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岑之喬又偷偷的從醫院裏跑了出去。
約了景飈第二天在工作室見面。
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但是私心裏還是帶着殷殷期待的。
景飈本性不壞,想當年他接近自己的時候想爲楚翹報仇的時候也曾三番四次的警告過,是後來她一直不聽,他纔將楚翹跟顧念琛的照片送到了她的跟前。
所以岑之喬倒是願意相信他的一絲絲良知會驅使他來見她--兩條人命,更何況總不能讓楚翹躲一輩子。
可是從中午等到傍晚,卻依舊等不到景飈的到來,打電話過去,也是關機的狀態,岑之喬有些急,也有些失落。
偌大的h市要藏一個人說容易也不容易,可說難還真也不難。
如果景飈不合作,那麼不但是她,只怕警察那邊也沒什麼辦法,只能一直蒐羅。
可是她不想等,她想盡快讓楚翹歸案,在梅子頭七之前,讓她安息。
想到這兒,她騰的站起身來,一把抓住了手裏的包,作勢就要出去。
等不到,她就去半路攔截,要麼就在景家外頭等,就不信景飈能躲她一輩子。
門卻在這個時候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就籠罩了下來。
岑之喬愣了一下,隨即就瞪圓了眼,望着景飈的身影,一時激動不能自持,他。。。
“終於來了!”
有冷風順着門縫透進來,她卻似是渾然不覺,只是站在那裏,心裏頭被驚喜填充的滿滿的。
他肯來,肯來就好。
“快進來坐。”
騰出半邊沙發來給景飈坐,景飈也不推辭,帶上門就走了過去,坐到岑之喬的對面,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竟先笑了一下:“想想咱們也有差不多四年的時間沒有這樣面對面的坐着了,沒想到你都要做媽媽了。”
岑之喬微微一笑,臉上有初爲人母的喜悅,“是啊,時間過得很快,還記得那會兒你跑去我們學校,非得請我跟梅子喫飯,那個時候,還以爲你是瘋子。直到後來直到有楚翹的存在,我纔開始理解你的行爲。”
他應該是愛極了楚翹的吧?否則那個時候也不會那樣恨顧念琛,也不會惹出那麼多事來,更不會在明知楚翹殺了人的情形之下,還幫她逃往。
“其實現在想想,真的覺得有些後悔,要是當初我能在回來找你們之前先找到楚翹姐,也許很多事都會不一樣了。”
景飈輕聲的開口,語氣隱隱有種悲愴的味道,岑之喬聽的分明。
她垂了垂眸子:“下一秒會發生什麼誰又能知道呢,梅子出事之後我還總是在想,那一天如果顧念琛能早早的去接她,或者她帶了錢包出門,也許一切也都會不一樣,可是想着想着就會覺得更加難過,哪裏有那麼多的或者呢,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們改變不了。”
她的聲音很低,在偌大的房間裏響徹着,直攪得人一顆心都跟着難過。
是啊,誰能預知未來呢?
“只能走着,看着。。。錯與對都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景飈似是意有所指。
岑之喬沉吟了一下,接着他的話開口:“但是做錯事應該要受懲罰吧?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爲沒有預知到下一秒發生的事就逃避,否則又會過的安穩嗎?”
景飈的身子一顫。
能安穩嗎?怎麼可能安穩呢?
岑之喬自始至終觀察着他的神色,見他眉宇間的愁容又增了一分,這才又說:“景飈,其實今天你能來我很感激,我知道你愛楚翹,她也是我的親姐姐,哪怕我對她並沒有太多的感情,但是她做的事依舊讓我痛心。她跟金虎之間的糾葛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是喬喬呢,她多無辜,什麼都沒做,就被殺死了。也許你沒有去現場,沒有看到那樣的場景,那麼長的樓梯摔下去,滿身的血。。。”
她有些哽咽,伸手抽了紙巾擦了擦眼角,勉強將眼淚逼了回去,深呼了一口氣,等到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這才又說:“她還那麼年輕,還有那麼多的事沒有做,就因爲楚翹的一個‘不是有意’而喪命,楚翹她能安心嗎,就算不被警察抓到,她這一輩子,不會受良心的譴責嗎?”
“我。。。”被她說的有些情動,原本就不怎麼堅定的信念也微微有些發顫。
岑之喬卻不給他過多思考的機會,趁熱打鐵,“還有你,景飈,你那麼在意楚翹,難道想要她一輩子都揹負着殺人罪名東躲西藏嗎?”
