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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幫主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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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乞丐把幾條腰帶綁起來,交到了燕子的手中。燕子把腰帶與軟竿連接起來,然後掄圓了,拋上井口。軟竿一端的鉤子,勾住了木桶的邊緣,就可以將木桶拉下來。

接着,燕子抓着井繩,攀到了井口。

那時候的水井上方都有三腳架子,三腳架子上方架着轆轤,轆轤上纏着井繩,井繩下吊着水桶。人們喫水的時候,需要轉動轆轤,把水桶放下井中,搖晃井繩,水桶喫滿,然後再搖動轆轤,將水桶吊上來。轆轤上因爲積年累月被井繩纏繞,而有了一圈圈的凹槽。人們放水桶吊水的時候,手搭在轆轤上,手指貼着凹槽,放開轆轤把,水桶就會自動落下井中。我們那裏把這種方式叫“蹦軲轆”,只有經常吊水的人纔會這樣,小孩子是不敢放“蹦軲轆”的,弄不好會把轆轤連木桶都掉進井中。

燕子爬上去後,把木桶放下來,黑白乞丐攀着井繩爬上去,而剩下的三師叔、受傷的豹子和我,則被黑白乞丐用轆轤吊了上去。

我們離開井口,向前走去,突然看到前院有燈光透出來,還有說話聲隱約傳來。

一道牆壁隔開了前院和後院,燕子讓我們留在隔牆後,她獨自走了上去。前院那間透着燈光的房間裏,兩個黑色的人影印在了窗戶上,他們的身影像剪紙一樣單薄而不真實。

三師叔從黑乞丐手中接過我,背在肩上,三師叔身形瘦削,他的肩胛骨墊得我臉頰生疼。

燕子剛剛靠近那間房屋,突然前院院門吱扭扭響着打開了,燕子飛身躍起,攀着伸出來的椽頭躍上房頂,兩支火把從門外走進來,將院子裏照得纖毫畢現。

火把後,跟着一輛膠輪大車,車轅裏套着一匹馬,車後面跟着四個人。他們個個都是勁裝打扮,束着袖口和褲管,一看就是練家子。郎中家的地道,怎麼會通向這裏,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江湖老海,可是他們是什麼來頭?

膠輪大車停在了當院裏,房間裏走出了一個人,他矮胖敦實,像一架打麥場上豎起來的碌碡。火把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一直鋪到了牆壁上。跟在膠輪大車後的那四個人走進了房間,擡出了兩個箱子,放在了膠輪大車的車廂裏。

矮胖漢子看到箱子裝在了膠輪大車上,這纔對着房頂招招手,他說:“房頂上的併肩子,下來朝相。”

我們都大喫一驚,黑乞丐想要衝出去,被白乞丐攔住了,他悄聲說:“暫且等等。”燕子從房頂上翩然而下,她站立在矮胖漢子的面前,落落大方,絲毫不懼,另外幾個人突然看到房頂上落下了一個人,一齊發出驚呼。

矮胖漢子也喫了一驚,他可能沒有想到攀上房頂又飄然落地的會是一個女子,而且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子,矮胖漢子說:“我們託線孫,從不爲難一個櫻桃子,豆兒你是什麼路數?”

我聽了矮胖漢子的話,才明白他是保鏢的,這家大院看來是一座鏢局。矮胖漢子第一句話說的是,房頂上的朋友,下來亮個相;第二句話說的是,我們走鏢的,從來不會爲難一個女子,姑娘你是什麼來歷?

燕子可能知道這個矮胖漢子不會爲難自己,就笑吟吟地說:“上排琴着實響兒,我是郎中的朋友。”

我聽到他們的對話,就感覺到燕子沒有危險了。燕子聽到那個鏢師說他不會爲難一個女子,就給他戴高帽子,說這位大哥你真是讓人敬佩,然後說自己是郎中的朋友。

燕子很聰明,地道一端連着藥鋪,一端連着鏢局,那麼郎中和鏢師肯定是有過命交情的朋友,燕子搬出郎中,鏢師肯定就不會爲難她了。

果然,鏢師着急地問:“你是從下面過來的?郎中怎麼樣了?”

