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抽到燙手。
趙毅將餘下半截過濾嘴揉碎,塵灰追隨先前的白煙,徐徐飄遠。
林書友站起身,走向官將首大殿前的廣場中央,雙手搭在雙刀上,下顎微抬,風吹劉海。
對面山峯上,坐着真林書友,他也在搓着手掌,烘乾着他那根溼煙。
沒戾氣沒不甘,假的阿友也有一顆熱誠善良的心,他從不希望自己朋友難過,自然不會想看到“自己”難過。
卷。
都是很喜歡聊天說話的人,可這次二人甚至沒聊一句話,就各自獨處一端。
“嗡。”
阿友兩根大拇指將雙刀撥出鞘,刀氣溢出,以他爲中心形成向四周開拓的凌厲風趙毅站起身,單手撐腰,頭傾側,微笑道:“有一說一,你小子確實帥氣,琳琳那丫頭,喫得是真好。
小奶狗細心溫暖,可相處久了也會膩,但膩了後,阿友也能摟着你的腰,帶你去殺人,一鐧砸爆一個仇家。
魚和熊掌,在阿友這裏可以兼得。
趙毅簡單的一句話,讓擺好姿勢的阿友臉皮繃緊,嘴角抽搐。
隔壁山峯上的真林書友,表情一致。
趙毅:“你說說你,皮囊這麼好,家裏有廟產有山頭的,大一的時候追女生,怎麼還想着老套地寫情書?”
兩個林書友立刻都不笑了。
趙毅:“唉,打小被家裏看管着起乩練武,脫離社會了,地主家的傻兒子,說的就是你。
真林書友皺眉。
假林書友不滿道:“要打架了,三隻眼,你嚴肅點!”
趙毅:“不過你還挺有眼光,一眼就挑中了......”
假林書友:“三隻眼,你給我閉………………
“鏗鏘!”
電光火石間,趙毅的身形自原地消失,從阿友身前,出現在了阿友身後。
阿友雙刀已經抽出,全做防禦,也的確是攔截下來了,但因這猝不及防,使得自己承受了墓主刀的刀氣,身上出現了一道道血痕傷口,鮮血滴落。
趙毅指尖從自己刀鋒上颳起一點血,送入舌尖嚐了一下:“這烏龜血,嚐起來和人血一個味兒。”
阿友雙刀舞出刀花,轉身面朝趙毅,身體肌肉繃緊,將那些傷口擠壓、止血。
趙毅:“聊天歸聊天,可你要知道,我是來殺你的,我聊天是情趣,你被我影響心緒,就是找死了。
阿友面露嚴肅。
趙毅:“你以速度見長,流點血又不會馬上死,早早地給自己肌肉繃緊止血,會遲滯你的速度。
你這小子面對的對手,要麼是強得離譜要麼是能被你一刀切的,這種細節活兒,你是真不深。
沒姓李的給你連紅線幫你精打細算,你自個兒就開始大手大腳。
對付我這種敵人,你每一分力氣每一滴血,都得把握精準。”
阿友將繃緊的肌肉鬆開,鮮血重新滴落。
趙毅:“對對對,我一身千錘百煉的蛟皮鬼骨,你是靠着童子給你提升起來的體質,你居然敢在我面前比放血?”
阿友:......
話。
趙毅將墓主刀舉起,語重心長道:“記住,生死相向,甭管對面是誰,別聽他屁假的林書友扭頭看向對面山峯。
趙毅:“主要是跟你說的,他只是湊合旁聽。”
假阿友:“我沒必要聽。
趙毅:“如果我現在自己一刀,你會救我麼?”
假阿友:“當然會,你是真的,我是假的。
趙毅:“那你對我而言,就是真的。’假阿友:“三隻眼......謝謝。”
趙毅:“別客氣,只是想讓你多流會兒血。”
假阿友開啓真君狀態同時起乩,衝了上去。
他的爆發、速度、力量,都稱得上完美。
一直以來,趙毅最佩服的,就是姓李的那能在一團亂麻上層層雕花的能力,哪怕是徐明,姓李的也能玩出新花樣。
然而,縱使阿友是一件完美的兵器,可趙毅,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對手。
甫一正式交手,趙毅就開始了放風箏。
能避開的攻勢就避,絕不硬碰硬,就算速度、力量與爆發上趙毅都遜色不止一籌,但奈何他能靠着生死門縫預判阿友的招式,提前半拍的優勢,足夠他彌補以上劣勢。
此刻的林書友有種正和牛皮糖打架的感覺,但他沒慌亂也無急躁,眼神裏流露出自信,當二人目光交匯時.......
