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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神祕同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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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還是和虎爪有關係,所以,我現在只能沉默不語。

他們拿起皮鞭,一鞭子又一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上。爲了不暴露虎爪和燕子,我只能一言不發。他們打得過皮開肉綻,好幾次,我都差點昏死過去。

後來,他們打累了,憤憤不平地說:“這個鄉巴佬皮真硬,罷了罷了,先去喫飯吧。”

他們去喫飯了,我還被吊在房樑上。因爲疼痛,我全身大汗淋漓,汗水流過傷口,火辣辣地疼。

然而,身上的疼痛不算什麼,我可以忍受。心中的疼痛卻無法忍受,我想起了燕子,我擔心燕子也會遭受我這樣的酷刑。

燕子在哪裏?我不知道。

到了晚上,他們看到從我口中實在再問不出什麼,就把我丟在了牢房裏。

牢房裏漆黑一團,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能夠感覺到老鼠從我的腳上跑過,我一抖腿腳,它們就在牆角發出陣陣嘶叫。

到了後半夜,外面突然下雨了,雨水像小溪一樣,流進牢房裏,我的傷口遇到雨水,又火辣辣地疼痛。

我以爲牢房裏只有我一個人,然而,我突然聽到牆角傳來了說話聲:“你挪過來一點,就不會淋雨了。”

他說着本地人的口音,每一句話的鼻音都特別重。我很好奇,牢房裏怎麼還有一個人,他是因爲什麼才被關進來的?

牢房外有看守的腳步聲傳來,溼淋淋地濺着水花。看守來到牢房的鐵柵欄門外後,腳步聲停止了,似乎在側耳傾聽,我和那個人都沒有說話,看守聽不出有什麼動靜,就又拖着溼淋淋的腳步聲離開了。

門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停歇了,有青蛙的叫聲呱呱響起,像一個個感嘆號;還有蛐蛐的叫聲,叫聲清越,像泉水叮咚流淌。

那個人在黑暗的牆角問:“你爲什麼會被關進來?”

我不敢說大鑽石和燕子的事情,只是說:“他們要查日本特務,就會把關進來了。”

那個人說:“整天查日本特務,查日本特務,哪裏來的日本特務?”

我好奇地問:“什麼是日本特務?”

那個人說:“哦,你還不知道嗎?你是哪裏人?”

我說:“我是關內人。”

那個人說:“難怪呢。日本是一個國家,和我們中國同文同種,世世代代都是友好鄰邦,關係好得就像親兄弟一樣。日本很發達,中國很落後,日本想讓中國過上好日子,有福同享,共同幸福,就來到中國,幫助中國人。”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日本這個國家,我問:“日本在哪裏?”

那個人說:“日本很遠很遠,從這裏向東邊走幾千裏,穿過海洋,再走幾千裏,就到了日本。”

我說:“日本要幫中國人過上好日子,爲什麼還要派特務呢?”

那個人說:“哪裏來的日本特務?都是他們亂說呢。他們藉助這個機會敲詐老百姓,污衊老百姓是日本特務,你給點錢,就會放你出去。”

我猜不透這個人是什麼來頭,但是聽他的談吐,可以看出來他經多見廣,連日本那麼遠的一個國家都知道,他的知識和見解要比我們的私塾先生豐富得多,可是,爲什麼也要把他關起來呢?

我問:“你家在哪裏?”

他說:“我家在奉天。”

奉天我知道,那就是在關外。可是他的口音又不像,他的口音有這一代人濃厚的鼻音。

我問:“奉天那麼遠,你是怎麼來到赤峯的?”

他說:“日本人進入了奉天,我就離開了,來到這裏。”

我說:“你剛纔還說日本人好,怎麼日本人一來到奉天,你就離開了?”

他壓低聲音說:“我是小偷。”

我大喫一驚,沒想到在赤峯這間黑暗的牢房裏,我居然還能遇到自己的同行,我用江湖黑話試探道:“原來是喫隔唸的,你是上手把子吧?”

我的意思是說:原來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你是偷竊行當裏的高手吧?

江湖中人把高手叫上手把子,把庸手叫做下手把子。

他沒有反應,黑暗中聽不到他說話,只聽到他細微的呼吸聲,像微風拂過樹葉。

我說:“你不是同道中人,你在誑我。”

他說:“原來你和我是同行啊,失敬失敬。”

我說:“既然是同行,爲什麼不說江湖黑話?爲什麼不懂我說的江湖黑話,你肯定不是的。”

他說:“我縱橫江湖半生,從未失手,沒想到陰溝翻了船,栽在了赤峯這個小縣城裏。”

我問:“你連江湖黑話都聽不懂,憑什麼讓我相信你是同道中人?”

他說:“你扶我起來。”

我爬起身,摸索着牆壁,摸到了他的身邊,問道:“你怎麼了?”

他說:“我跌斷了雙腳,要不然,這間小小的牢房豈能困住我。”

我扶他起身,他抖抖索索來到了牢房門後,從鞋底抽出了一根鐵釘,插進鎖孔中,使勁一捅,鎖子就被打開了。

我驚得目瞪口呆。

他將鎖子又鎖好後,將鐵釘放回鞋底,又讓我扶着他退到牆角。

他問:“現在相信我了嗎?”