燕子說:“郎中不要緊,他行醫未歸,只是我兩個朋友掛彩了,要在你這裏將息。”

鏢師說:“那沒有什麼說的。”

燕子一招手,我們從隔牆後走出來,鏢師一看到,就驚訝道:“都是高手,我只聽到房頂上的動靜,以爲只有一個人,哪裏知道還有這麼多人光臨寒舍。”

鏢師把我們讓進到房間裏,白乞丐走過膠輪大車,看到車子上的兩個箱子,就隨口問道:“誰的貨物,這麼緊急,還要夜晚運出去。”

鏢師說:“麥幫主的。”

麥幫主。大家全都汀了腳步。

在場的人都是老江湖。黑白乞丐在塞外闖蕩幾十年,能夠精習阿摩搪墻拳,說明在丐幫地位不低;豹子從底層一步步幹到了晉北幫二當家的,歷經江湖上各種風險;三師叔一生漂泊不定,和任何江湖門派都有來往;燕子和我自小就在江湖中浸泡,耳濡目染,懂得江湖中的各種規則和陷阱。而這個鏢師今晚有兩點疑問,讓我們感到不可思議。

首先,他知道屋外有人在窺視,卻還要把兩箱貨物搬到鏢車上,這不符合常理;其次,鏢師要對貨主的身份進行保密,不能輕易說出,而他輕易說出了這是麥幫主的。

燕子問:“麥幫主長什麼樣子?”

鏢師說:“身材瘦小,瘸了一條腿。”

燕子問:“你們以前熟悉嗎?”

鏢師說:“談不上很熟悉,但是見過幾面。”

燕子問:“你覺得這個麥幫主前後幾次有些什麼不同?”

鏢師想了想說:“以前幾次見到他,他沒有戴茶色眼鏡,而這次見到他,他戴着茶色眼鏡;以前幾次見到他,他會和我拉家常,坐在一起聊很久,而這次見到他,他只是吩咐我把貨物送出去;以前在他家中沒有見到女人,這次見到了一個打扮很漂亮的女人。”

燕子又問:“你知道麥幫主的底細嗎?”

鏢師說:“他從晉北大同來,孤身一人,無兒無女,仗義疏財,是條好漢。”

燕子說:“既然麥幫主仗義疏財,又怎麼會讓鏢師護送財物?既然麥幫主孤身一人,又怎麼會家中有女人?”

鏢師說:“是啊,是啊,這個麥幫主透着蹊蹺,我怎麼就沒有想到。”

燕子說:“我來自晉北大同,我認識麥幫主。這個麥幫主是假的,他冒充真正的麥幫主。”

鏢師驚訝道:“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三師叔突然說:“麥幫主和我們在一起,他不在多倫城中,他在城北的多青山上。”

燕子驚訝地望着三師叔,又驚訝地望着豹子,豹子點點頭。三師叔和豹子可真沉得住氣,我們千裏迢迢,風餐露宿尋找師祖麥幫主,尋找了一年,而現在終於知道了師祖的下落。我的眼睛滴答滴答流下了,燕子也語聲哽咽。

鏢師也很驚訝,他想了想,恍然大悟道:“真正的麥幫主不在城裏,這個麥幫主是假的,啊呀,對了,以前麥幫主抽的是水煙,這個假的抽香菸;以前麥幫主穿的是闊口布鞋,這個麥幫主穿的是皮鞋。”

皮鞋,我和燕子禁不住對望一眼,我們想起了那個留在額吉家蒙古包外的溼漉漉的皮鞋腳印。

白乞丐指着鏢車上的箱子,對鏢師說:“現在外面正在打仗,而假麥幫主卻讓你把貨物送出去,這裏面肯定有文章。你打開貨物看看吧,別被人家當槍使。”

鏢師說:“真正的貨物,我們會通過地道運出去,這兩個箱子,只是障眼法,裏面裝的是石頭。”

燕子笑着說:“你對別人使用障眼法,恐怕假麥幫主也對你使用了障眼法。這個假麥幫主是日本人。”

鏢師驚疑地問:“日本人?就是和中國人在城外打仗的日本人?”

