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庾暉所說的“有辦法”,是指趁着夜黑風高,魯莽地翻越景區的檢票閘機。
我還沒想到的是,原來冬季休停期的溶洞景區竟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是說,連夜晚值班的保安都沒有。門崗亭挨着售票處,同樣的大門緊鎖,庾暉把車停在景區西側空蕩蕩的停車場,我目之所及漆黑一片,除了車子的遠光燈,便唯有月亮清透,懸掛於山巔,描摹出層巒疊嶂的暗影。
我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一個事實是,我確定,我沒有在今晚之外的任何地方見過這樣寬廣,安靜,可稱爲浩瀚的月光。
“會不會耽誤你要忙的事?你今晚不用回市裏嗎?”臨出發時,我這樣問過庾暉。
我有些侷促,因爲擔心庾暉因爲我打斷了他自己的事,原本想和他客氣一下的,但忽然再次想起他晚上和佳佳說的那句“以後瞎客套的事兒少幹”,便又住了嘴。
都已經上車了,有些話實在沒必要。
安靜的夜晚會將時間拉長。
我以爲我和庾暉要再次陷入相顧無言無人破冰的尷尬裏,但好在,庾暉今天看上去狀態很好,至少要比去幫佳佳拿燈箱那次少了許多疲憊感。
“我如果有急事的話會直接告訴你,不會不好意思,你不用多想。”庾暉說,“你如果不想我送你去,也說話,我把車借你,你明早前給我開回來就行。你怎麼說?”
我只是略微沉吟了下。
而庾暉看了我一眼,便已經發動車子,駛上了路。
與此同時,我再次在心裏料定??庾暉確實擅長觀察,眼光毒辣,僅有的幾次短暫相處,他就搞明白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說,你和庾瓔真的很像。
“我妹比我厲害,比我強。”
我問,你指什麼?
庾暉回答:“方方面面。所有。”
一時沉默,庾暉撐着方向盤看着前方:“我妹能自己支起一個店的時候,我還在外面打日結工。”
庾暉說起自己的以前,因爲學歷不高,沒念過大學,高中畢業就開始打工,因爲非常缺錢用,就專門去找那種能包喫住,工資可日結的工作。
“我打的第一份工是在裝修建材市場,賣瓷磚,櫥櫃,成品潔具。”庾暉說。“但是沒幹長。”
我問,是因爲你也不愛講話嗎?
庾暉點點頭:“建材市場是一個大廳,各家都是小檔口,見客人從電梯上來了就得各憑本事把人往自家檔口裏領。市場賣貨沒什麼底薪,只賺提成錢,我沒經驗,來客人了不會搶,老闆供了我幾天盒飯,見我沒開單,就把我辭了。”
我聽着庾暉的描述,試圖想象出他舌燦蓮花做推銷的樣子,發現大腦一片空白,於是不由得笑了下。
庾暉看了我一眼。
我說,所以你認清現實了?自己天生不適合做某一項工作。
庾暉揉了揉脖頸說:“算是吧,所以後來都找不需要我張嘴說話的活兒。”
“比如呢?”
比如,去物流公司上夜班,做分揀。
庾暉說,那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做打包,做搬運,裝貨卸貨,把來自全國各地的快遞包分類送上傳輸帶,然後再送往四面八方,夜晚的分揀場繁忙得像個大熔爐,能把人都熔化了,小件還行,大件超重件十分麻煩。
“在那上班容易忘了時間,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因爲每天睜開眼睛就是幹活,早上回了宿舍累得記不住自己是怎麼躺牀上,怎麼睡着的,天黑了又要起來打卡上崗,就這麼重複。”
庾暉在那裏幹了一年多,因爲一次卸貨沒用好力氣,陰差陽錯把肩膀傷了,有經驗的同事介紹他去鍼灸,卻沒什麼效果,從此左肩不能使力。
再比如,當司機,開攪拌混凝土的大罐車。
那也符合庾暉對工作的要求,不用和人打交道,包喫住,有宿舍,於深夜往返於各個工地之間。攪拌車駕駛位後面有一張狹窄的牀,用於司機換班臨時休息,庾暉晚上跑活,白天就隨便找一輛停着的車偷偷鑽進去睡覺,就爲了省每個月一百五十塊錢的宿舍費用。
“缺點就是不穩定,工地不是每天都忙,不是每天都有活跑。”庾暉說,“那時候太缺錢了,沒活的時候就得找別的來幹。”
我先是疑惑,而後便釋然,按照庾暉的描述,那時候的庾瓔和庾暉也不過二十歲上下。這個年紀的我正在讀大學,每天最頭疼的事大概是寢室和教學樓之間離得太遠,早上起晚趕不及,而庾瓔和庾暉那時剛剛經歷了父母離開,兩個人相依爲命,是彼此最親近的人,他們要共同承擔養家和照應彼此的責任。
庾暉聽了我的話,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見我不解,也不多解釋。
我總覺他還有些故事,是不肯和我說的。
“所以我說自己沒本事,沒幹出什麼名堂,兜來轉去,還是得靠父母留下的人脈幹水果運輸,日子纔算開始轉好。”
我沒有在樑棟口中聽過“我挺沒本事”“我能力不夠”“很多方面我不如人”這種話,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我相信讓樑棟說這種話比殺了他還難受,但庾暉就這麼平平淡淡說出口了,我一時不知如何接話,並不好多做評價,便只好說,這也很好。
謀生,賺錢,生活,人的一生圍繞着衣食住行,柴米油鹽,不論在何方,邏輯基本一樣。
“自己做生意,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嗎?這種社交強度會不會讓你覺得累?”我問。
庾暉幾乎不假思索:“累。”
他撐着方向盤默了片刻,又說:“但不是不能適應。”
“那時候還是太小,太年輕,出去見了各行各業各種各樣的人,心就浮,聽聽這個人的,覺得說得對,再看看那個,也覺得說得通,到頭來自己身上的事兒一樣都沒理明白,喫虧,喫了這虧喫那虧,現在回頭想想就是底氣不足,不定,不穩當。有人說你幹這個能發大財,你就信了,又有人說你不適合做這行,你試一試覺得不行,撒手就不幹了......說白了誰都信,就是不信自己。”
我說這好像不大對,你貌似前後矛盾。
你究竟是不是一個自信的人?
