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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豹子通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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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子嘴巴上臉上都是鮮血,它用舌頭舔着麗瑪,麗瑪眼睛閉着,渾然不覺。豹子的舌頭繼續舔着,舔着麗瑪的額頭、臉頰、嘴巴、脖子、手掌……麗瑪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它一寸一寸地舔着。

然後,豹子消失了。

我拼盡全力,爬向麗瑪。我們相隔只有幾丈遠,但是彷彿相隔萬水千山,怎麼也爬不到她的身邊。我每爬出一步,都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不得不停下來喘息。我像個節肢動物一樣,把身體的部位一個一個挪向她。

我爬出了兩丈遠,卻再也爬不動了,我的嘴脣挨着沙子,沙子被我吸到了牙縫裏,然而我沒有力氣吐出嘴裏的沙子,也沒有力氣滾動頭顱。我覺得等到體力恢復了,再繼續爬向麗瑪。

豹子又出現了。

豹子叼來了半塊動物,這隻動物只有兩隻後腿,而沒有前腿和頭顱,顯然是它喫剩下的。豹子把半塊動物放在了麗瑪身邊,繼續用舌頭舔着麗瑪。麗瑪一動不動。

我攢足了力氣,繼續爬向麗瑪,豹子惡狠狠地盯着我,它黃澄澄的眼睛裏充滿了憤怒。我不得不停下來。

豹子又在舔着麗瑪,麗瑪仍舊渾然不覺。

後來,豹子似乎失望了,它慢慢離開了。它離開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我繼續向着麗瑪爬去,終於爬到了麗瑪身邊,也終於爬到了半塊動物身邊。我摸着麗瑪,麗瑪的額頭滾燙如火,臉色灰暗,眼睛閉着。

我吐出嘴巴裏的沙子,然後用盡全力,吸一口動物血,吐在麗瑪的嘴脣上;再吸一口動物血,吐在麗瑪的嘴脣上。

那隻動物是一隻盤羊。

盤羊依靠青草生活。有盤羊的地方,一定就有青草。有青草的地方,一定就有水。青草是盤羊的食物,水是青草的食物。莫非不遠處有綠洲?

麗瑪體力極度虛弱,她的身上只剩下嶙峋的骨頭,我的身上也只剩下骨頭。盤羊也是羊,羊肉大補,治癒百病。小時候在我們村莊,有一個人生病了,去看郎中,郎中說她頂多只有活半年,回去後就好好喫點想喫的,然後等死。這個人最想喫羊肉,她買了一隻羊,煮熟了,想喫哪一塊就喫哪一塊,半年後,她居然奇蹟地活下來。此後,還活了幾十年。在這幾十年裏,她逢人就說:“羊肉是個好東西,羊肉是個好東西。”

我湊近盤羊,咬住一塊羊肉,想要撕下來,可是我沒有力氣撕下來。我只好咬着那塊羊肉,在嘴裏咀嚼着,我的臉上、額頭上、頭髮上、睫毛上都是血,黏糊糊的血,像一塊塊膏藥一樣糊在我的頭顱上。

我的嘴巴裏有了一點肉末,我那肉末和羊血一起吐在麗瑪的嘴巴裏。麗瑪的嘴脣下意識地翕動着。

我們一直等到了天黑,麗瑪也只喫下了幾小口羊肉,我也只喫下了幾小口羊肉。

然後,就是這幾小口羊肉,讓我們的體力恢復了。

羊肉是個好東西,羊血也是個好東西。陝西有一種小喫叫做羊肉泡饃,羊肉泡饃分好多種,有的是純瘦羊肉泡饃,有的是肥瘦羊肉泡饃,有的是羊雜碎泡饃。羊雜碎泡饃裏有羊肝、羊腸、羊尾、羊血等等。羊尾巴是一塊大肥肉;羊血凝固後可以切成條狀,即使放在開水裏煮,也不會融化。

半夜時分,麗瑪醒過來了,她用手掌撫摸着我。我把她抱在懷裏,臉貼着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就是流不下來。我們的眼淚都被蒸乾了。

麗瑪終於活過來了,世界在我的眼前豁然開朗。

月亮升上來,我看到豹子蹲坐在遠處的沙丘上,像一幅剪影畫。

接下來的幾天裏,我們仍然行走得異常緩慢,有時候豹子跟着我們一起走,有時候帶着我們走,有時候它神祕消失了。而當它再回到我們身邊的時候,它的嘴角和髭鬚上沾着血跡,它顯然喫飽了。

它應該找到了更好喫的東西,沙漠中任何動物都比這兩個瘦骨嶙峋的人類的生存能力更強,沙漠中任何動物的肉都比這兩個瘦骨嶙峋的人類更好喫。

我們走累了,坐在沙漠中,豹子就會跑過來,靠着麗瑪。麗瑪摸着豹子金黃色的皮毛,依偎着它,豹子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神情。

然而,我不能靠近豹子,我一靠近豹子,豹子就瞪圓黃色的眼睛,發出威脅的聲音。它是怪罪我當初拿着彎刀試圖砍翻它,還是嫉妒我和麗瑪在一起?