景飈的身子猛地一震,陡然抬頭望向了岑之喬:“我。。。不願意。”
如果可以,他倒寧願每天被折磨的是自己,也免得看着楚翹日日睡不安穩,天天被夢魘折磨來的好。
可是。。。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也曾想過,甚至也勸過楚翹姐。可是一想到她要爲兩條人命負責,我就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說服她,這是你唯一應該做的,而不是包庇藏匿。”岑之喬咬牙,語氣堅定:“我已經問過律師,過失殺人然後還自首的,會從輕處罰,可如果一直東躲西藏,如果被抓到,那麼是什麼結果你應該很清楚。”
景飈低着頭靜靜聽着,好半晌沒開口。
其實種種的種種他都想過,也不是沒有勸過楚翹,可是每一次只要看到她慌亂的模樣就會心疼,然後心軟,所以總也下不了決定。
可是這一次,似乎應該真正的做些什麼了!
“我知道了,我會勸楚翹姐的,如果她不自首,我也不會再包庇她,我不能再害她,縱容她了。”
他的回答讓岑之喬有些驚喜,如果由他出面勸說,也許結果會不那麼的傷人。
“謝謝你,景飈,我等你的好消息。”
岑之喬起身,將景飈送到門口,景飈堅定的點頭,目光如炬。
去停車場的一路都在躊躇着,到底該用什麼方法來勸說楚翹,沒有注意到身後一直有人跟隨,直到來到車前,才聽到了空曠停車場迴響的腳步聲。
他站住了腳步,透過車子的鏡面望了一眼,只見身後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蹣跚而來,頭上戴着帽子裹着口罩,可縱然如此,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他猛的轉過身去:“楚翹姐?你怎麼在這裏?”
心裏頭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平白出現在這裏,難道是看到了那張紙條?
卻有一個巴掌迎面扇了過來,楚翹快步上前,一掌就拍在了他的臉頰,這一下卯足了勁兒,打的他那樣高大的身形都顫了顫。
“楚翹姐你。。。”
“別叫我,沒想到連你也背叛我,景飈,我真是看錯人了。”
楚翹歇斯底裏的喊了一聲,心裏頭是恨意羞辱之感油然而生。
在這個世上,除了景飈,她已經沒有可以信賴的人,可是如今,他竟然揹着她來找岑之喬,還跟她信誓旦旦的保證會勸說自己去自首,這簡直讓她不能承受。
怎麼每個人,她身邊的每個人,哪怕一開始是她這一國的,卻最終也難逃被岑之喬蠱惑的下場。
爲什麼,爲什麼每個人都要離開她?
“楚翹姐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知道她情緒不穩定,景飈不敢再刺激,只能好聲好氣的勸說着,楚翹卻一把推開了他的身子,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搶過他手中的車鑰匙,飛快的上了駕駛座。
“楚翹姐你做什麼,快下來,你的腿,不能開車,危險!”
被她吐出起來的動作嚇呆了,景飈想要去開車門卻被鎖在了外頭,只能拼命的敲打着。
楚翹卻充耳不聞,滿心滿腦都被怒火燒着,幾乎可以燎原。
“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她好過,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喃喃自語,一腳油門,就衝了出去。
從工作室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路面還有前一日下過雪而結成的冰,不厚,卻很滑,所以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肚子有些餓了,拿出手機來看了看時間,心想着顧念琛應該已經下班,這才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無非是報備了所在的位置,關掉屏幕放進包包裏,這才走到了馬路邊上去攔車。
雪天路滑,就連計程車都不好攔,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着,她有些急,正在這個時候,顧念琛的短信來了,她掏出電話來看,卻沒注意到不知從哪裏衝出來的一輛車子由遠及近駛了過來。
速度太快,以至於當岑之喬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抬眸望着通亮的車燈,燈光亮的她根本看不清東西,想要躲避更是動彈不得,就怔怔的僵在那裏,像是渾身被定住了一般。。。
“小心!”電閃雷鳴間,忽然一個人影竄了出來,速度很快,一把就將岑之喬的身子推到了一旁。
力道很大,岑之喬下意識的護住了小腹,另一隻手則是緊緊的抓住了路旁堆滿積雪的草叢,身子沒落地,身後卻陡然響起了一聲緊急的剎車聲,以及什麼東西倒地的動靜,岑之喬一愣。
剛纔。。。是誰救了她?
飛快的扭頭,順着燈光就望了過去,只見車子前,一個人影赫然躺在那裏,看不清是誰,卻依舊讓人心驚膽戰。
她起身,飛快的跑了過去:“你怎麼樣?”
卻是再一次的愣住,望着滿身是血倒在血泊中的人,岑之喬不住的錯愕,怎麼會是。。。景飈?
