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出的是:“菩提,菩提。”
我頭腦中電光火石地一閃,想起了菩提。那個當年在馬戲團裏總是陰沉沉地一句話不說的老榮,那個依靠我站在繩索上指路,而他進行偷竊的小偷,想不到這麼多年沒有再見到他,而他在這裏出現了。
他爬樹的手段,他翻牆的手段,他使用軟杆的手段,這一切都只有老榮纔會這麼做。他的名字叫菩提,這是一個幾乎再不會有第二個人使用的名字。沒問題,他就是菩提,二十年前和我一起在馬戲團搭伴行竊的菩提。
現在,菩提被吊在樹上,他的嘴巴裏被塞進了布片,月光下,我看到他在努力掙扎,可是徒勞無益。一個男人拿着一把尖刀在他的肚子上比劃,兩個男人拿着鐵鍁在樹下挖坑,等到坑挖好了,他就要被開膛破肚,割斷繩子,掉進土坑裏。然後,兩把鐵鍁再把土填埋好,天亮後,即使有人站在樹下,也不會想到樹下埋着一個人。
那個女人坐在地上,他望着吊在樹下的人,又喊道:“呆狗。”
披着棉衣的男人照着女人的臉上踹了一腳,女人倒了下去。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塊布片,也許是手絹,塞進了女人的嘴巴裏。女人嗚嗚掙扎着,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今晚,菩提和他的女人,都要被活埋了。
我坐在樹梢上,故意爆發出咯咯的笑聲,我的笑聲像刀片一樣,割開了濃濃的夜色;也像刀片一樣,讓那幾個在樹下忙活的人恐懼。他們做的是見不得人的事情,既不想讓人聽到,也不想讓人看到,因爲殺人在歷朝歷代都是要喫官司的。
大樹下的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高聲喊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妄殺人命,該當何罪。天亮後,會有人找你們算賬。”
我喊完後,就沿着大樹走到了牆頭上,然後跳到了院子外。我聽到院子裏一片靜寂,他們此時肯定驚恐不安,莫衷一是。我聽見鄰居傳來了院門打開的吱扭扭聲音,這戶人家的醜事很快就要公之於衆了。
因爲被我看見了,又被我大聲叫喊,他們不會再殺人滅跡了。
我走向回客棧的路上,心中充滿了得意和激動,我就快要見到菩提了。儘管我當年和菩提並沒有多深的交往,但是菩提和每個人都沒有多深的交往。只要見到菩提,我就能夠打聽到翠兒的消息,也會有高樹林他們的消息。
我相信了那天晚上偷了那個大戶人家的肯定還是菩提,那個大戶人家只有一個老僕人在看門。菩提在馬戲團形成了頑固的偷竊習慣,見到什麼就偷什麼,而這次,見到人家的小老婆也偷。我決定先讓他喫點苦頭,等到天亮後再去解救他。
我回到客棧後,剛剛躺下,就聽到遠處傳來了一聲公雞的啼鳴,接着,遠遠近近的公雞都開始啼鳴了,就好像大合唱似的。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我悚然而驚,心想肯定是那個長手長腳的人,每次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他都會來幫忙的,這次,我一定要問明白,他到底是誰。
我急急忙忙點亮蠟燭,急急忙忙打開房門,門外一個人一頭撞進來,撞得我趔趔趄趄,差點摔倒,他倒在了牀上,像被收走了脊骨一樣。我一看,是神行太保。
突然看到神行太保回來,我非常高興,說道:“我的個老哥啊,你這些天去哪裏了?晝伏夜出,神出鬼沒的。”
神行太保大口大口吸了幾口氣,然後有氣無力地說:“兄弟救我。”
我問:“怎麼回事?你怎麼了?”