庾暉反問我:“你覺得人該不該信自己?”
不待我回答,庾暉又說:“要是當初我不信自己,我現在可能還在工地幹混凝土,該信,但不能只信一面,信自己有些事一定能幹成,也得信自己有些地方就是有欠缺,得學,得熬,畢竟最瞭解你的人是你自己,別人誰說什麼都不算數。老話講人要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那這秤,到底是在誰手裏呢?”
我盯着擋風玻璃邊緣的少許積塵,沒有說話。
庾暉也不再開口。
於是我們又再次陷入了冷凝的安靜中。
後來,是我手機的一聲震動打破了這種安靜,這個時間會給我發消息的人不多,大概率只有樑棟,我點開一看,果然,他說要登錄某一個由我手機綁定的網站賬號,問我要驗證碼。
可我並沒有發現我有新短信。
“我沒收到,你再發一遍。”我打好這樣一行字,正要發出去時又停下了,因爲我突然意識到,或許樑棟想要的並不是驗證碼。
而是一個臺階。
以前我們偶爾鬧起彆扭的時候,他也發揮過這種小聰明。
在我們還沒有確定關係的時候,有一次,我在小區樓下撿到了一隻流浪貓,那隻貓和誰都不親近,只接受我的投餵,我認定這是緣分,所以徵得房東的允許,聯繫了寵物醫院,想要送它去檢查,然後帶它回家,樑棟得知之後並不同意,要我好好考慮,他認爲我現在的生活和經濟狀況並不足以養寵物。
他的原話是:“不要衝動,你養過貓嗎?你連自己都養不好,怎麼去養它?”
然後便是幫我分析現狀??我工資不算高,可能沒辦法買哪些寵物博主推薦的進口貓糧和罐頭,平時加班多,沒辦法陪伴它,而且是租房,面積不夠大,不能讓它自由地跑跑跳跳......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樑棟說得沒錯,種種加起來,我好像確實無法成爲一個合格的主人。我雖然認同了這一點,但我仍對樑棟阻止我的行爲很不滿,即便我刻意不去表現出來,樑棟還是發現了,他在我們彼此之間冷淡了幾天之後,忽然給我發來一個微信名片,說是他剛註冊的微信小號,讓我加。
我以爲是他的工作需要我幫忙,便加了,可加上才知道,這是樑棟的一個朋友,開私人貓舍的。
對方一口氣給我發來很多隻貓咪的照片,他們各個價格昂貴,還有屬於自己的名片,上面寫了各自品種和年齡。
我詢問樑棟,樑棟卻一副計謀得逞的模樣,跟我說:“我不騙你,你肯定不會加啊。”
他給自己搭了一層臺階:“別不開心了,如果你一定要養,我也尊重你,流浪貓很容易身上有病,不健康,你在貓舍挑一隻品種貓吧,算作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不想要什麼品種貓,我並不能分清它們各自有什麼區別,我還是喜歡小區樓下那隻白色的流浪貓,它的兩隻眼睛有不一樣的顏色,後來我才知道那叫異瞳。
我沒有在樑棟朋友那裏選貓,而是在得到樑棟的支持以後,第一時間到小區樓下去找它,可是沒找到,平常它常出現的電動車棚裏有貓糧和水,看上去已經兩三天沒動,我不知它是否已經被人領養了,或者是,換了活動區域,去了別的小區。畢竟貓的日行活動範圍非常廣。
週一早上的週會最後,check in環節,每個人會例行分享當下心情和過去一週發生的事,我坦白說了自己心情低落,並講述了自己打算收養流浪貓的始末。
我的那“令人討厭”的領導,她在聽我講話時一直靜靜看着我,然後問我:“你男朋友,他養過貓嗎?”