我很知趣地和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

突然有一天夜裏,空中電閃雷鳴,電光像長長的樹枝,抽打着天空,天空被打疼了,就發出了沉悶的哀嚎。空氣中有了一種潮溼的氣味。

我像乾旱了太久的禾苗,渴望着會有一場甘霖。我張開了嘴巴,朝向天空,等待着第一滴雨絲落下來。我平躺在地上,恨不得渾身都長滿嘴巴。

可是,我等候了很久很久,也沒有等到一絲雨滴。我翻過身來,沮喪到了極點。

我望着麗瑪,看到麗瑪毫無沮喪的神情,她的臉上帶着喜悅。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他在沙漠邊緣生活了很久很久,而我對沙漠一無所知,她肯定發現了什麼值得期待的東西。我想要問她,可是她又聽不懂我的話,直到現在,很多天過去了,我們只能說一些簡單的話,比如太陽、月亮、我、你……

豹子好像很通靈性,有月亮的夜晚,它有時候會過來,和我們在一起,準確地說,是和麗瑪在一起。它仍然對我心存排斥。

月亮照着海面一樣的沙漠,層層疊疊的沙丘一直鋪到極遠的地方,近處的沙丘影影綽綽,遠處的沙丘淹沒在黑暗中。四週一片寂靜,偶爾會響起沙粒摩擦的聲音,那是不知名的昆蟲從身邊爬過。

只要心驚寧靜,就能夠聽到自然界的聲響。

麗瑪依偎着豹子,豹子也依偎着麗瑪,麗瑪有時候會摩挲豹子的額頭,豹子會伸出舌頭舔舔豹子的手掌,他們相濡以沫,感情篤深,倒好像我是多餘的。

麗瑪唱起了歌曲,歌聲哀怨婉轉,千折百回,我雖然聽不懂她在唱什麼,但是我能夠感受到歌聲中巨大的憂傷。我看着麗瑪,一滴清亮的淚水掛在她的臉頰上。

我睡在沙子上,望着月亮,傳說中月亮裏有嫦娥和桂花樹,還有一直在搗藥的小白兔,我能夠看到它們,它們能看到我嗎?

麗瑪依然在動情地唱着,她聲音沙啞,然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豹子也在靜靜地聽着,間或眨眨眼睛,或者動動耳朵,它能聽懂嗎?

麗瑪的歌聲把我帶到了過去的歲月,一種巨大的憂傷隨着歌聲飄然而至,覆蓋了我。我的雙眼模糊了。

麗瑪的歌聲依然在繼續,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雨點落在我的心中,讓我的心湧起一陣陣柔軟的疼痛。我想起了很多人,他們都生活得艱難而悽苦,他們像一株株小草,一粒粒沙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人世,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人世,忍受種種無法預知的挫折和失敗,痛苦和迷惘,這是他們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我們來過了,我們離開了,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我們爲什麼要來這一趟,我們來這一趟的意義在哪裏?

我們生如螻蟻,死如落葉。

我們來到世界上,就是爲了受苦受難的。每個人的命運都一樣。從我們開始降生的那一刻起,苦難就在等待着我們。無論你是達官貴人,還是貧寒子弟,你都無法掙脫命運的束縛。

更爲可怕的是,你完全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命運,是什麼苦難。沒有人能夠知道。

我們向西走着,感到空氣越來越溼潤,地上的昆蟲也漸漸多了起來,空中也有了飛翔的鳥雀。在沙漠中行走的很多天裏,我們只見到過一棵梭梭樹,而現在,我們不時會見到低矮的,披着一層風沙的灌木叢。

有一次,我們繼續向西走,我們走在前面,豹子走在後面。豹子突然汀了腳步,它站立在風中,鼻孔一張一翕,然後,它折而向南走去。

豹子和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我想,豹子可能要回家了,它可能是追趕獵物,在沙漠中迷路;也可能是尋找同伴,而在沙漠中走失。豹子和我們相伴了很多天,現在它突然離開了,我說不出是悲是喜。

豹子走出了很長一段距離後,突然汀腳步,回頭看着我們。麗瑪踩着豹子的花瓣蹄印追上去,我情不自禁地喊道:“你幹什麼?”

麗瑪說了一堆話,她的臉上帶着期盼的喜悅。我在她的話中只聽懂了一句: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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