神行太保說:“奶奶的,認栽了。”
這些天,我跟着方臉加入了關西幫,而神行太保又進入了賭場。
那家賭場在玉祥門附近。玉祥門和馮玉祥有關,就像革命公園和楊虎城有關一樣。那一年,河南軍閥圍攻西安長達十個月,守軍在楊虎城和一個叫李虎臣的率領下,彈盡糧絕,命懸一線,馮玉祥從西邊打過來,河南軍閥逃走了,楊虎城打開了西邊的一道城門,迎接馮玉祥,這道城門以後就改爲玉祥門,一直叫到了今天。
神行太保是一個老江湖,他和我一樣,這些年在江湖上經歷了太多的風浪,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什麼樣的江湖騙術都經歷過,自以爲已經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軀,然而,我們都不知道,老千的水是江湖中最深的水,老千的局,是江湖上最難識破的局。
方臉亮子說,老千是江湖上最複雜的行業,誰也不能清楚地說出這個行業有多少種千術,一千?一萬?不,肯定遠遠大於一千一萬,這個行業的千術層出不窮,無法計數,而且與時俱進,花樣翻新,今天已經用上了透視麻將和透視眼鏡了,人類最先進的技術,都用在了千術上,千術到底哪種強?中國山東找藍翔。沒有最強,只有更強。
而最是掌握了幾個基礎千術的神行太保,居然把自己當成了千術高手,一頭撞向了麻將攤。麻將和泥沼一樣,進去容易出來難。麻將的魅力太大了,連神行太保這樣的老江湖都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神行太保在賭場上出千,小贏了兩個晚上,他自以爲得計,就繼續出千,沒想到被人抓住了。
被抓了現行的神行太保,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又給人家寫了一張兩萬元的欠條,賭場的打手才放他離開。
神行太保剛剛說完,我就意識到情況不妙,他的身後肯定有人跟蹤。
神行太保說:“怎麼會跟蹤我呢?我寫了欠條的。”
賭癮已經讓江湖高手神行太保喪失了所有銳利的感覺,蠢笨的千術取代了他豐富的江湖經驗,我說:“你一個外來人,在西安沒家沒舍,人家會相信你的兩萬元欠條。你的後面肯定有人跟蹤,說不定現在內外。”
我剛剛說完,門外就響起了重重的叩門聲,一個甕聲甕氣的男人在門外大聲喊道:“開門,快點開門。”
我知道是賭場的人找上門來了。我在房間裏尋找着趁手的武器,看到坑牆邊靠着一根燒炕椏杈,就綽在手中,靠牆站立,示意讓神行太保開門。
出生在西北的人都知道燒炕椏杈,前段開叉,是爲了將燒炕的柴草捅進更深的炕洞裏。
神行太保打開房門,三個人怒氣衝衝走進來。他們只看了我一眼,就用手指惡狠狠地指着神行太保,一個胖子追問他什麼時候能夠還上兩萬元錢。
神行太保完全喪失了往日的兇悍,長期的賭場生活讓他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他可憐巴巴地看着那三個人說:“我會盡快還上的。”
一個胖子追問:“儘快是多快?給個準信。”
神行太保還沒有說完,一個瘦子說:“他媽的,這個窮光蛋能還賬,騙鬼去吧。我們前腳走,他後腳就會開溜。”
胖子說:“給他小子十個膽,他也不敢跑。”
神行太保可憐巴巴地說:“是的,我不跑。”
一直沒有說話的不胖不瘦的在地上吐了一口濃痰,用輕蔑的目光看着神行太保。
瘦子說:“你小子住在這麼破的豬窩裏,也敢誇口還兩萬元,我看你的嘴是妓女屄,想怎麼張就怎麼張。”
胖子說:“三天內,還上兩萬元,你要敢跑,砸斷你的腿。”
他們說完後,就爭先恐後地在地上吐痰,然後罵罵咧咧地轉過身,準備離開。我說:“先甭走,把你們的東西帶走。”
瘦子好像剛剛發現了我,他聲色俱厲地質問道:“你是誰?帶什麼東西。”
我伸出左手,指着地上的濃痰說:“要麼帶走,要麼舔乾淨,你們自己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