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處,一隻通體晶瑩的小烏龜爬了過來。
它毫無威脅,不存在實體,比胎死蛋中的都要差一個大檔次,在這裏,是最底層的劣質品。
卻也因此,它哪裏都能去得,也能被允許存在和靠近。
李追遠握住了阿璃給自己擦拭臉上血污的手。
阿璃解開了自己的感知,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愈來愈近的小烏龜。
李追遠知道,本體成功了。
本體順利進入了大烏龜的核心區域,在最關鍵的位置,完成了對大烏龜的威脅,並促使大烏龜按照他們的方案,更改規矩。
這第一個要改的規矩,就是要讓自己分得清,眼下諸人中,究竟誰真誰假。
當這隻小烏龜出現在這裏時,意味着自己這邊,有一個假的。
少年清楚,自己是真的,那假的,就只能是自己身邊的阿璃。
好消息是,真阿璃陪着假的自己去了那座龜蛋山,並得到了那顆蘊含生機的蛋,可以彌補因提前練武而造成的天賦虧空。
這種機緣,在其它地方幾乎就尋不到,普通的生機好覓,但這份生機背後,是大烏龜與生俱來的天賦能力。
壞消息是,自己眼前的這個阿璃,她沒有得到那顆蛋。
雖然,她其實不需要。
作爲假的,那顆蛋對她而言,沒意義,更沒價值。
小烏龜爬到了近前,它攀附上阿璃的鞋面,一路順着往上爬,最後,停在了阿璃的肩上。
這是明示。
阿璃笑了。
女孩無法做到像李追遠那樣,毫無波瀾地接受自己是假的這一事實。
可她卻能說服自己。
至少此刻,她無怨無恨,甚至在爲少年的佈局順利而感到由衷高興。
然而,命運的分割線,已經切下。
當她知道自己是假的這一刻起,她的人生軌跡,就無法避免地會朝着另一個方向去發展。
前期。
縱使強如阿璃的心境,亦無法免俗。
哪怕她不去嫉妒、憤恨、不甘、不滿,可刻意規避這些,也是刻意。
簡而言之,小烏龜爬到她肩膀時,她就已不再是“阿璃”,而是另一個“人”的李追遠看着面前的阿璃,女孩手裏還攥着爲自己擦拭血污而特意蘸溼的帕子。
無法否認的是,李追遠心裏產生了漣漪。
這就是假的自己,與真的阿璃相處時,刻意規避的一點,假的自己清楚,不能自私、不能多慮、不能產生自我做出丁點多餘的延伸……………
否則,就會因自己存在過,而對真的阿璃,造成內心上的影響。
但凡這假的有瑕疵,都無所謂了,可他沒有。
在阿璃的視角裏,就會出現另一個少年,與他陪伴過,對視過,併爲她厚着臉皮,打包桌上的好喫的。
墜。
“阿璃,扶我起來。
女孩把少年攙扶站起。
失去本體作支撐後,這具身體就如同大樓失去了半片地基,不堪重負、搖搖欲“我們去看看趙毅。
少年牽着女孩的手,一起向城外走去。
石棺下。
兩個趙毅嘴裏都叼着一隻菸斗,以相同的頻率吐着菸圈。
右趙毅的肩膀上,趴着一隻晶瑩的小烏龜。
左趙毅:“其實,這和猜拳沒什麼區別。
在答案公佈前,倆人連自己是不是真的都不清楚,真就是純運氣遊戲。
右趙毅:“現在,還是有點區別的。”
左趙毅:“具體說說。”
右趙毅:“不太想說。”
左趙毅:“別啊,這輩子一直在爬別人的山、見別人頂上的風景,好不容易有機會能爬一爬自己這座山。
右趙毅:“挺意興闌珊的。
左趙毅:“你好歹鼓起點精氣神,多說些漂亮話、場面話吧?
往小了說,比如阿豔阿麗以後就交給你了,對她們好點,莫辜負;往大了說,比如這座江湖,以後就靠你來守護了,對蒼生好一點。
偉岸?
你這讓我以後寫《回憶錄》時,怎麼給自己塑造得細膩婉約的同時,又兼顧光亮右趙毅:“懶得說了,你會瞎編。
左趙毅:“呵,我都無法污衊你在污衊我。”
右趙毅:“趙毅。”
當右趙毅喊出這個名字時,標誌着二人之間的正式區分。
趙毅:“嗯?”
假趙毅:“嚇人的,真的。'趙毅:“有多嚇人?”