我一怔,說,沒有。
“哦,我家裏有三隻貓,年級最大的一隻已經十歲以上,同樣是收養的流浪貓,我從它剛出生養它到現在。如果你想徵求一下真正養寵人的意見,那麼我覺得,你男朋友說的那些,其實都不是問題,小貓不是非要進口貓糧和零食,它們也並不需要人類24小時的陪伴......總之,一切沒你想得那樣誇張,我那裏有很多用不上的寵物用品,可以送給你。如果你真的想養。”
“對!我家也有!我家貓長大了,它小時候的貓砂盆和貓爬架都用不上了,我刷乾淨了還沒扔,小喬如果你要,今晚去我家拿。”組裏的一個實習生說話了。
“我家狗狗的醫療保險挺有用的,也可以推薦給你,這樣可以幫你在寵物生病的時候抗一些風險,稍等啊,我發給你......”這是另外一位養狗的同事。
原來大家家裏都有寵物,像我這樣出了公司大門從不和同事多說話的寡淡性格,竟是第一次知道。我感謝了大家的好意,並且打算今晚再去找找那隻小白貓,隔壁小區也要去找一下,如果實在找不到,我還可以問問小區的保潔阿姨和門衛大叔,或許他們會知道它的下落。
我正在暗自計劃着,我的領導又開口了。
她闔上電腦,起身,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路過我身邊時說了一句:“你沒有養不好自己,你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安排得都很妥帖,喬睿,你可以做到很多,做到更多。”
“別聽他們的。”
玻璃門再開再合,同事們紛紛起身研究午飯喫什麼,而我坐在原地,懷疑自己聽錯了,產生了幻覺。
叮。
又是一聲消息提示。
依然是樑棟。
他大概是見我沒有回覆,爲自己找補了一句:“不用了,我登上了。”
然後截圖發我:“這個文件,在你電腦裏,重新發我一遍吧,我這文件過期了。”
此時庾暉剛好把車停好,我微微彎腰,能透過擋風玻璃看到外面的漆黑一片,還有山巔的月亮,我突然後背有點發涼,因爲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衝動的事,我竟和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男人在深夜單獨來到野外,即便他是庾瓔的親人,我相信庾瓔,但不代表我能夠完全相信他。
思及此處,我警惕地看了庾暉一眼,而庾暉也剛好看過來,他目光的落處卻是我手裏亮起的手機屏幕。
“我下去抽根菸。”他說。
他覺得我有事情要處理,或需要打電話,所以把車內空間留給了我。
我看着庾暉站在車外,幾步遠的位置,只有個黑色的背影,他手裏的打火機一亮一滅,微弱火苗給我帶來少許踏實。
兩分鐘後,庾暉踩滅了煙。
而我下了車。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抽菸?上學的時候?還是出去上班以後?”我走到庾暉身邊,問他。
庾暉很意外我會好奇這個。
“在工地上班以後,車隊副班長是我師父,他帶我幹活。”
庾暉告訴我,所謂拜師父就是這樣的,當徒弟的要有眼力勁兒,那時庾暉不抽菸,但是身邊人告訴他,你得嘴甜手勤,要給你師父上煙,平時請你師父喫夜宵喝酒,倒不是說當師父的缺你這一頓兩頓,小恩小惠無法收買人心,卻起到一個拉近關係的作用,你不表現出親近,一副眼高於頂看不上人的樣子,別人又怎麼會向着你呢?
庾暉照着做了,果然,副班長開始會和他有意無意多聊幾句,排班時幾個輪班司機之間偶有摩擦,也會明裏暗裏多向着他,知道他缺錢,有人請假儘量都找他來替。
我想起了庾瓔和園子,還有李安燕。
同樣是師父和學徒,她們之間的感情好像也有相似之處,至少在一開始時是這樣的,庾瓔總喊着讓李安燕給她衝奶茶,她倒也不是真的想喝,就是想行使一下師父的“特權”,與此同時,她回饋給李安燕的也並不少。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不平等,只是人無完人,大家都有自私的小心思,卻也都有仗義厚道之處。就是如此簡單。
我對庾暉開玩笑說,我以爲你是上學時裝酷,跟同學學的。就像我上學的時候也會因爲跟風,去留很厚重的劉海,結果額頭被悶出痘痘,會因爲班級裏流行看半月刊的大本時尚雜誌而攢下早飯錢一本不落地買,但其實,我並不喜歡化妝和打扮,我喜歡看小說,看劇,喜歡聽歌,有段時間很迷戀陳奕迅,把他的所有歌都下載在MP4裏。
“現在還喜歡麼?”
我笑着搖搖頭:“我的MP4被老師發現,沒收了。”
可惜了,那是我期末考試學年前十的獎品,我媽媽把我罵了一頓,再也不肯給我任何獎勵。等到畢了業,老師把三年來沒收的所有電子產品還給我們,我終於拿回了我的MP4,可那是MP4已經被時代淘汰。
我再也沒有用過它。
-
庾暉駕輕就熟,帶我從停車場穿到了整個景區的正門。
和國內所有景區差不多,景區正門前是售票處,檢票處,還有用以排隊的鐵馬圍欄,繞了一圈又一圈,此刻檢票閘機被封起,鐵馬也被鎖鏈鎖起來了,我們要進去,便只能翻。
是的,就是雙手撐着圍欄,一道,又一道,翻進去。
我有些躊躇,庾暉手上拿着手電,我不知他是從哪裏變出來的,或許是剛剛從車上拿下來的,他照亮我眼前的路,問我:“進不進?”
當然是要進的。
既然已經來了。
只是。
“......我們不會被發現嗎?”
“沒人,”庾暉把手電高高揚起,照向更遠的地方,“全是石頭,也沒什麼可偷,冬天安排門衛崗也沒必要。”
我環顧四周,確實沒有見到除我和庾暉以外的任何一個人影,遠處道路也幾乎沒有車輛駛過,這裏好像是被遺忘之地,我順着手電筒的光照,看到景區大門,是高聳的中式石門,上面的字我卻瞧不清,在這深夜稍顯可怖。
我有些不好的聯想,於是再次看向庾暉。
我問他:“你好像對這很熟,以前來過這裏?庾瓔和佳佳告訴我,本地人都不來這的。”
庾暉說:“嗯,我上次來也是冬天,也是晚上。”
我疑惑:“一個人?來幹什麼?”