林書友:你要和我比持久?
趙毅:呵呵呵。
趙毅退至廣場邊緣,在這裏能看到下一層臺面上,擺着一張供桌,這本是用來供菩薩的,在官將首祖廟裏隨處可見。
但此刻若是細看的話,能發現菩薩畫像被染黑了,隱隱流露出酆都大帝的模糊,假如湊到跟前,還能嗅到一股煙味。
走一步算百步,趙毅剛纔臺階上的那根菸,並不是白抽的。
這聽起來有些冷血,在抒情感慨時還在偷偷佈置,可誰叫他就是有這種兼顧的能力。
“唰!”
趙毅甩出一張符紙,阿友輕鬆避開。
符紙徑直向下,撞上供桌,香火自燃,呢喃之聲響起。
阿友目露疑惑。
小遠哥說了,酆都大帝眼下失去了對外感知。
最重要的是,江湖上的人會被你趙毅騙,自己又怎麼可能不清楚你趙毅和大帝間的真實關係?
趙毅:“我沒打算聯絡大帝,我聯絡的是酆都有司。
阿友更加疑惑。
趙毅:“你的力量源自於少君府裏對惡鬼源源不斷的獻祭,可你別忘了,主持少君府一切事宜的那幫鬼官,姓趙。
"阿友震驚。
誠然,趙氏鬼官有一萬種理由不敢背叛少君,但趙毅必然也有能力去私底下策反一個先人。
故而,理論上來說,他林書友這會兒就已經敗了。
趙氏鬼官素質高、識時務、好用,李追遠設計這一套模式時,就沒想過趙毅會和林書友動手。
然而,林書友卻並未發現自己的力量傳輸出現波動,依舊很穩定。
趙毅:“我沒傳訊,這個法子只對對面山上那個阿友有用,對你沒用,受我們所處的環境影響,你的力量並非完全是真的,也不是來自於地府惡鬼獻祭,虛虛假假真真實實,你的力量源自於你的認知復刻。
所以,如果是真的阿友和我拼命,他現在已經死了,而你......還沒輸!”
阿友眼眸裏的其餘情緒褪去,他選擇聽趙毅的話,不再聽趙毅的話。
受持續性壓倒性優勢刺激,龜蛋們對林書友的押注熱情不斷提升,推動代表阿友的那座山越來越高。
本體冷漠地注視着這一切,誰能想到,神話的外衣下,藏着這麼多小笨蛋。
它們看擂臺,是真看熱鬧,但凡江湖經驗豐富的人,都清楚,能持續劣勢抗壓,就不是真的劣勢,唯有真正強勢的一方,纔有資格謀定而後動。
本體開口問道:“曾經我聽聞這裏的消息時,有人告訴過我,這裏有日月星辰。
徐福:“無非是生死之間的幻象。”
本體:“你在騙我。’徐福:“應該是低層次的孕育者,孵化時瞧見的蛋殼虛影,他們站得低,看什麼都很遙遠,如日月星辰。”
本體:“你還在騙我。
徐福:“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本體:“我只是想知道,腳下這座山的內部,究竟藏着什麼,值得歷史上的大烏龜,將自己與它融合到一起。
世間祕境,每一處都有它獨屬於天道之外的規則,大烏龜是把這規則喫了下去,或者叫,進一步發展演化了這一規則,對吧?”
徐福:“我聽不太懂。”
本體:“你剛剛說了,他們是站得低,看什麼都很遙遠,可我覺得,正是因爲製作他們時不走心,沒做遮掩,這才被他們看到了。
像我們這羣人,在被製作假人時,刻意追求完美,剔除掉了雜質,反而沒能看到,我甚至懷疑,這份雜質很可能纔是精華。
"在精神病院裏,鄭海洋的母親說她在這裏見到過太陽月亮與星星;朱昌勇在投入沙場攪拌機前喊着:“一定要去那裏拿到它!”
