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打開鐵柵欄門,三角眼和吊梢眼跟在我的後面走出去。那天晚上的月亮依然很明亮,幾十步之外的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到有一個揹着步槍的人在監獄的牆壁上走來走去,我們爬在地面,一動也不敢動。這座監獄的牆壁一定像常家大院的院牆一樣,巍峨寬廣,上面可以兩個人並排行走。
當年在常家大院的時候,我做臥底;現在在永昌監獄,我還做臥底。在常家大院的時候,我還沒有學會開鎖;現在在永昌監獄,我隨筆一撥弄,鐵鎖就打開了。在常家大院的時候,我還是一個青蔥少年,暗戀着燕子;現在在永昌監獄,燕子是我的未婚妻,我還有一個已經幹過那種事情的麗瑪……人這一生太匆匆,幾年光景,很快就過去了。當年那個單純無知的青蔥少年,這幾年經歷了太多的坎坷,他已經長大了。
高牆上揹着步槍的那個人轉過身後,吊梢眼捏着我的脖子,來到了一座牢房外,他的嘴巴發出了兩聲青蛙的叫聲,牢房裏立即有了蛐蛐叫聲在回應。
鐵柵欄門後爬出了兩張臉,我看到有一個就是殺死念家親的那個人,他可能就是吊梢眼和三角眼口中的三掌櫃的。
三掌櫃的悄聲說:“打開。”
吊梢眼將我向前推了一把,我把手中的鐵絲伸進了鎖眼,一抖一扭,鐵鎖就打開了。三掌櫃的隔着鐵柵欄門說:“這小子好手段,用得着的,你們先回去。”
我回到了自己的牢房裏,吊梢眼和三角眼明顯對我態度好了很多,他們說:“這牢房裏,我們兩個就是頭兒,說出來的話,沒有人不敢聽。”
我裝着感激地說:“那太好了。”
第二天早晨,黑衣警察打開房門,讓所有人都出去,然後宣佈說今天要去扳包穀。
包穀地距離監獄有十幾裏路,中間還有一面很陡的斜坡。這片包穀地是監獄的,足有幾百畝,警察每年都要在這裏種包穀,扳包穀,但是他們不幹活,他們拿着皮鞭在包穀地邊看着,看到誰不順眼,就上去給一鞭子。幹活的全是監獄的囚犯。現在的監獄,還是這個屌樣。
監獄裏有四輛大車,但是沒有牲畜,拉運包穀棒就只能使用人力,每輛車三個人,一個駕着車轅,一個在前面用繩子拉,一個在後面撅着屁股推。
我們牢房裏分到了一輛大車,吊梢眼指着我,對所有人說:“這小子跟着我們拉車,剩下的人扳包穀。”
拉運包穀比扳包穀要輕鬆得多。拉運包穀的時候,走在四面透風的馬路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氣,望着兩邊的美景,讓小風吹着,感覺自己就像走親戚一樣舒坦而愜意;而扳包穀就不是這樣了,包穀杆長了一人多高,走進包穀地裏,乾燥而鋒利的包穀葉片劃着你裸露的皮膚,像刀子一樣,包穀杆上的花粉抖落進你的脖子裏,像毛毛蟲一樣,渾身發癢;密密的包穀杆擋住了四面的風,讓你如同身陷蒸籠一樣。
四輛大車,十二個人,我看到剩下的十一個人在一起賊眉鼠眼,竊竊私語,他們都是嘉興鏢局的。
四輛大車裝滿了包穀,我們拉着慢慢離開了包穀地,隊伍的後面走着兩個黑衣警察,他們扛着兩杆長槍,耀武揚威,看到不滿意的地方,就吼兩嗓子。
三掌櫃的和我拉着同一輛車,我駕着車轅,他在前面拉着繩子,而繩子總是像玩嫖客串子的褲帶一樣鬆鬆垮垮。
三掌櫃的問我:“你跟誰學會了開鎖。”
我說:“我爹是鐵匠,他會制鎖,也會開鎖。”
三掌櫃的問:“鐵匠手裏的小錘叫什麼名字?”
我說:“叫小叫錘。”
三掌櫃的問:“小叫錘是作甚用的?”