庾暉似想了想,對我說:“看太陽。”
不待我追問,他就已經把他的手機和手電都遞給了我:“拿着。”
並叮囑我:“給你朋友發個信息和定位。”
然後率先翻越了第一道圍欄。
一道,再一道。
他動作不慢,而我很快就落在他十米以外。
猶豫再三以後,我還是把手伸向了那圍欄。
金屬很冰手,我不得不用袖子墊着手掌,另一隻手拿手電。
我速度跟不上庾暉,他也絲毫沒有等我的意思,自顧自往前,我口袋裏放着自己的手機,還有庾暉的手機,只翻了幾道,就有些累,還要擔心着庾暉在前面沒有光亮,所以只能更加賣力,翻着翻着,竟然把自己給逗笑了。
我在幹什麼?
上演一出深夜離家出走的戲碼?而且還是遠赴無人景區,偏僻深山?
喬睿,你究竟哪根筋搭不對了?
......
手機再次響起的時候,我正猶豫着要不要翻越最後一道圍欄。
我有些狼狽,卻又不得不翻出手機看一眼,依然是樑棟。
剛剛我並沒有回他消息,我想裝作自己已經睡着了,可樑棟直接戳穿了我不堪一擊的謊言。
他說:“你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睡,你朋友家在哪?我去接你回來吧。小喬,回來好不好,回來我們好好談一談,幾天了,我們也都該冷靜下來了吧?”
樑棟語氣誠懇:“回來好不好?你明天過生日,你以爲我忘了是不是?我記得呢,我不想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們還在吵架,你告訴我你在哪,行嗎?”
是了,這是樑棟,是我印象裏的樑棟,他會細心地記得我的生日,絕對不會忘,但也會因爲他遞出的臺階沒有人踩而焦躁難安,樑棟絕不會讓它就那樣橫着,橫在我們之間,於是他一定要有所行動,既然我不接招,他就再次往前,站到我的面前,令我避無可避。
我絲毫不懷疑,如果我仍舊不回他消息,他在不久後就會給我打來電話。
與此同時,我毫不猶豫地,翻過了最後一個圍欄。
景區現下完完整整在我眼前了。雖然是深夜,是漆黑一片,但我手上的手電能爲我照出腳下的路。整個溶洞景區不大,大抵圍繞着一座山建設了幾個景點:山前的廣場,山腳下的涼亭,山腰處的玻璃棧道,山後有湖,名叫澄碧鏡湖,旁邊是崖碑,崖碑下雕刻了一尊佛像,這大概是國內依山而建的景區的標準配置。唯一特別的是山洞裏蜿蜒的地下河和奇石,那是這個溶洞景區最重要的景點,等到開春河水化凍的時候,遊客們可以乘船延河遊覽,山洞裏的鐘乳石,那些石筍,石幔,會在彩色燈光的照射下組成不同形態的奇景,所以道路口纔會有那樣的宣傳語??世界之外,奇異大千。
但現在是冬天。
我無緣觀賞。
如庾暉所說,這裏沒有燈,沒有人,我也根本不可能進入那個黑黢黢如同巨口一般的山洞,我在那山洞口站着往裏望,驚訝地發現它竟然連手電光都能吞噬,就是把手電直挺挺打過去,看不到任何反射,我問庾暉,那裏面有多深?庾暉說,他也不知道,只是很小的時候和爸媽遊玩過一次,沒什麼印象了。
我手裏的光挪走,照到那佛像上,佛像上方的崖碑文字我看不清,隱約可見是娑婆種種,娑婆界即爲世人所在的世界,這涉及到太深的奧義,我不懂,又覺得照着佛像好像有些不尊重,於是匆匆關了手電。
“你剛剛說,看太陽是什麼意思?”我問庾暉。
庾暉把手電接了過去,指了個方向給我看,那是一個山坳,是波浪形狀的山巔的低處:“晴天看日出,太陽從那出來。”
那是庾暉親眼見過的。
我想起,我也見過什蒲的日出,就在佳佳開業的那天凌晨,我和庾暉幫忙拿燈箱回來,又和庾瓔一起去佳佳店裏幫忙收拾,然後,我就看見了日出。
什蒲的晴朗清晨,一改往常的灰霾,天如洗,空氣中盛着冰棱一般,好似能反射出晶亮的光芒,吸進肺裏,再緩緩吐出,好像身上血液都被換了一遭。坦白說,我對什蒲的好印象不多,這算一個,所以,我對那天的清晨印象深刻。
我當即問庾暉,明天呢?是晴天嗎?明天能看見日出嗎?
我其實並不知道,此刻我眼裏出現了一種算是狂熱的東西,那是情緒的外露,以至於我都沒顧得上問問庾暉,他方不方便,能不能在這裏陪我看一場日出。
庾暉先是本能怔愣一下,然後便從我這裏索要走了手機。
“冬天夜長,太陽出來,大概是早上六點,”他看了看時間,對我說,“不過明天可能多雲,有沒有機會看見,看緣分。”
可是此刻不過晚上九點多,我也在此時後知後覺,自己今天真是魯莽過頭了。
但就當我打算放棄的時候,庾暉又問我:“你是想在這裏待到明早?還是先回去,早上再來?”