“景飈--”還不待她出口,身後陡然一個女聲響起,伴着車門開合的聲響,楚翹的身影就顫悠悠的到了跟前。
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景飈,她止不住的驚呼:“你。。。你怎麼會突然跑出來?你。。。你怎麼會。。。”
一雙沾滿鮮血的手顫悠悠的朝着她伸了過來,也不知是不是聽到楚翹的聲音,景飈竟然緩緩的睜開了眼,顫着聲音開口:“楚。。。楚翹姐。。。別再做錯事了,回頭吧,現在還來得及。。。”
沒想到第一句話就是這樣,楚翹僵了僵身子,卻沒動,只是拿眼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低聲低喃:“我不想撞你的,我想撞的不是你,我想撞死岑之喬,我不想讓她找我,也不想讓你跟她見面。。。我真的,真的不想撞你。。。”
她已經崩潰了,真真兒的崩潰了,口中喃喃自語着,身子更像是抖沙子一般的,不住顫着。
一旁的岑之喬嚇呆了,入目的鮮血,刺眼極了,她害怕,手也跟着顫抖,顫悠悠的拿出電話來打救護車,可是身子抖得厲害,三位數的號碼撥了好多次才撥通。
“楚。。。楚翹姐。。。楚。。。翹。。。姐。。。”景飈衝着楚翹招手,楚翹的身子卻顫了顫,半蹲在那裏,不住的搖頭。
“不要。。不要。。。”
“楚翹,楚翹姐。。。。”一口鮮血從景飈的口中噴出,霎時間像是綻放開來的花兒,美豔卻又猙獰,楚翹靜靜瞧了片刻,忽然就隱忍不住的,一下子就跪倒在了他的跟前。
“景飈,景飈。。。”心裏頭害怕極了,也心疼極了,她是多久未有這樣的感覺,心痛,爲眼前這個男人心痛。
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打在他的臉上,很快就暈成了紅色的花朵,綻放開來,景飈的笑容,也隨之綻放。
“你。。。哭了。。。你爲我哭了。。。楚。。。楚翹姐,這是。。。這是你第一次爲我哭,我。。。我。。。好高興。”斷斷續續的開口,聲音幾乎都連貫不上了,可是楚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眼淚更洶湧了,幾乎不能自持。
“別說了景飈,我帶你去醫院,我們去醫院啊!”
楚翹半跪着在地上,想要去搬動景飈的身體,可是觸碰到的卻盡然是冰涼的血,她的渾身就像被抽走了力氣一般的,隨着他的身體,搖搖的倒了下去。
“不去,不去醫院,就這樣靜靜的陪着我。”
僅有的力氣握住楚翹的手,景飈對着她搖了搖頭,臉頰的笑容,也更深了幾分:“這兩天。。。這兩我總在想以前的事,想那時候。。。我打架胡鬧,你來照顧我。”
明明是笑靨如花,可是眼角的晶瑩卻點點湧現,分明是在看着楚翹,卻又像是透過她的身體望向了旁處。
“還有念琛哥,明明。。。明明不怎麼會打架,可是爲了。。。在你面前逞英雄,還。。。還總幫着我出頭,有一次。。。有一次打了滿身的傷回去,你就一邊照顧我倆,一邊掉眼淚。。。”
說到後來,聲音都幾乎卡在嗓子眼兒了,可是他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依舊開口,聲音緩緩傾瀉而出。
“所以。。。所以我常想啊,如果能夠。。。一直停留在那一刻該有多好,哪怕你不是我的,哪怕。。。哪怕身邊還有一個顧念琛。。。我們也都是無憂無慮的,也就。。。也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咳,咳咳。。。”
更多的血湧出,隨着話音的起落,楚翹不住的搖起了頭:“別說了,景飈別說了啊,咱們等救護車,咱們去醫院。。。”
“沒用的,楚。。。翹姐,我。。。我。。。。”大口的喘着氣,卻十分的費力,臉已經被鮮血籠罩住,幾乎看不清楚原來的面貌,只有一雙眼睛明亮依舊。
他反手握住了楚翹的手,幾乎是要將她的手揉進他的身體裏才甘心,“楚翹姐,不要再做錯事了,不要。。。不要再逃跑了,不要折磨自己。。。這一輩子。。。這一輩子我不能保護你了,只求。。。來生再回到你的身邊,到時候。。。到時候我一定比念琛哥先一步認識你,一定。。。一定會好好的守護你。。。”
聲音漸漸的低了下去,手上的力氣也漸漸的消失,只餘下一雙清亮的眸子依舊落在她的身上,眸底是是深深的愛慕與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