我說:“小叫錘是給大錘指點的,小叫錘是老師傅拿,大錘是徒弟拿。小叫錘點到哪裏,大錘就跟着落在哪裏。”
三掌櫃的又問:“我想打把鐮刀,可是鐮刀總是不鋒利,你有什麼辦法?”
我說:“把鐮刀打好後,趁熱放進冰水中,這樣的鐮刀就鋼性好,鋒利。我們鐵匠把這叫淬火。”
三掌櫃的不再說話,我望着他的背影,只看到他的兩瓣屁股在表情豐富地左閃右閃,看起來他對我的回答很滿意。
他說:“我知道你會開鎖,你晚上開了鎖,帶我們出去,出去後你要多少錢都可以。”
我唯唯諾諾答應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能給我多少錢?”
三掌櫃的說:“你放心,絕對虧待不了你。你今晚就帶我們出去。”
我說:“監獄門口有人看守,我就算打開了牢房的門,還是出不了監獄。”
三掌櫃的說:“你只要把我們從監獄裏放出來,剩下來的事情就不要你管了。”
他們怎麼出去?是攀援着牆壁出去,還是買通了門口的看守出去。如果他們今晚出去了,而我還沒有把消息送出去,這一切計劃都會落空,
我必須拖住他們,等着機會把這個消息送出去。柳石匠說廚房外面是十幾丈深的懸崖,這裏是我能夠逃出去的唯一渠道。可是,吊梢眼和三角眼一直纏着我,我無法離開;就算我離開了,又如何從廚房後的懸崖,走到山谷中?
不管那麼多了,先拖住他們。我說:“今晚看情況,我先試着看看牢房的每把鐵鎖是不是都能打開。如果都能打開了,那就再好不過了。如果打不開,我就要製作新工具。”
三掌櫃的頭也不回,語氣強硬地說:“你必須每把鐵鎖都打開,把我們的人放出來。”
那天,在拉車的時候,我一整天都在考慮着怎麼拖住他們,怎麼給瘦子和熊哥他們送信,可是,一直到夜晚收工,我都沒有想到好辦法。
夜晚手工回來,回到牢房,我又驚又喜,我看到牢房裏多了一個人,他居然是鐵柱。
鐵柱怎麼會來到監獄中?
牢房裏沒有油燈,沒有光亮,幹了一天活,大家都像稀泥一樣躺在地上,很快就鼾聲大作。我知道吊梢眼和三角眼都沒有入睡,他們在黑暗中偷看着我。我想和鐵柱說兩句話,但是不敢說。
夜半時分,吊梢眼和三角眼爬起身,捅了捅我,我裝着剛剛睡醒的樣子,打着呵欠。吊梢眼對着我指指門口,我知道他讓我開鎖。
我很順利地打開了鐵鎖,吊梢眼和三角眼跟着我走了出去,走向下一間牢房裏。吊梢眼逼着我打開另一把鐵鎖,我沒有辦法,只好把鐵絲塞進了鎖孔裏。他們今晚就要集體逃走了。
突然,我們牢房裏傳來了一聲叫罵,叫罵聲在這個夜晚聽起來異常嘹亮,高牆上傳來了叫喊聲,吊梢眼和三角眼嚇壞了,急忙跑進了牢房裏,我也趕緊跟着進來了。
高牆上的喊聲過後,牢房裏沒有人再敢大呼小叫了,四周又陷入了寂靜。
吊梢眼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罵道:“誰他媽的剛纔喊叫了。”
黑暗中一個聲音說:“不知道誰踩了我的腳脖子。”
吊梢眼和三角眼撲上去,他們一個人捂住那個人的嘴巴,一個人抓住他大腿上的肉狠擰。那個人疼得渾身顫抖,但發不出一聲。
這聲喊叫一下子讓我解脫了。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他喊叫得恰當其時,誰會在黑暗中踩他的腳脖子呢?是鐵柱吧。
鐵柱這一招真聰明。
因爲一場驚恐,那天晚上,吊梢眼和三角眼再沒有逼迫我打開鐵鎖。天亮後,放風時間又到了。
嘉興鏢局的人又湊在一起商量越獄的事情,我趁着沒人注意,裝着散步,走到鐵柱跟前,我悄聲說:“他們今晚會越獄。”
鐵柱說:“知道了。”
鐵柱剛剛說完,就來了一個凸着肚子的黑衣警察,他笑容可掬地對鐵柱說:“你來一下,有幾句話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