。”她又想跑,哪裏知道腰帶被那小女子牽住了:“快看,你跑不了了。”
柳翩翩一看,可不是,巷子前後都被人包圍了。那闊少正一臉獰笑地盯着她們呢!
柳翩翩心想是不是因爲遭遇了七王爺那個瘟神,自己也跟着倒黴了,在街上閒逛也逛出麻煩來了。
她推開小女子,低聲說:“等下我和人家爭鬥的時候,你就想辦法逃出去,去街上喊人來幫忙,聽到了沒有?”
那小女子天真無邪地大聲說:“去街上找人幫忙?你覺得會有人幫我們嗎?”
那闊少哈哈大笑起來,他已經知道了她們的意圖:“還是這位小娘子聰明,誰敢跟我作對,除非他不想活了。”
柳翩翩望着小女子簡直無語了,她是不是秀逗了,大腦缺根弦吧?還是巴望着真的被闊少搶回府成親?
那闊少一揮手,淫笑着說:“給我拿下,本少爺今日要一箭雙鵰。”
柳翩翩只得硬着頭皮迎上去,哪裏知道自己的手被人捏住,一陣濃郁的香風掠過,柳翩翩嗅到了丁香花香味,那女子捏着她的手,指東打西,還不停嬌笑:“喲,大爺,你小心啊,摔跤了摔跤了哦……”“大爺,你要站穩喲,像不倒翁了……”“大爺,嘗耳光啦……”
再傻,柳翩翩也終於明白,原來這小女子,竟然是一個隱藏的武功高手!
不一會功夫,地下已經躺倒了一片人。
柳翩翩向小女子道謝,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她捏在手心裏,更過分的是,那人竟然還摸着她的手背,嘖嘖讚歎:“瞧,這皮膚,像羊奶一樣的滑溜溜,簡直跟我的有得一比啊!”
柳翩翩不知不覺地羞紅了臉,急忙縮回手,心裏納悶這小女人幹嘛對自己如此親密?莫不是有毛病?
“原來你是高手,既然如此,你不需要我的保護,我走了。”說走就走,柳翩翩飛奔了出去,她可不想再與這怪女孩待在一起了。
好在那怪女孩真的沒有追上來,只是一直站在那裏微笑,眼神清澈明亮,繼續捧着那束已經掉了不少葉片的天竺葵,深深嗅着……
(5)
剛回到府裏,在大門口柳翩翩就遇到了柳文武,他皺眉不屑地掃視着她:“跑什麼跑,野丫頭將柳府的臉面都丟光了。”
柳翩翩哼了一聲,不與他計較。
“聽說你要賺千金回府,牛皮吹破天,我看你怎麼圓場!”
柳文武嘲笑着她。
“誰吹牛皮?三十日的期限還沒到,你瞎咋呼啥?”
柳翩翩恨恨地說。
“就你這麼粗魯,我看哪家公子敢娶你?告訴你,你最近給我檢點一些,雲洛即將來府小住,他現在可是皇上的一等貼身護衛,前程似錦,這次來府小住,兩家人是商量他與三妹妹的婚事,你可別給攪局了。”
柳翩翩腦海裏掠過那張女孩一樣的嬌氣的臉,心想,就那樣的,就你們纔會當寶貝,我纔不稀罕呢!也不知道你們喜歡的究竟是這個人,還是他的一等護衛的身份。
驀然,她發現她的大哥瞳仁擴大數倍,放出晶亮的光芒,語聲也柔和了:“小姐,你找誰?”
柳翩翩回頭張望,再次受了驚嚇,那女孩……那女孩怎麼跟着來了?還帶了包袱背在身上,難道她真的纏上自己了?
柳文武已經大步越過柳翩翩,殷勤地走到了那女孩身邊,柳翩翩知道自己這個大哥也是一個好色之人,這麼美貌的女子他怎麼會放過?
她趕緊抓着女孩的胳膊,嚷着:“她,她是我朋友,來投奔我的!”推開大哥,帶着女孩就朝自己的廂房跑去。
氣喘吁吁跑回廂房,柳翩翩撫着胸口令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才問:“哎,我說你到底想幹嘛?陰魂不散地跟着我,我雖然是這府裏的四小姐,可是我沒銀子,就是一個空架子,你跟着我也沒有好日子過。”
女孩慢條斯理地坐下來,順手理了理自己的烏髮,對着銅鏡照着自己的容顏,半晌方啓口:“誰陰魂不散地跟着你了?我是來投奔親戚的。”
“親戚?你說柳府的人是你的親戚?”柳翩翩睜大圓溜溜的眼:“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我們柳府有一個你這樣的親戚啊?”
那女子笑而不答,拿出胭脂,輕掃着臉頰:“哎,這麼瞎跑的,早上化的妝此刻都暈開了……我說你啊,怎麼就不抹點胭脂膏呢?你試試嗎?這可是王孫胭脂膏,要一錠銀子一盒呢!”
柳翩翩搖手,受不了她的嬌氣。
那女子說:“剛纔那人是你大哥嗎?怎麼找你要千金呢?”
柳翩翩嘆了口氣,將自己闖禍導致胡亂誇口要賺回千金的事情告訴給了她。
女子的秀美微微蹙起:“千金麼……也不是不可以賺到,如果我替你賺了千金,你怎麼報答我呢?”
柳翩翩驚跳起來:“你能幫我?好,只要你能幫我,你想要什麼報答都可以!”
