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城外定王營帳中,蕭璧正如熱鍋上的螞蟻,焦躁難安。
他今晚,派出了兩萬精銳,自冬園暗道進城,然後裏應外合,如此萬無一失的計劃,怎會到了現在,城中還是毫無動靜。
即便是生變,先前派出的那五十名細作,也應有消息傳回纔是。
“這是怎麼回事?”他惱火地斥問旁邊站着的沈齊。
沈齊忙躬身答道:“王爺不要過慮,那暗道本就是我府老將軍,當年爲了謀事而建,堅固寬闊,可四人執戈並行,依此進度,大軍應已進城,您再等待片刻,屬下這就前去察看。”
他匆匆退下,帶着人趕往冬園,當他看到出口被巨石封死,忽然心生不妙之感,忙命人上前將石頭搬開。
可就在那兩人將石頭掀翻的那一刻,幾條還盤踞在此處的毒蛇,受到驚嚇,立即昂首吐信,猛地向來人襲擊。
他們頓時慘叫着倒在地上,身上頭上被蛇纏滿,極爲可怖,而洞中還有蛇,感覺到有風灌入,往這邊爬過來。
沈齊心中驚恐萬分,再不敢猶豫,立即命人舉起旁邊的石頭砸過去,重新堵住出口,而對地上的兩人,本想施救,卻見他們已是奄奄一息,只好帶着其他人離開。
回到營中,他已是面如土色,蕭璧一見他這模樣,心就涼了半截,冷硬着臉問:“怎麼樣了?”
沈齊顫聲回答:“那暗道……被堵死……而裏面……裏面全是蛇。”
“什麼?”饒是再假裝冷靜,蕭璧仍是受不瞭如此刺激,跌坐在椅子上:“可是城中的探子呢……”
話音未落,便聽見有人進來通報,說方纔有隻黑色的鴿子落在營中,腳上纏着字條。
黑色的鴿子,蕭璧知道,傳信的人,一定是“他”。
手指微顫,他接過那字條打開,取出只見上面寫着:全軍覆沒,沈圖被擒,細作盡毀。
蕭璧的臉色變得慘白,咬牙笑道:“好啊,蕭覆,你狠,你真是狠。”
沈齊在一邊,心中發抖,小聲探問道:“王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蕭璧沒說話,只將那紙條扔給他,他看過整個人呆住,隨即怒火攻心:“定是沈南廷那個叛徒,將暗道的祕密告訴了蕭覆。”
“那你們之前爲何沒想到這事?”蕭璧猛地一把拎起沈齊的衣領:“你們這些蠢貨。”
“之前那五十名細作進城,暢通無阻,所以我們以爲暗道安全無虞。”沈齊辯解。
蕭璧無力地鬆開了手,他罵別人蠢,自己又何嘗沒有輕敵之錯?這一路,來得太順當,順當得他幾乎忘了,蕭覆是怎樣的人。
“王爺放心,老管家即便被擒,也仍留下了伏筆。”沈齊急於爲沈家爭些功勞:“沈南廷身邊,還有我們的人,屬下這就傳書,令他立即動手,沈南廷一死,莫裕關必破,定會給蕭覆以致命打擊。”
“好。”蕭璧拍案而起:“本王要沈南廷和蕭覆,死無葬身之地。”
昔日的奪位之恨,今朝的覆軍之仇,讓蕭璧心中,如燃起熊熊烈火,再等不得一時半刻,命令即時起,開始發起攻擊……
當叛軍攻城的消息傳到宮中,蕭覆命令其他人退下,獨自坐在御書房裏,望着那方青玉鎮紙許久,最後將小順子喚到身邊,讓他去寢宮,傳聽風過來這裏。
小順子雖心中疑惑,但也沒有多問,即刻去傳令。
他到的時候,楚鸝母子已睡下,只有聽風獨自守在外廳。
聽完小順子的話,聽風微微怔了怔,隨即頷首離開。
當他到了御書房,叩門通傳,只聽到蕭覆的聲音,從裏面沉沉傳出:“你一個人進來。”
小順子留在門外,聽風獨自進屋,見蕭覆正坐在那把龍椅上,眉宇間,有淡淡的傷感和疲倦。
“聽風。”他喚了一聲,卻又沒再說話。
聽風略微猶豫了一下,緩緩走到他身邊,低聲問:“怎麼了?”