假趙毅:“當我確認我是假的後,我的想法,已經在開始改變了。
姓李的......李追遠的那種病,實在是太嚇人了。
我越是想朝他那個方向去靠攏,反而離得越遠。
我不再是你了,當我嘗試去模仿你、代入你時,最後必然會走向取代你。”
趙毅摘下菸斗,敲了敲,又掏出煙盒,拔出兩根,遞給假趙毅一根。
假趙毅接過來,道:“連分個煙,在我,在你的認知中,也變了,你在唏噓我,你在可憐我。
趙毅:“這是不是比被喫,更可怕?'假趙毅:“還是被喫更可怕,沒什麼能比得上被端上桌的大恐怖,但我這種,看清楚未來的結局,更清楚無法改變這一結局,軟刀子割肉,永遠的凌遲。
趙毅,別讓我活着,或者說,別讓我清醒地活着,我可以接受我不是趙毅,但我無法接受我離 ‘趙毅”,越來越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未來究竟會變成個什麼東西。”
趙毅:“行,我答應你。”
假趙毅:“放心,有一點你可以欣慰,我們,到底還是有那麼一點格局,有那麼一點氣魄的。
這顆蛋,給你,你喫了它。
我去進這石棺躺着了。
這時,李追遠與阿璃的身影出現。
兩個趙毅一起看向少年。
趙毅:“喲呵,祖宗可真是關心我啊。”
假趙毅:“李追遠,你在瞧不起誰呢。
趙毅看向假的自己:“你他媽不想活了,老子還得繼續混呢,用得着你把老子心裏話翻譯一遍?”
假趙毅:“老子總得爽一把,不然太虧了。
李追遠:“我來,不是因爲不相信你。
趙毅:“那是爲什麼?”
李追遠伸手指向那口石棺:“你們這兩灘爛泥,現在有力氣把棺蓋推開麼?”
趙毅:“祖宗還是疼我的。’假趙毅:“老李家祖傳的拴騾子祕術。
趙毅:“你能別這麼粗俗?”
假趙毅:“誰叫你賤,就喜歡喫這套。”
趙毅指着假的自己,對李追遠道:“我覺得這傢伙已經越來越離譜失控了,請祖宗斬邪祟。
棺中。
阿璃走到石棺前,抬手將棺蓋推開,再一翻轉,氣浪裹挾起假趙毅,將他安置進趙毅:“兄弟,要蓋棺了,有屁趕緊再放放。
假趙毅:“李追遠,你以後就算輸了,發瘋時,也剋制一點,江湖豪門欠你的,你去幹它們,天道欠你的,你大可去幹它。
你要是徹底失控了,敢造劫釀災、顛覆世道,就別怪老子來幹你!”
趙毅尬笑道:“呵呵呵,這混賬東西嫉妒我這個本體,在給我潑髒水!”
阿璃收手,棺蓋迴歸,將裏面的假趙毅封困。
李追遠:“趕緊療傷吧,這是你的一浪,在這裏,你趙毅纔是主角。”
阿璃把那顆蛋敲破,端放在趙毅面前。
趙毅低頭喝之前,問道:“姓李的,你就不擔心我贏不了?潤生、陳曦鳶、彌生......還有我最愛的小阿友。
更甭提,咱這位秦璃小姐也在。
你就這麼篤定,我趙毅能贏下他們所有人?”
李追遠:“你不能輸。”
趙毅:“這種信任,聽得心窩子暖暖的。”
李追遠:“我已經透露了內幕消息,暗箱操作押注了你,你輸了,以後我就無法影響到這隻大烏龜了。’趙毅:“這是什麼意思,母子烏龜倉?”
李追遠:“我先去那邊看看他們,你療傷好了就過來。
趙毅:“行,我抓緊時間。
說完,趙毅就把自己的臉埋入蛋殼中,狼吞虎嚥。
李追遠轉身,一邊往外走一邊開口道:“當初在望江樓,你不是跟我提過要我留遺詔麼?”
趙毅:“咕嚕嚕咕嚕嚕…………"李追遠:“這次,就是你的機會。
如果你趙毅能堂堂正正地把他們全部贏下了,那未來要是哪天自己不在了,也就不會有人再敢來與你爭。
等李追遠與阿璃走遠後,將蛋液飲盡的趙毅盤膝而坐,消化療傷的同時睜開眼:“行吧,就趁着這次機會證明一下,要是這世上沒你李追遠,我趙毅,有沒有資格當這一代的龍王!”