在進到這裏以前,李追遠會認爲這是普通人接觸到世間另一面時,被這匪夷所思的光怪陸離迷了眼。
朱昌勇喊的那句“一定要拿”的,可能指的是一顆龜蛋,至多,也就是自己給阿璃喝的那種蘊含生機的蛋。
可自己進來後,沒看見那幅景觀,而且,代入朱昌勇的視角,它就算看見了這裏的烏龜蛋,會在臨死前喊出“一定要拿到它”?
拿下一座蛋山山脈?
朱昌勇不算玄門中人,但他知道自己是假的後,還能選擇自殺,說明他意志力驚人,他死前喊出的,絕不是一顆龜蛋。
徐福:“這件事,我覺得你可以在離開這裏後,去問你的母親。
本體:“我現在就要看,看這處祕境的原始規則。”
徐福:“不可能,這觸及到我們的底線,我們的協定,只限於這場角逐。’本體:“我說的就是這場角逐。”
徐福:“何解?”
本體指了指身前蛋殼裏呈現出的對決投影,道:“這場擂臺不公平,林書友前陣子剛孤注一擲尋求了一場大提升,可他從未使用過,你們復刻出的假林書友,也就無法使用。
徐福:“這很正常,各種意外因素,亦是對決的一部分。
本體指了指停止生長的陰萌那座山,和還在加高的林書友那座山:“賭徒,尤其是輸紅了眼的賭徒,是無法保持理智的我要看的東西,它們會給我看,我想,這應該不涉及大烏龜的整體意志決斷,哪怕僅僅是小部分,也能做到。”
徐福:“你究竟,想看的是什麼?”
本體:“之前,我只看到了孵化的過程,這是大烏龜的固有能力;現在,我想看到孕育的過程。
最後,我還要看看,明明這裏這麼大,大到你們可以鋪陳開,爲何還這麼喜歡堆山,到底想要掩埋什麼?”
官將首祖廟前。
林書友的優勢已達到了佔無可佔的地步,可他卻遲遲無法將其轉化爲勝勢。
直到,趙毅終於不退也不避了,一刀揚起,正面硬剛。
“鏗鏘!”
趙毅巋然不動,林書友口噴鮮血,身形向後彈飛出去,這是純粹爆發力的比拼,林書友被完全壓下去了。
阿友用手背擦拭嘴角血漬,不滿道:“三隻眼,你說了要認真打的!”
趙毅:“我一直在認真打。”
阿友:“那你剛纔爲什麼藏着不發力,我不需要你的可憐,也不需要你爲我拖延時間!”
趙毅:“唉,阿友,以你現在的實力,我還沒資格能做到故意可憐你,至於拖時間,廢話……………秦家人打架不都有個前置流程麼?”
阿友:“秦家人………………
趙毅:“我小名秦毅。
說話間,趙毅揚起刀,其周身傳來氣門逐一開啓的聲響,只他一個人站在那裏,卻像是佔據了大半廣場的位置。
這一幕,阿友當然十分熟悉,他驚愕道:“你在疊勢?”
“嗯。雖然在腦子裏演練了無數遍,可身體剛復原,還是第一次實操,難免有些生澀,拖延得久了點,你別介意。
"趙毅的秦家體魄,非他自己苦修得來,是佔了李追遠的便宜,並非絕對正統,可這正統也只是與姓李的和秦璃那種層次來相比。
在經過西屋窗口,與秦叔對視時,秦叔是從趙毅身上看出了獨屬於秦家人的那種氣息共鳴。
林書友:“爲什麼,你疊勢時,和潤生不一樣?”
趙毅:“你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罵我也沒腦子。’林書友:“和秦叔也不一樣。
趙毅:“秦叔叔是有腦子,但沒我的多。
秦家人喜歡直來直往的路線,精氣神蓄於一拳,趙毅卻不聲不響地,把勢疊在了刀上。
堂堂正正的秦風,被他琢磨出來搞偷襲。
林書友再次揮刀衝上來,趙毅向前邁出一步,這一刻,林書友感覺自己面前矗立着一座山。
趙毅雙手握刀舉起,斬下,樸實無華,卻又封死周遭。
“噗!’林書友再次倒飛出去,鮮血四濺,落地後,如一個血人。
他雙刀撐地,再度起身,沉聲道:“起乩四季神將,起乩文差武差……………
一道道臉譜自林書友背後發光,代表着阿友正在動用他如今壓箱底的手段,請諸官將首陰神上身。
然而,呈現出的效果卻是,雷聲大雨點小,不,是光打雷下雨,只有光影效果,卻沒丁點力量上的增幅。
趙毅微微頷首,喃喃道:“果然是這樣。
"隨即,趙毅看向那座山上的真林書友,喊道:“阿友,你在那裏來一次!”