女子嬌滴滴地笑起來,潔白如蔥的手指戳着她的額頭:“以身相許也可以嗎?”
柳翩翩又要乾嘔了。
“拜託,你難道雌雄不分了嗎?我怎麼以身相許你?”
女子含情脈脈地凝視着她:“人家,人家就是喜歡你嘛!一見到你,我的小心肝就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柳翩翩撫着額頭,心想自己居然會相信她能給自己賺到千金,這擺明了就是一個神志不清的傢伙。
“好了好了,姑娘,我給你端點喫的東西來,喫完了你就快走吧!我可告訴你,我大哥他不是一個好人,他看上你的話就會強娶你爲妾的。我在府裏沒有地位,保護不了你。”
女子搖搖頭:“我不要喫東西,人家要減肥,瞧我這贅肉,哎喲喂,我都受不了我自己了。”她捏着自己纖細的腰肢,皺着可愛的小眉頭。
綠枝飛奔進來:“小姐,小姐……呀,你沒死……嗚嗚嗚,我以爲你死了呢……”
“你才死了呢!”柳翩翩十分不高興地說。
“呀,你還帶回來一個這麼美貌的小女子,嘖嘖,真標緻,你是打算將她賣掉換千金嗎?”
那女子“哧”地笑了:“柳翩翩,怎麼你*的丫頭都跟你一樣愛錢如命呀?”
柳翩翩愣了:“你認識我?”
女子聳聳肩:“化成灰都認識你,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是誰啊?”
正詢問着,門口走來一個端着茶盤的錦衣男子,正是一臉討好微笑的柳文武,他殷勤地說:“小美女,本公子送茶點來了,你還在嗎?”
那女子說:“我先躲起來,你替我應付着。”
不待柳翩翩回話,就閃到內廂房去了。
無奈,柳翩翩只得迎上去,雙手擋着大哥的去路:“這裏不歡迎你。”
柳文武輕浮的眼神朝內瞟着,不耐煩地說:“這裏是哪裏,是我柳府,我哪裏去不得,給我滾開。”說完用力推搡着她。
“你是柳府的大公子,請你注意你的言行,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你別打人家的鬼主意。”
“既然送上門來了,就留下唄,我又不會虧待她。”
柳翩翩火了,和柳文武動起手來:“這是我的閨房,你不許進!”
柳文武的功夫哪裏是柳翩翩那三腳貓的功夫可比,他唯一忌諱的就是柳翩翩鼓搗的那些神祕粉末,擔心又惹來一身癢。不知不覺間,他下手就重了,用力一掌向柳翩翩拍了過去。
一陣香風掠過,一道人影翩翩飛落,抱起柳翩翩,向後急退,一直退到房屋中央。
一個眉目清秀、笑容溫柔的美少年,身着藍色長衫,手搖摺扇,輕輕地說:“文武大表兄,好久不見!”姿態瀟灑風流,令人過目不忘。
他的臂彎裏,還挽着驚魂不定的柳翩翩。
柳翩翩呆了,自己的閨房裏什麼時候冒出一個大男人來了?
綠枝也驚呆了,捂着嘴脣不敢尖叫。
柳文武反應過來:“好哇,柳翩翩,你竟然在閨房裏藏了一個男人,如此行爲不檢點,我讓爹將你趕出府去,免得辱沒柳府。”
那美少年秀眉輕挑:“那,文武表兄調戲女子的事又如何處置?”
他的嘴脣紅若胭脂,含着淺淺的笑意,但眼神卻瞬間變得冰冷。
“你是誰?”這一次,柳翩翩和柳文武倒是異口同聲了。
美少年喫喫地笑了,扭着腰肢說:“人家換了男裝,你就不認識了,翩翩表妹!”他從腰帶上取下一枚金燦燦的腰牌,上面寫着“一等護衛”。
“你,你是雲洛表兄?”柳翩翩終於醒悟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小時候只覺得你像女孩子,哪裏知道長大了更加像!”
“多謝謬讚!”雲洛竟然一點也不生氣,深深施禮,又帶着玩笑的口吻對柳文武說:“表兄,你是否還要娶表弟爲妾?”
柳文武雖然心裏不快,可哪裏敢得罪已經有功名在身的表弟啊!只得乾笑幾聲:“不敢,不敢,表弟來府中也不提前通報一聲,讓我們全家上下等得好苦啊!”
說完,挽着表弟的手,親熱地想請他去花廳敘談。
雲洛掩嘴而笑,媚態橫生。他衝柳翩翩說:“我們的千金之約,可要算數喲!”
看着他們遠去的身影,柳翩翩不禁哀嘆起來:“綠枝,你說咱們東魏怎麼盡出一些妖孽啊?”
綠枝卻抿嘴而笑:“我覺得表少爺長得真是標緻,和小姐你站在一起,竟然比你更嬌弱可人,我敢打賭,如果有男人來了,目光一定先落在着女裝的表少爺身上。”
柳翩翩“哼”了一聲:“男不男,女不女的,還當上了一等護衛,也不知道皇上那眼光怎麼生的,這麼多器宇軒昂的男子漢,偏偏就選中了他?”
“小姐,你該不是嫉妒人家比你生得更像女孩子吧?”
“去你的。”我怎麼會嫉妒他?柳翩翩心想,再怎麼嫉妒,誰會嫉妒一個妖孽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