我雙手作揖,說道:“前輩在上,請受晚輩一拜。”

我想,有這個人幫忙開鎖,我何愁不能儘快離開這間黑暗的牢房。

天亮後,牢房的柵欄門踢裏啪啦打開了,牢房裏的人腳步遲緩地走出來,站在院子裏放風。那個人無法站起來,我扶着他起身,也走到了院子裏。

這座監獄中高高低低關押了足有上百人,上百人靠牆站立,歪歪斜斜,垂頭喪氣,像一排排燒焦的木樁,這種景象也只有地獄中纔會見到。

這些人都是日本特務嗎?顯然不可能。這些人都是小偷嗎?也顯然不可能。他們中有垂暮老人,還有無知兒童,這些人行動不便,顯然不可能是日本特務和小偷,他們爲什麼也會被關押起來?我開始相信了那個人的話,只要給錢,纔會被放出去。

雨後初霽,一縷陽光從雲層中露出來,那個人抬起眼睛,貪婪地望着天空,像一片即將枯死的樹葉,貪婪地吸收着雨水。

放風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幾分鐘過後,大家又腳步遲緩地回到了各自的牢房裏。有幾個不願意離開院子的,被看守在屁股上踢了幾腳。

我和那個人回到牢房,鐵柵欄門哐噹一聲關閉了,然後上了鎖。

我問那個人:“怎麼稱呼你?這麼長時間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他說:“你叫我老同吧。”

我想,他讓我叫他老同,他可能就姓同吧。傳說,同姓和馮姓都是史學家司馬遷的後代。司馬遷當年寫《史記》得罪了漢武帝,被關押起來,遭受宮刑。他的兩個兒子逃了出去,將司馬兩個字拆開,一個司,一個馬,司字加一橫就是同,馬字叫兩點水就是馮,兩個兒子分別變姓爲同和馮,所以,後世姓同的和姓馮的,都是司馬遷的後代。

他是司馬遷的後代,我對他肅然起敬。在私塾學堂裏,先生多次向我們提起過司馬遷。

門外沒有腳步聲,隔着鐵柵欄門,我看到兩個看守在幾十米外的一棵樹下聊天,槍支就靠在樹幹上。我和老同背靠着牆壁,坐在牢房最裏面裏面的地面上,鋪着凌亂的稻草,昨天晚上,老同就睡在這上面。

老同問我:“你怎麼幹上了這一行?”

我問:“哪一行?”

老同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夾着,做出掏取錢夾的動作。

我認爲老同是司馬遷的後代,所以就很相信他,向他說起了冰溜子,說起了虎爪,說起了燕子,說起了大鑽石,說起了老乞丐。

老同問:“大鑽石現在在哪裏?”

我說:“不知道,被查夜的拿走了。”

老同說:“你知道會有查夜的到來,爲什麼不把大鑽石藏起來?”

我說:“他們那天夜晚,一進客棧就喊,所有人呆在房間不要動,我們只查日本特務。我想我不是日本特務,就沒有必要害怕他,所以沒有防備。他們走進房間後,搜查我的身上,結果把大鑽石搜走了,還污衊我說是偷人家的。”

老同說:“虧你還說江湖險惡,懷揣寶物,卻不知道防備。”

我說:“我只防備老海,誰知道這些鷹爪孫也要防備。”老海就是江湖中人,鷹爪孫就是公門中人。

老同說:“這個國家極端腐敗,公門中人比江湖中人更貪婪,更徇情枉法,更不知羞恥。”

老同又問:“你名叫呆狗,確實是條又呆又蠢的傻狗,只知道江湖險惡,卻不知世道比江湖更險惡,官場比世道還險惡。哎,你那個媳婦精靈鬼怪,她怎麼就沒有提醒你防備?”

我說:“查夜的人進來的時候,燕子沒在。”

老同問:“她去了哪裏?”

我說:“查夜的人來時,她出去查看周遭形勢,擔心會有江湖中人盯梢我們。查夜的人已經進了我們的房間,她才走了進來。”

老同說:“怪不得呢,有這樣鬼精鬼靈的媳婦在身邊,怎麼還能把大鑽石讓他們搜走?”

我說:“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他們對打燕子,會折磨燕子。”

老同說:“你媳婦比你聰明十倍,她纔不會像你這樣傻,她不會有任何危險的,你就放心吧。”

我問:“那麼大鑽石怎麼辦?現在會在哪裏?”

老同說:“還能在哪裏?誰搜你的身就在誰手中,誰審問你就在誰手中。這樣一個腐敗的國家,你以爲他們會把大鑽石上繳?他們什麼都敢貪,什麼都敢拿。”

只要燕子不受折磨,我就放心了;只要大鑽石有下落,我也放心了。

我問:“搜我身的是一個人,審問我的是另一個人,可是會在誰手中?”

老同說:“誰是領導就在誰手中。中國是一個官本位的社會,上級通喫一切,奴役一切,而下級甘願被上級奴役,甘願被上級吞食,竭盡全力討取上級的歡心。放眼整個動物界,也找不到這樣一種奇怪的動物。中國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國家,所有動物的劣根性都能在中國人身上找到,甚至連動物都不具備的劣根性,也能在中國人身上找到。”

我想起了高樹林、冰溜子,和我以前遇到的各種各樣的人,這些都是江湖中人,而江湖中人大多數都遵循江湖規則,而公門中人比江湖中人更不堪,老同說的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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