“蕭璧已經開始攻城了,此次我將親自迎戰。”蕭覆半闔着眼睛,聲音暗啞:“或贏,或輸,我其實並無絕對的把握。”
聽風在那一刻,心中百味雜陳,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聽風,”蕭覆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指尖慢慢移到那鎮紙上,撫摩了半晌,最後在龍口中含着的那枚寶珠上,用力一按,只聽得咔擦一聲,那枚鎮紙,竟自正中央,豁然而開,一樣東西從底座裏滑落出來……
龍璽……聽風的呼吸,頓時屏緊,目光控制不住地膠着於那個物件之上。
“這龍璽……”蕭覆的聲音響起,聽風猝然清醒,硬生生地撤回視線,可接下來蕭覆的話,卻讓他驚異莫名:“還給你了。”
“你說什麼?”聽風不敢置信地一字一頓反問。
蕭覆拿起那枚龍璽,將它放入聽風掌中,再緊緊握住他的手。
聽風僵立着,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將楚鸝和允兒,一併託付給你。”蕭覆的脣邊,泛開一抹苦笑:“我的生死榮華,已經不重要,我只要,他們母子,餘生平安。請你無論如何,保他們平安。”
聽風的腦中空白一片,怔怔地望着他。
“我走了。”蕭覆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大哥保重。”
聽風猛地一震,咬緊了牙,卻仍忍不住眼底泛起的淚光。
“覆……”他脫口喊出這個字,已走下玉階的蕭覆,回頭望着他,輕輕笑了笑,然後疾步離開……
當蕭覆到達城牆上時,燈火如晝,照亮他的身影,而蕭璧也從營帳中走出,隔着千軍萬馬,兩相對峙。
蕭覆笑了笑,側頭命令身邊的人,將一物擲下,那東西落地之後咕嚕嚕地滾了一段,最後靜止不動。
蕭璧心中疑惑,使人小心上前察看,火光照亮之後發現,那竟是沈圖的人頭。
聞得回報,蕭璧頓時氣得額冒青筋,揚聲罵道:“你不必得意,待我拿下這都城,也會將你的人頭,砍下來當球踢。”
蕭覆扯了扯嘴角:“你放心,爲了免得黃泉路上太寂寞,朕若是死,定會拉着三弟你一起上路,雖說你,並不算朕的親兄弟……”
這句話戳中了蕭璧的軟肋,他立即大喝“住口”。
蕭覆只是望着他痞笑:“怎麼,你是至今被人矇在鼓裏呢?還是早就知道了真相所以心虛?”
蕭璧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忿然回了營帳。
可坐在牀邊,他的身體卻在微微發顫,他憎惡剛纔那些話,憎惡蕭覆,憎惡所有知道那個祕密的人,包括“他”。
他是蕭璧,擁有皇家血統,和蕭覆一樣有資格坐皇位的蕭璧!
這時,角落裏傳來一聲脆響,他陰鷙地看過去,發現是梁霈。
“王爺,臣……臣是不小心……”梁霈小心地訕笑着賠罪。
蕭璧冷嗤一聲:“梁大人是聽到了正主子的聲音,所以太激動了吧?”
“王爺千萬別這麼說。”梁霈趕緊過來跪在他面前:“您纔是臣的主子,臣定當誓死追隨您左右,絕不二心。”
看着面前這個匍匐着表忠誠的人,蕭璧哈哈大笑:“說得好!待城破之日,本王要你,還有所有的臣民,在蕭覆面前,將此言爲本王說一遍,讓他看看,什麼叫做衆叛親離!”
梁霈只敢流着冷汗喏喏以應。
蕭璧隨即命令衆軍加強攻勢,只恨不得須臾之間,便能生擒蕭覆,再將他活活羞辱至死。
然而,縱使他方兵力較蕭覆多,但畢竟未戰而先損兩萬精銳,沈圖一死,又挫了沈家軍的士氣,此仗並不好打。
整整兩天,攻守相平,各有傷亡。
而此時的北疆,戰事再起。
石耶和密莽,以爲赫魯復仇爲由,糾集赫魯所餘舊部,另加上他們自己的人馬,兵分三路:一路直襲峪口,另兩路則奮力攀登上山,想要佔領高處。
沈南廷亦是分兵三路以抗,然而敵衆我寡,只能依賴火藥和地形,拼死一戰。
而他所在的右邊絕壁,更是北蠻的強攻之地,石耶親自率軍殺將上來。
沈南廷利用滾石,將他們一次次逼回去,可儘管死傷嚴重,石耶仍是橫了一條心,踩着屍體拼命往山頂衝。
最終,還是有敢死的先鋒,衝了上來,與蕭氏軍隊近身肉搏。