我一時無言,只是看着庾暉,手電的光垂在身側,而他的臉隱在黑暗裏。
是他言語中的肯定給了我繼續魯莽下去的勇氣,他問我,是先回去,還是在這裏一直等,那語氣自然地就像晚上要喫米飯還是麪條那樣輕鬆,我沒來由的狂熱再次燃起來,沒有猶豫:“就在這,我怕回去了,還有別的事會耽擱。”
“行。”
庾暉用一個字就決定了行程。
-
景區真的很小,而且夜晚風大,我們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還在那山腳的涼亭裏站了片刻,我站着,沉默,庾暉在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也沉默。最後,我們決定回到車裏去等,至少暖和些。
我的手機在我手裏攥着,屏幕一直在亮了滅,滅了亮。
是樑棟,他在不停地給我來電。
在此之前我從沒有故意不接他電話這麼久,我想他也是來了脾氣,故意想和我交手,看看究竟是誰能堅持到最後。
在庾暉的眼神再次投過來之前,我選擇了將手機關機。
庾暉沒有問我任何,但他一定猜得出,是我遇到了一些事情,心情不佳。
也是,不會有哪個心情很好的人會無聊到在冬天的晚上,來空無一人的景區停車場,坐在車裏,等待一場日出。
我和庾暉獨處的時間裏,仍然是相顧無言居多,可今晚我主動開了口,講的是很隱私的事,至少對我來說,如果不是今晚這樣的時機,我不會和任何人提起,包括樑棟。
我說,你知道我爲什麼挑食嗎?
庾暉原本看着外面,聞言轉頭看向我:“什麼?”
“肉餡,我不喫肉餡,你知道爲什麼嗎?”
庾暉看着我。
我說:“其實就和剛剛講的,很多男生上學時抽菸是爲了裝酷一樣,我不喫肉餡,其實也是爲了裝。”
我歪頭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笑起來。
那是我讀初中時候的事了,十幾歲的年紀,對世界上的許多東西,特別是感情和自我,開始有了些許模糊的認知,加上有一段時間多看了幾部偶像劇,我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籠蓋似的、虛無縹緲的惆悵裏,我對劇裏的女主角產生很強烈的嚮往,我想和她們一樣,不一定漂亮但一定迷人,不一定富有但一定有個性,這樣的她們,被男主角愛着,被男二號堅定選擇着,美好的愛情和友情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向她們,她們那樣幸福,那樣特別,與衆不同,好像全世界都盡在掌握。
與之相比,我實在太差勁了,看看自身,家庭一般,樣貌一般,唯一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學習成績,可那在小說裏是被一筆帶過的優點,她們那麼優秀,這區區一點,彷彿不值一提。
我十分迫切地想要成爲她,她們。
我不知道該先從何處改變,於是只能從最簡單的開始,我希望改變自己的性格,給自己加一個兩個特別的“錨點”,由一個毫無個性泯然衆人的路人甲,變成能讓人一下子記住的女主角。
我看的那部偶像劇裏,出身寒微的女主爲了賺學費而打很多份零工,她好像什麼都會做,什麼苦都能喫,生活給她的委屈她通通可以嚥下,這樣一個無堅不摧的女孩子卻有一個可愛的小“缺點”??她懼怕螃蟹、蝦等海鮮,只是看到都會渾身冒冷汗,男主因爲識破了她的這一點,兩個人因此有所交集。(注:沒這部劇,我瞎編的。)
我也想擁有一個這樣別緻的錨點。
我也想要變得特別。
於是在當晚,媽媽端上晚飯,我看過以後,選中了桌上的一道丸子,然後揚起下巴對媽媽說:“我不喫肉餡。”
媽媽放下手裏的盤子:“什麼?什麼不喫?”
我說,我不喫肉餡。
我以後都不想喫肉餡。
我其實一點都不挑食,但那時的我覺得不挑食實在是一件太沒個性的事,所以這是我隨意給自己設置的錨點:不喫肉餡。
突發奇想而已,毫無任何緣由。
我希望以此來證明,我是特別的。
庸俗平凡的我終於擁有了一個與衆不同的地方,我爲此感到沾沾自喜,甚至驕傲。
但當晚,我捱了揍。
媽媽說她爲了我的生日專門做了一桌子菜,而我說不喫就不喫,實在太沒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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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庾暉,從他棕色的眼睛巡到他的嘴角。我說,想笑就笑吧,別忍着,庾暉則把臉扭過去,看向窗外,片刻再扭回來,那種不自然的表情就已經消失不見。
我瞥了他一眼:“好笑,我也覺得很好笑,但那個時候,我很認真。”
十幾歲正逢青春期的我,第一次對“自我”有了追求,雖然現在回想起來如同笑談。
我的成長路徑遠遠不像我看的那些傷痛文學那般糟糕,但也有很多因爲不被理解而痛苦的時刻,就比如,關於挑食,關於肉餡。
即便我捱了打,可我仍然不肯放棄我爲自己挑選的錨點。媽媽爲此責罵過我很多次,她覺得是我和班上那些喜歡化妝喜歡偷溜出去玩的女生們學壞了,學得不再乖巧聽話,於是我越是不肯喫,她就越是逼我喫,甚至一度一連一個星期,家裏的飯桌上都會出現肉餡做的飯菜。
媽媽在幫我做強行更正,把我青春期的旁逸斜出一一修剪,確保我能回到“正常”的軌道。
庾暉問我:“所以,你很倔。”
越是逼你,你便越是抗拒。
我再次笑出來,我說,是你高估我了,本就是心血來潮的東西,哪裏有那麼多的堅持,其實第二天我就服軟了,後面是因爲連喫了幾天肉丸子,還有填餡料的大魚丸,我實在是喫到膩,後來,只是看到市場的絞肉機,都會產生生理反應。
轉眼這麼多年。
“你當時爲什麼不直說?”庾暉問我。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大概是我和爸媽的交流本來就太少,我根本不是個喜歡錶露自己的人,況且有些話說了沒用,只會徒增誤會。面對衝突,我會本能躲避,面對誤會,也同理,我寧願吞下這口,也不願多費脣舌,這或許是一種清高或自信,又或者,是一種自卑。
怎麼說都說得通。
“我今天話有點多了。”我對庾暉說,“大概是因爲我是大肚花瓶,而你是個葫蘆......”
