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鶴鳴囑咐宛娘莫等他:“不定鬧到多早晚,你如今有了身子的人,熬不得,也莫再做那些針線堆花的活計,什麼要緊行當,巴巴的當個營生做來,能賺幾個錢,乖乖聽我的便了。”
等宛娘應了,纔去了前頭陳子豐府上,宛娘無事,便過去旁邊院子尋老陳氏說話兒,如今正是五月中,暑熱上來,晚上也難得個清涼,娘倆便在院子裏坐着納涼。
老陳氏端詳宛娘半晌道:“你終比我那兒媳有運道,那位梅公子,我在一邊瞧了半日,待你的心實打實的好呢,常言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女人家這一輩子求啥,不就求個實心疼人的丈夫,孝順的孩兒,你莫差了主意,卻錯過了好姻緣。”
宛娘道:“我跟他過往那些事,也不是一句半句能說清的,也着實沒想到,他會改變成如今這樣兒,娘放心,我雖年輕,也省得些事理兒,如今更想得通透,知道他的難處,彼此退一步,或許就海闊天空了,況,我也要爲肚子裏的孩子打算。”
老陳氏點頭道:“這纔對,孩子生下來沒個親爹哪能成。”又道:“如今可不能再喊我娘了,當初你頂了秋孃的名兒,原是無奈,我一個鄉下的貧婆子,哪裏當得起你這一聲娘。”
宛娘忙道:“娘說哪裏話來,若無您一路幫扶,說不得如今什麼境況了,娘也不必憂心兄長之事,我已跟他說了,讓他幫着尋訪尋訪。”
老陳氏嘆道:“在家時我便疑心,莫不是丟了命,不然這長日子,家裏爹孃媳婦兒的,怎連個信兒都聽不着。”
宛娘勸道:“您老莫瞎想纔是,如今掃聽着,倘若尋不見兄長,娘跟我回青州府去,養老送終有宛娘呢。”
老陳氏聽了,眼淚都下來了:“當日我便行了針鼻兒大點兒好,這一路走來,也虧了你纔不至於餓死街頭,如今卻得了你的繼,老來有靠,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宛娘道:“宛娘命苦,自來也無爹孃親眷,如今有了娘,心裏才歡喜。”兩人這邊說着話兒,那邊梅鶴鳴也到席間。
各自寒暄過,便做下喫酒,張永壽道:“如今業已查的清楚,那院子是嶺南藥材商人王青新置辦下的房產,想來不知跟公子有什麼私仇,見事兒敗露連夜逃回嶺南去了,嶺南雖蠻荒,卻也是朝廷制下,可巧哪兒的韓守備跟我有些交情來往,待明兒我使人書信一封與他,管教拿了那廝。”
梅鶴鳴道:“虧得大人援手,鶴鳴才得平安迴轉,說起來,也不過是舊年一段私怨罷了,雖他綁了家下婦人,到底兒沒慢待了去,恩怨相報何時能了,未若放他的自在吧!也算積下些善因。”
陳子豐聽了梅鶴鳴這話,嘴裏剛喫下的酒險些沒嗆出來,真真識的他這些年,倒是頭一回從他嘴裏鑽出個善字來,這話如今說說罷了,若再青州府,讓周存守孫元善兩個聽見,不定要笑一個捧腹。
只如今瞧梅鶴鳴的心思,到似要認真娶那寡婦進門,雖說梅家那邊不定要怎樣折騰,若論梅鶴鳴的性子,他早拿定的事,誰又能改的了,不定最後便成了,若成了正頭夫人,王青這段過往,必然不能翻出,若跟王青的恩怨再糾纏起來,傳出去,可真真不好聽了。
思及此,便打了個茬道:“今兒難得喫酒,提他作甚,倒擾了興致,不如盡興一樂纔是。“喚下人,讓那幾個粉頭進來唱曲兒助興。
∴難,到底是個心地純良的漢子,願他此生安樂纔好。
把拐遞給梅鶴鳴道:“你且杵着這個,也不用總使人抬來抬去的了,雖走不得遠路,近處卻可自如些。”
梅鶴鳴瞧了瞧那柺杖,又瞥了眼宛娘,知她剛一愣神的功夫定然又想起了王青,心裏便不怎樣自在,便不接那拐過去,只賭氣尋事道:“什麼東西怪模怪樣的,爺不要。”
宛娘不禁嗤一聲笑了:“這是我特特讓隨喜兒尋人趕出來的,你若不要,好,隨喜兒,把這個拿去下頭劈了當柴火使。”
隨喜兒心說兒,爺可真是,好容易守的雲開月明瞭,這會兒鬧得哪門子彆扭,接在手裏,又不禁爲難,真要是劈了這個,爺過後不得把他劈了啊!卻不妨被梅鶴鳴一把奪了去:“誰說爺不要。”彆扭得杵着在當地走了兩圈,暗暗納罕,倒真是便利,忽想起青州府那把逍遙椅來,可惜明兒就回京去了,不然讓人依着樣兒做一個來,便是他腿兒不跟勁兒,也不妨礙什麼,或更得趣了也未可知,待的回京,先尋人做一個來使喚着。
宛娘哪裏知道他心裏惦記這些,把茶遞在他手裏道:“我跟你回京,你使人把娘先送去青州府安置了方妥當,這揚州城裏無親無故的,留她老人家在此,我哪裏放心的下。”
梅鶴鳴哼一聲道:“你倒實在,真當成親孃一樣了。”宛娘道:“雖不是親孃,若尋不得親,我便認他當個乾孃,奉養終老也是應當。”
梅鶴鳴道:“有件事我還未與你說,這揚州的守備張大人也叫張永壽,登州人士,我昨兒便疑心,席間用話兒探他一探,已是□不離十了,你莫急,估摸今日便有消息。”
宛娘一怔:“你說昨兒那個守備大人,就是娘要尋的兒子嗎?”梅鶴鳴點點頭:“雖如此,這張永壽卻娶了巡撫大人的千金,這位自來是個厲害出了名兒的母老虎,這張大人懼內的聲名兒人盡皆知,想來那位並不知,張永壽在家鄉還有個原配妻子,虧了死在半路,便是活着尋來,不定讓那婆娘怎整治了。”
宛娘聽了心下暗歎,那張永壽得了富貴功名,哪裏還會記掛糟糠父母,這樣負心的漢子,便是認了老陳氏家去,也令人不由擔心起來。
梅鶴鳴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他愛宛娘,自然怎樣都行,那老陳氏想當他梅鶴鳴的便宜丈母孃,想的美,低聲勸道:“張永壽便不顧念原配,老陳氏是他親孃,她那夫人若敢虐待婆婆,張永壽一封休書休了她,也得認,那婆娘雖厲害,說起來也是個名門閨秀,這些道理想來知道,再不得,日後一年兩年,我帶你過來探她一趟便是了。”
兩人正說着話兒,常福兒忙忙的跑進來道:“外頭張守備跟他夫人的轎子眼瞅就到了門前了。”
梅鶴鳴一聽便笑道:“他倒明白的快,若落個不孝的名兒,被同僚一本參上去,他這個官兒也別想順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