燕子說:“是的。”

鏢師從牀下抽出了兩個鐵皮箱子,箱子上掛着兩把鐵鎖,他們面對鐵鎖,一籌莫展。

黑乞丐說:“這有何難?取斧頭劈開就是了。”

鏢師聽說這個假麥幫主是日本人後,也不打算送貨出城了,所以就操起一把板斧,劈向鐵箱子。然後,幾斧頭下去,鐵箱子除了留有幾道痕跡外,毫無損傷。

燕子說:“呆狗會開鎖。”所有人的眼光都望向躺在牀上的我。而我卻在想着這件奇怪的事情,既然這兩個鐵皮箱子我們打不開,那麼接貨的人肯定也打不開;既然接貨的人打不開,那麼爲什麼還要把箱子送出去。除非有一種可能,接貨的那個人會開鎖。誰會開鎖呢?老同,也就是本田次一郎。難道說,假麥幫主送給的人,是那個老同。而老同,是城外日軍的指揮官。所以,這兩個箱子非常重要,裏面一定藏着祕密。

燕子湊近我,她問:“你怎麼樣了?”

我看着燕子,看到她眼中滿是關切和愛戀,這些天裏,我能夠感覺到燕子對我的愛意日漸增加。現在,我的體力慢慢恢復了,我問燕子:“是什麼鎖?”

燕子說:“和我們在赤峯寺廟地下室第三道門上看到的鎖一樣。”

我想起了那天夜晚和燕子偷盜銅盔的情景,第三道門上的鎖子,那就是密碼鎖。我讓他們把那兩個箱子放在牀邊,我看着那些可以左右轉動的齒輪,果然是密碼鎖。

每把密碼鎖上的最上面的齒輪都不能轉動,第一把密碼鎖最上面的字是“長”,第二把密碼鎖最上面的字是“落”。然後,每把密碼鎖下面四個齒輪可以轉動,每個齒輪上面有五個字,每把密碼鎖有二十一個字,如果不知道開鎖的密碼,那麼想要打開一把密碼鎖,需要轉動幾萬次。

我知道密碼鎖一般都是按照古典詩句在排列,只有個別密碼鎖纔會按照沒有任何意義的五個字排列。兩把密碼鎖,一個前面是“長”,另一個前面是“落”,那麼就說明這兩把鎖的密碼是兩句以“長”和“落”爲首字的詩句。我的頭腦中緊急搜尋在私塾學堂裏學到的詩句,又伸出手指,慢悠悠地轉動着那些齒輪,體力剛剛恢復,我轉動了沒有幾下,就累了。突然,腦海中電光火石般的一閃,一句是個跳了出來:“長江一帆遠,落日五湖春。”這是我在私塾學堂裏背誦過的唐代詩人劉長卿的詩歌,這首五言律詩的題目叫做《餞別王十一南遊》。先生當年在私塾學堂裏講解這首詩歌的時候,曾經說,古代詩人地位很高,他們喫飯住宿都不掏錢,走的時候在牆上留首詩歌就行了。古代很多詩人也是江湖中人,他們在江湖中的地位很高。在聽這堂課的那天,我想,我以後也要做一名江湖詩人,走到哪裏喫到哪裏,一分錢不掏。沒想到我後來真的成了江湖中人,但不是詩人。

燕子將齒輪轉成了“長江一帆遠,落日五湖春”,果然,輕輕一拽,兩把密碼鎖都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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