雖說阿友使用這招的副作用極大,可這種由自己親自主持的教學機會難得,值得用一次。
真林書友站起身,先開啓真君,再起乩增將軍。
白鶴童子:“來吧,乩童,呼朋引伴。
增將軍這次難得的沒說話。
隨着真林書友後背上的臉譜一張張亮起,他的氣息正以一種恐怖的幅度提升,如今的他,可謂是將現存的官將首之力,集於一身。
趙毅舔了舔嘴脣,讚歎道:“有點東西啊,嚇人。”
緊接着,趙毅將刀鋒指向自己面前的假林書友,抬頭對着空中喊道:“喂,有龜在麼,同步一下啊,這明顯有問題,不公平,暗箱操作,出老千,黑幕啊!”
投注林書友的龜蛋山集體震動起來,連帶着被封存的陰萌那座山也出現了不穩。
前者是覺得自己要輸了,後者認爲自己輸得不公平!
徐福苦笑道:“你們早就商議好了?”
本體:“沒有,因爲這種配合,向來不需要商議。”
這時,趙毅發現自己前方的假林書友,後背出現了蠕動,似有一隻只小烏龜在爬行,假阿友也露茫然道:“三隻眼,我感覺我腦子裏多了些記憶,我還看到了太陽、月亮、星星......”
趙毅看了看遠處山上的真阿友,又看了看這正在發生變化的假阿友:“姓李的,我這裏什麼都看不到感知不到,你那裏呢?”
方向。
站在船上自上而下俯瞰戰局的李追遠,抬起頭,擦了一下鼻血,轉身看向龜蛋山龜蛋山的中間區域,出現了一小塊凹陷,黑黢黢的,像是一座山洞,那裏應該直通蛋山體內最核心區域。
可饒是他所在的位置已是極好,卻也是什麼都看不見,縱使周身金線盡數散出全力推演,也只是冥冥之中感知到像是有一道幽深目光從那裏透出,就這一瞬,而後收回。
其實,在李追遠發現城門開啓、確認假的自己已被複製出來時,他心底就產生了一個疑問,那就是以自己當下的魂念強度,誰能悄無聲息間進入自己意識,再複製自己記憶,離開時還不留絲毫痕跡?
畢竟,就是當年虞天南鎮壓的那尊善於修改記憶的邪祟,在進入自己意識深處時也是被自己和本體聯手鎮壓了。
而且,單純複製記憶進行軀體挪移的作品,李追遠不是沒見過,有着天然缺陷,做不到像大烏龜複製體的這般完美;它太逼真也太有質感了,並且在確認自己是假的之前,假的與真的能維持一模一樣的慣性運轉。
過去,把大烏龜當神話,神學能闡釋一切不合理,目睹龜蛋山後撕下外衣,就得用科學視角去分析。
種種疑慮與特徵,給李追遠一種,這不像是單純的記憶複製,更像是在這之前,它似乎就一直在觀察着你的一舉一動,自你出生時開始的每一天每一刻,它都在注視着你。
哪位?
剛纔那一瞬間透出再收回的目光,也不像是在行記憶複製,而是在確認......你是李追遠再次擦了擦鼻血,如今,只期望此刻站在蛋山上的本體,能比自己,更多得看到些有價值的東西了。
蛋山。
徐福束手而立。
本體前傾着身子,看着那座黑黢黢的洞口。
起初,當這洞口剛剛出現時,他看見了洞內深處的日月星辰交替,彷彿在演化着世間一切玄奧至理,讓人忍不住沉浸着迷。
但也就在此時,忽然間,一隻眼睛自這裏面一掃而過。
同在龜蛋山上的阿璃,看見本體身體在顫慄。
本體沒有情緒,不存在喜怒哀樂,冰冷的絕對理性下,也不存在恐懼這種東西,的顫慄,是因爲在這一刻,他接受到了一個令他都無比震驚、需要以這種方式去進他行消化的訊息。
剛纔洞內深處稍縱即逝的,是,天道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