離開岸邊,穿過城門,步入神道,直至幽深處,漆黑的水流擋路。
伸手去觸摸,非液態,更像是霧。
假的自己說過,有一條徐福的船,可以載人往返。
現在,那艘船再度出現,來承載自己了。
大烏龜以這種方式,來隔絕自己的靠近,但當本體“抵達彼岸”,這種防護也就失去了意義。
論威脅效果,沒人能比得上本體。
絕對的理性,代表着它不是在威脅人,只是在陳述。
那座山上的所有龜蛋,都能感知到這一點,也是它們不得不集體低頭妥協的原因上次大烏龜登岸有天道震懾,這次是有西域魏正道體魄震懾,當大烏龜沒辦法施展出絕對實力碾壓時,論動腦子玩算計,怎麼可能玩得過他們這對母子,靠這些笨蛋麼?
當然,大烏龜這一局輸得不冤,它提防了李追遠的複製體會與本尊同步,故而沒有大批量地製造少年。
但他沒料到,一個人的心魔與本體,不僅能和睦相處、互相協作,甚至......本體還能離家出走,留心魔守家。
這是連當年的魏正道都沒能做成功的事,準確的說,魏正道很可能是一直到臨死前,才做成功了。
假趙毅說嚇人的原因就是,李追遠不僅能消弭真假的對立,他還能做到更進一步,自我切一半卻和諧共生。
李追遠這會兒挺期盼能早點賭完,本體回來,給自己分擔壓力的,他現在好痛苦,腦殼劇烈疼痛的同時,還引發了全身各處幻肢痛。
要知道,趙毅因那生死門縫,幼年時就軟骨病了,當下的李追遠靠這具普通身體,是真撐不住菩薩等一衆果位。
李追遠不知道的是,他在想念本體的同時,本體也在遭遇着和他一樣的問題。
高聳的龜蛋山上,已控制住局面的本體,卻無法控制住眼前女孩眼中剛纔閃現過的那抹哀傷。
他死了。
那個與自己一起登岸、坦然說自己是假的少年,死了。
他就只存活了這麼短短的時間。
別人的死活,阿璃毫不在意,縱使她站在屍山血海中,內心也毫無波瀾。
可李追遠是能走進她心防的人。
阿璃的特殊性,不能允許她心境出現缺口,被她鎖縛在四周的邪祟們,可一直都在對她虎視眈眈。
本體:“你不用刻意去忘記他,也不用認爲記得他有什麼不對,他就是真實存在過,雖然材料不同,卻也是有血有肉。
阿璃不解地看向本體。
本體繼續道:“你就把他當作李追遠,是昨天的他,是今天的他,是明天的他;他曾出現在你的一天之中,像是過去清晨你離開東屋,來到他房間裏,看見躺在牀上仍熟睡着的他。
同樣的,他身邊也有一個假的你,你也曾在他的一天中出現過,無需歉疚、不安、慌亂,這並非是瑕疵,而是誰都沒有缺席過的陪伴。
你珍視永遠是一個人,他也是一樣。”
阿璃眼睛亮起,臉上浮現出笑容,整個人也因此明媚起來。
本體很難受。
出來幹活就算了,還得教這個女孩如何化解心魔,這麼做的目的,還是怕自己的心魔會不高興。
剛纔那番話,他是忍着噁心說完的。
他不想出來了,他想回到體內深處,外面太髒,會讓他不乾淨。
本體走向山背面,他想找李蘭。
焦黑的山背深處,李蘭的那些蛋不斷蠕動,似在做回應。
本體:“這裏確實是個好歸宿,可在我眼裏,仍是會被人打擾。’徐福稟報道:“船已經派過去了,他已經登船。
本體:“你的這艘在外漂泊兩千多年的船,想靠岸麼?”
徐福眼神出現了閃動。
本體:“我能幫你上岸,帶你去驪山,拜謁始皇帝。”
徐福:“你剛剛幫那小姑娘化解心魔,現在卻要給我種下心魔?”
本體:“你還需要我種麼?你們一直以爲,李蘭是外來的魔種,是不穩定因素,其實她纔是最穩定的,而你以及你身後的那些渴望上岸的意志,纔是混亂的源頭。
天道能容忍大烏龜存在這麼久,不可能忽然改變態度要行鍼對,不是因爲這對母子讓大烏龜失控,是你們的存在,正迫使大烏龜不斷朝着失控走去。
李蘭不是病,你們纔是病竈,她是藥。
外面有一口早就準備好的石棺,我可以護送你們這部分出去,帶你們上岸。
徐福:“上岸看過之後呢?”
本體:“要麼,你們能自行消散,要是做不到或者需要更久的時間,可以去秦柳祖宅,也可以去酆都地獄。”
徐福:“我以爲,你會把我們運去西域。”
本體:“當你們不在時,李蘭的份額就加大,正處於西域以身爲餌的她,會從餌料,變成大烏龜的主要意志,掌握更大的力量,沒運去西域,可效果是一樣的。”
徐福沉默了。
本體忽然問道:“他是一個人在船上麼?”