庾瓔有一次這樣說過庾暉,我記住了。
“我覺得我們也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對你說這些我好像沒有什麼心理壓力,你也就當閒聊,不要放在心上。就當沒聽過。”
庾暉看着我,許久,說了一句:“但是我聽了。”
聽了,並且,記住了。
車內頂燈孱孱,我望着庾暉平淡的眼睛,忽而冒出一個想法:相似的人,適合做朋友或是戀人嗎?
無數文學或影視作品裏熱衷於刻畫主角之間的差異,這種差異帶來摩擦即是看點,而生活裏,像我這樣刻意避免摩擦的人,好像天生不配擁有精彩的、有張力的劇情。
那,知己呢?
我有沒有資格擁有知己?
我再次想起那四個字,感同身受,我並不奢求有一個人能在生活裏的處處都與我產生共鳴,但我也漸漸發現,其實人的一生,需要共鳴的時刻也就那麼幾個。如遇見同行至一處的人,也是值得一場停留,然後互道珍重的。
所謂知己,片刻之間,也作數的。
這一晚,我和庾暉坐在車裏,車外是一片漆黑,唯有湧動的夜風,在竭力將月亮越推越遠,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狹小空間裏,我對庾暉講述了一個難爲情的祕密,而庾暉,他說他聽了且記住了我的祕密。
我爲此感到心下轟然。就這麼一瞬。
有人記住了我的錨點,記住了我的特別,即便那是我做作的安排,是我幼稚的過家家,只存在了不足二十四小時就隨着我喫下丸子的第一口就從這世界上消失,但,有人記住了。
我姑且這樣認爲,庾暉今天幫我保留住了一些東西。
幸虧我今天開了口。
也幸虧,庾暉在聽。
也是這一瞬,我在心裏對自己坦白,即便我在生活裏竭盡全力想要把自己表現得人畜無害,圓潤柔軟,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認可,但,那些給我帶來的滿足感都遠遠不及將某一個藏及深處的隱祕分享出去。
我心裏有一個通道被打開了,閘門拉起,有什麼在汩汩流出。
庾暉也笑起來:“我可沒覺得自己是葫蘆......可能以前是吧,我妹總這麼說我,但現在,我大概是個瓢。”
“什麼?”
我沒聽懂。
“瓢。”庾暉見我不明白,用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形狀,“葫蘆從中間豎着鋸開,就是一個瓢,盛水盛米的。”
我還是一臉茫然。
庾暉再次被我逗笑,我有種感覺,今晚的氛圍竟是前所未有的輕鬆,他說:“總之,我出去打工的那幾年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
“心裏有些過不去的東西,不會因爲你一直存着就消化,也不會因爲你把它說出去了,就不存在了,除非哪天,你自己邁過去,說到底,人得自救。”
我沒有應和庾暉,因爲我覺得自己的狀況還不到“過不去的坎”這般嚴重,但我認同庾暉所說的,人要自救。
我之所以今天出現在這裏,之所以此刻把手機關機,任由車外隱約的風聲劃過我的心臟,就是爲了自救。
我不知道庾暉的生命裏有什麼溝坎,他又是如何想通的,如何把葫蘆鋸成瓢,變得無欲則剛,但我想,我距離那一刻也越來越近了。
庾暉把遠光燈關了,我們坐在車裏,在空無一人的露天停車場,像是被遺落在世界之外的龐大動物,享受着黑暗之中一呼一吸間的寂靜。
庾暉說:“睡會兒,天亮了叫你。”
我的確打了個呵欠,於是把座椅調整了一個舒服的角度,半闔上了眼。我今晚不想和庾暉再有任何無謂的客套,我暫且把他當做知己,那麼今晚,他就是我可以相信的人。
臨入睡前我不忘叮囑他,天氣預報顯示明早日出是六點十八分,我的手機關機了,但你要記得定鬧鐘。
庾暉說,好。
......
這一夜,我其實並沒有睡好。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坐在車裏睡覺,並不踏實,斷斷續續,碎片式睡眠,總有種朦朧的混沌感,庾暉把空調開得很暖,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我還隱約聽見了庾暉輕聲打開車門的聲音,大概有幾次,我記不清了,回來的時候車門關闔,我會聞見一點點菸味兒,混在寒冷的空氣裏。
庾暉可能是一直沒睡,下車抽菸提神。
如果一定要有人醒着,我願意和他輪番“站崗”,但前幾天的晚上,我只要一躺下就開始胡思亂想,根本沒有睡滿幾個小時,如今心下忽而安寧,眼皮實在沉重,我連撐開的力氣都沒有。
就這麼持續又渙散地,睡了一整夜。
一夜無夢。
我根本沒有聽見庾暉手機的鬧鐘響,是他輕輕搖了搖我的手臂,把我叫醒。
“天亮了。”
他說。
這三個字,微微沙啞的陌生男人的嗓音,使我瞬間清醒過來,我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抬手便抓住了庾暉的手腕,他的腕骨突起,很明顯,硌了我一下,我霎時縮回手。
我說,天亮了?
我的聲音也很悶,是沒有休息好的佐證。
庾暉說,是。
“下車吧。”
我很不顧形象地雙手搓了搓臉,下車,打開車門的一瞬便感受到比昨晚更加凜冽的溫度,清晨,寒氣下沉,理當如此。
庾暉把庾瓔的那條毯子再次扔給了我,我也實在不必再端着任何,所以乾脆,把毯子當圍巾,一整個裹在了身上,當成又一層保暖。
此刻天還是黑的,只是天際處有一層澄澈的墨藍。
月亮還沒走。
我的目光隨着庾暉指的方向投過去,按照他所說,太陽稍後就會在那山坳處升起,此時霞光出現,且很迅速,有金燦燦的鋪墊,正在蔓延。
我還在那山巔上看見了一顆很亮很亮的星星。
啓明星。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我打算穿越整個山前廣場,往近處走一走,庾暉卻停下了,他說:“你自己去吧,我等你。”
我先是疑惑,我以爲是他一夜沒睡此刻疲憊難當,開口便想道歉,可目光與庾暉的交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庾暉的意思??他猜到我今天來遠赴的這一場日出必定被我賦予了特殊的意義,所以不想打擾我。
明白過來以後,我朝他點點頭,然後獨自走出停車場,走向廣場。
天際的墨藍飽和度越來越低,有晨霧似在圍攏,山坳處的曦光也開始鋪灑。
我在心裏暗自許願,今天一定要是一個晴天。
拜託,一定要是晴天。
曦光漸成形。
速度比我預想的快多了。
山的另一側,我幻想中,有一輪火紅的太陽正在整裝待發,正待越過山崖,緩緩上升,直到它的熾眼光芒徹底蓋過前夜月輝的餘韻,公正而慷慨地普照這天地。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平時不是一個喜歡拍照記錄的人,我覺得照片這種形式終究只是一種自欺欺人,永遠無法代替眼睛看到的內容,所以生活裏偶遇精彩之處,我不願舉着手機拍照錄像,寧可用眼睛和大腦記錄。
我知道記憶的保質期遠不及照片,但那也是作爲人類無法克服的缺點,我願意接受,只要當下那一刻,我完整地享受了。
我曾經一直是這樣想的,可直到今天??我站在山前廣場,眼看着山坳處的橙光越來越濃郁,我知道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我知道我今天有好運,真的能看到一場日出了,我纔開始慌里慌張在外套口袋裏尋找手機。
我想記錄下這一刻。
我需要日後無數次的回顧。
我第一次如此不想忘卻某樣東西,我不想忘掉這場日出,不想它在漫長的記憶裏褪色,逐漸消散。
我的人生不會只有一次需要自救的時刻,我確信。
它以後還有大用處,我確信。
我身上用來保暖的毯子此刻成了累贅,我不得不把它抱在懷裏,另一隻手在口袋裏摸手機,終於摸到了,卻是黑屏,我焦急地看一眼那山坳,再看一眼手機,只好長按,等待它開機。
屏幕亮了。
山坳也亮起來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快步往前奔了幾步,然後堪堪舉起手機,橫過來,確保日出的過程能完整出現在我的畫幅裏。
我將模式調至視頻,然後眯起眼睛,可還沒有來得及按下拍攝鍵,手機屏幕就迅速跳轉了。
我以爲手機出了問題。
第一縷晨光已經照在了我的身上。
是來電。
剛巧,是來電。
如果是樑棟,我一定會果斷掛斷,可是,是媽媽的來電。
此刻是早上六點多,除非特殊情況,媽媽一般不會在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的,這個猜想讓我毛骨悚然,瞬間緊張,外出的孩子最懼怕深夜或凌晨家裏的電話,我此刻深有所感,所以顧不上籠罩在我肩膀的陽光了。
我攥着毯子的邊緣,另一隻手按下了接聽。
我的手在抖。
後來我才發現的。
是因爲緊張,也是因爲冷。
然後,下一秒,我便聽見了媽媽的聲音。聲音很平靜,沒什麼情緒,但字字清楚,敲打在我的耳膜上,媽媽說:“喬睿,你終於接了,你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嗎?”
我的雙腳定在了原地,此刻面朝的方向是背對山坳的。
遠處,我能看到庾暉的車,庾暉站在車邊,正在望着我。
“喬睿,你怎麼回事?你昨晚幹嘛去了?手機爲什麼關機?你知道爸爸媽媽多擔心嗎?你以前從來沒有晚上手機關機的壞習慣,你在那麼遠的地方,有點什麼事情爸爸媽媽聯繫不上你怎麼辦?!”
我的肩膀和後頸有些微微發燙,是因爲晨光直射,在我裸露的皮膚上。
我仍驚魂未定地問,媽,是家裏出什麼事了嗎?
媽媽反問我:“家裏?家裏能有什麼事?我現在說的是你!”
有那麼一瞬,我也不知道是慶幸和惶然哪一樣更佔上風。我看着遠處,庾暉也還在遠遠看着我,他似乎也在疑惑我爲什麼不去看那日出,反倒是背對着山坳,打起了電話。
“喬睿,我一夜都沒睡!你要嚇死媽媽了!”媽媽仍在講話,抑揚頓挫從質問變得哀怨,“昨晚我從半夜十二點開始給你打電話,一直都關機,我以爲你......”
“你給我打電話有什麼事?”我聽見了自己喉嚨裏湧出的沙啞,平靜的沙啞。
“什麼?”