徐福:“船上還有一個她。
"本體臉上再次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要知道,他這具身體已經死了,自帶僵直,卻還能皺眉扭曲,足可見他究竟痛苦到了何種程度。
自己出來一趟,得哄完這個,再去哄那個。
代價。
本體:“再來一顆蛋。”
徐福:“沒了。”
本體:“那我就融進來,自己找。
徐福:不一會兒,第三顆蛋,自桌上浮現而出,依舊蘊含着旺盛生機。
哪怕是大烏龜,一連拿出三顆這種蛋,也是一種不遜於酆都大帝“失明”的巨大本體走到桌旁,將這顆蛋抱起,往山下斜坡一拋,道:“送到他所在的船上。”
徐福:“他喫了沒意義,她喫了更沒意義。”
本體冰冷森寒的目光盯着徐福,這一刻,整座龜蛋山,都察覺到了一股可怕的極端,可怕的點在於,它不是情緒,而是一種恨不得這個世界都被毀滅的傾向。
本體:“沒意義事多了,下棋沒意義,畫畫沒意義,喝飲料沒意義,牽着手散步更沒意李追遠與假阿璃站在船舷邊。
下方的漆黑變淡了不少,能看見多處地方。
比如,陰萌站在鬼街棺材鋪裏,潤生站在秦家祖宅前,彌生站在鎮魔塔下,林書友站在官將首祖廟裏,陳曦鳶坐在陳家祠堂屋頂喫着點心。
這是最開始的佈局,像是擂臺。
只不過現在,棺材鋪門口出現了另一個陰萌,肩上趴着只小烏龜,兩個陰萌,尷尬對視。
秦家祖宅門口又出現一個潤生,倆潤生互相點頭示意。
鎮魔塔下又來了一個彌生,二人雙手合十,齊聲:“阿彌陀佛。
林書友看着另一個林書友,兩個阿友一起撓頭。
陳曦看見假的自己,開心地揮手喊她上來:“喂,你揹包裏的點心沒動過吧,哈哈,分給我,分給我!”
李蘭的提醒沒錯,大烏龜一開始的佈局,真就是讓趙毅把真的全都殺了,換一批假的陪着自己繼續走江。
當規矩改變後,真假就清晰了,等趙毅療完傷,他就會進來,一個一個地挑戰,而被挑戰的那一方真的,就可以在旁邊觀戰。
這不是切磋,而是分生死之戰,完美的代入感,卻又不會真的死,不僅是對自己新實力的熟悉打磨,而且極大概率能看清極限,乃至尋找到進一步突破的契機。
潤生看秦叔打架,他會看不懂,但看“自己”打架,他一目瞭然。
岸邊方向,一股氣息正在升騰,這是趙毅快要療傷好了。
下方,有一座帶院子的小平房,是阿璃夢中的模樣,而它此時是空蕩蕩的,沒有人。
女孩準備跳下船,去往自己眼下應該在的地方,她是假的,就該去發揮自己的價值。
李追遠:“阿璃,再等等。’女孩不解地看向少年。
這時,一顆蛋從水面上漂過來。
李追遠抬手,黑蛟飛出,將那顆蛋裹挾上來,交到了李追遠手中。
女孩笑了,她知道這顆蛋價值巨大,帶出去後,能成爲療傷聖品。
李追遠從揹包裏取出龍紋羅盤,用羅盤角,對着蛋殼敲擊,一下兩下......等被敲開後,他又細心地剝開周圍,方便接下來的飲用。
費;最後,少年捧着這顆蛋,遞向女孩。
女孩看了看蛋,又看了看少年,沒有伸手去接,她是假的,她喝這個,純屬浪何況,無論接下來的交鋒,她是輸是贏,她都活不了太久,會消亡掉。
少年鬆開手,放任這顆珍貴的蛋下墜,迫使女孩不得不伸手將它接住。
李追遠對女孩說過:我會帶着真正的你離開這裏,另一個我會在這裏永遠陪着另一個你。
假的李追遠在服毒前,一邊喫着點心一邊還在記掛着如何確保兩個阿璃都能喝到這顆蛋。
這次被大烏龜製造出來的,不是冰冷的本體,而是有人皮的心魔,這亦並非是還賬,而是自己對自己、彼此對彼此的尊重與溫度。
至於浪費……………
這世上,有種東西,它之所以被公認爲有價值,正是因爲它無法用價值去衡量。
李追遠微笑道:“別人有的,我們家阿璃,也必須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