“我說,媽,你給我打電話有什麼事?”
媽媽也聽出我的情緒不對了,於是哽了哽:“我,我給你打電話,我......”
我忽然笑了一聲,語氣大概比刮在我耳邊的北風還冷,我說,媽,是不是樑棟讓你給我打電話的?
是不是他給我打電話打不通,所以讓你來找我?
媽媽顯然更加愣住了:“啊?”
“媽,樑棟讓你來找我,你就照做,你絲毫不在意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反正只要有矛盾,必定是我的錯,因爲樑棟在你心裏是個完美的女婿,我卻是個不成器的女兒,對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陽出來了的緣故,周遭溫度明顯變高了,在我幾乎用高亢的聲音喊出第一句的時候,風止了。
一切好像都安靜了。
“媽,”我的嗓子乾癟,手指也不聽使喚,“你真的覺得樑棟處處比我強,對嗎?”
“我快三十歲了,我丟了工作,馬上也要丟了未婚夫,你覺得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一文不值,是不是?”
“媽媽,在你眼裏,我是不是根本沒辦法在不靠任何人的情況下過好這一生?”
一輩子太漫長了,未知的風險太多,我知道的,我都明白的。
可大家不都是如此嗎?我爲什麼不可以呢?
媽媽覺得我不如樑棟,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她也認同樑棟在我們的這段關係裏擔任着“引領者”的角色,但,用以比較的其實不止是樑棟,何止是樑棟。
我不是一個優秀的女兒,甚至不是一個合格的孩子。
我任性,總有些離經叛道的奇異想法,但我也懦弱,所以把那些離經叛道通通塞回了腦子裏,裝作柔軟的模樣,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麼樣子,我只知道,連我精心設計的人設、努力按圖紙雕琢的人生都出了巨大故障,那麼當我隨心所欲,迎接我的只會是更大的災難。
我害怕,媽媽,我真的好害怕。
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我處在巨大的冰面上,身邊來往匆匆,腳底冰刀那樣薄而鋒利,根本不足以支撐我挺住太久,可我也看不清屬於我的路究竟在哪裏。
媽媽,我知道我不夠好,我知道我前二十八歲的人生裏走了很多錯路,做了一些讓人唏噓的抉擇,但這就代表着我要失去所以理所應當屬於我的客觀評價,就此給我的人生蓋上失敗的印嗎?
媽媽,我不想喫肉餡,可不可以?
我不想結婚,可以嗎?
我想變得特別,我不想一輩子循着理所應當的軌道渾渾噩噩往前衝,卻從來不知道目標在哪,做一些那種人雲亦雲的決定,過人雲亦雲的人生。
我有很多喜歡的東西。
我想看看啓明星,我想讓它的光永遠照耀在我的額頭上。
我也有很多害怕的東西,我根本就不夠自信。
但比起自卑更讓我難以接受的是,我其實從未被人信任過。
媽媽。
媽。
你是我最最親近的人,我身上和你流着相同的血液,我可以接受任何人對我的誤會和貶低,包括樑棟,他又算誰?算是什麼?他否定我,我固然會難過,但不是不能邁過的溝坎,可是媽媽,如果連你都不站在我這邊,連你都不認可我,我實在不知我還該向誰索要一個肩膀。
在我心裏房倒屋塌的時候。
在我心底一團泥濘根本直不起腰挺不起膝蓋的時候。
“媽。”
我聽見自己愈發沙啞的嗓子。
“媽,我真的很差勁嗎?像你說的那樣。”
......
電話另一邊,媽媽一直在沉默,她靜靜地聽着我發泄。
我其實有些意外。
我以爲她會適時打斷我,責問我這樣歇斯底裏不理智,成什麼樣子,但,她沒有。
她始終未發一言,出乎意料地給了我發泄的空間。
“我,我真的很差嗎?”
我重複問着這句話。
我能感覺到,我的身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就蟄伏在那山坳中,不消片刻,便會攀上山巔。
我能感受到它的溫度,也正是那股滾燙的熱浪,在這寒涼的山間清晨,令我空閒的那隻手得以力量,掌心緊握。
“媽媽,我真的很差嗎,”我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我真的從小到大,從頭到腳,從沒有任何一個優點嗎?”
媽,我從來,從來都沒讓你驕傲過,是嗎?
可是,無言。
仍是無言。
我也記不清到底是過了多久,陽光的溫度幾乎快要把我後頸燒出汗水。
庾瓔的毯子用不上了。
我實在無暇分心將它疊好,便只能團成一團握在手裏,毯子邊緣的流蘇沒精打采垂落在地。
我盯着那亂糟糟的流蘇,看它們被風緩緩揚起又落下。
幾個來回。
時間再次失去感知。
終於,終於,在我恍惚以爲電話已經被掛斷的時候,我終於聽見了媽媽在電話那邊的聲音,她也哭了,是明顯的哭腔,事實上我是聽到了媽媽的哭聲,才意識到自己早也已經是滿臉淚水,一道又一道,一層又一層。
媽媽嘆了口氣,在我的理智徹底崩斷的邊緣。
“喬睿啊,”
媽媽開口,聲音幾乎要碎掉,
“媽媽其實沒有別的意思,昨晚十二點給你打電話,其實只是想祝你生日快樂。”
......
喬睿,生日快樂。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媽媽正面對抗,第一次。我覺得我贏了,但,好像又慘敗了。
普照的晨曦之中,我聽見了一聲巨響,自我心底傳出。
我有種錯覺。
那是心臟爆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