北蠻兵高大魁梧,肉搏之時很佔便宜,在最前線的人的猛衝之下,後方的人也在迅速跟進,營地已陷於危險之中。
陳繼一邊親自衝上前去廝殺,一邊疾呼“保護王爺”。
旁邊有人高聲以應,向沈南廷跑過去。
錦鸞正站在沈南廷身後,卻忽然發現衝過來的人裏,有沈遼。
前幾天見他時,腿不是斷了麼,怎會這麼快便健步如飛,看不出半點傷病痕跡,再看他曾經受傷的右手,赫然持着劍,而劍尖所指的方向,正是沈南廷。
女人強烈的直覺,讓她在這一刻,意識到不對,猛地轉過來,飛身撲在了沈南廷的面前。
沈南廷此刻正在凝神觀戰,並未注意到其他,錦鸞的突如其來之舉讓他反應不過來。
而此時,沈遼手中的利劍,已穿透錦鸞的身體,她痛得劇烈一顫,卻仍是伸開雙臂,護住了沈南廷,有鮮血自劍尖上滴下來,落在沈南廷的手背上……
“錦鸞——”他失聲喊道,反手一掌,狠狠地向沈遼擊出,他倒地的瞬間,對沈南廷喃喃地說了句:“少爺,對不起。”隨即便氣絕當場。
淚水已經從沈南廷的眼中湧出,他抱着錦鸞,一聲聲喊她的名字。
錦鸞躺在他懷中,凝望着他,艱難地微笑:“南廷……下輩子……你愛我……好不好……”
“不要說傻話,我不許你說傻話,你給我撐住,活着,不然下輩子,我不要再見到你。”沈南廷擁緊她,在她脣角,狠狠印上一吻,將她交給身後的軍醫,命他全力搶救,隨後大喝“拿弓箭來”。
當旁邊的侍衛將弓箭交到沈南廷手上,他望着正在攀爬的石耶,森冷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弦,箭弩勁射而去。
石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銀亮的箭尖,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卻根本無法躲開。
眉心被穿透的那一刻,他仍覺得不敢置信,身體卻已直挺挺地栽下了懸崖。
主將被殺,北蠻軍頓時大亂,沈南廷並未停止,再度搭弓,瞄準了對面山上的密莽。
他渾身凝聚的強烈殺氣,讓密莽心驚膽顫,何況此刻,三將之中,已獨剩他一人還活着,恐慌之下,他急令撤兵,狼狽地退出莫裕關。
而沈南廷在北蠻軍遠去之後,即扔了弓箭,拼命轉動輪椅,往搶救錦鸞的軍帳而去。
“怎麼樣?”他抓住軍醫的袖子,眼眶赤紅。
軍醫避開他的眼神,沉重地嘆息:“王妃傷得太重,恐怕……”
沈南廷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已被抽空,怔怔地看着躺在牀上,了無生息的錦鸞。
你爲什麼傻得這麼徹底呵,丫頭?
我究竟有什麼好,值得你這麼傻?
你這個笨蛋,笨到骨子裏的笨蛋。
你是非要我永遠欠你麼?
“你醒過來……錦鸞……醒過來……”他再也控制不住,將臉伏到她冰涼的掌心中,痛哭失聲:“我們不要等到下輩子……今生我們就要在一起……”
昏迷中的錦鸞,在這一瞬間,指尖忽然動了動,像是想要去撫摸,沈南廷的臉。
旁邊站着的軍醫看到了這一幕,驚喜地叫了起來……
當夕陽映着風沙落下,帳中燃起昏黃的燈,錦鸞終於徹底甦醒。
她剛纔,真的已經走得好遠好遠,可她聽見他在哭,他對她說,今生我們就要在一起。
這樣的他,讓她怎麼捨得走?
所以,她回來了。
“南廷,你說過的話,可不許反悔。”她的脣邊,綻開一朵笑,淚卻在同時,晶瑩而落。
“傻丫頭。”他嘆息,用指腹替她抹去淚水,俯下臉,吻住了那朵笑容……
本打算借沈南廷之死給予蕭覆致命一擊的蕭璧,在聽說他逃過一劫的消息後,心中更是煩悶難當,再度命令加強攻勢,可如此冒進,卻毫無成效,反而遭受挫敗,讓蕭覆連贏了兩個回合。
如此一來,不僅蕭璧坐不住了,城中的某個人,也已是心急如焚。
他必須助蕭璧一臂之力。
是夜,離京中糧倉百餘丈外的一座民居屋頂上,出現了一道黑影。
他從背囊裏,取出五隻火鷂,這物件乃是做成大鳥形狀的火箭,兩邊翅膀稱作引火,一旦被點燃,則可藉助其中火藥的推力,使它飛出去一百多丈,落地則引爆鳥身裏的火藥,威力強勁。
目測好方向,他將那些火鷂引燃,看着它們劃過夜空,飛向遠處的糧倉,他冷冷一笑……
“皇上,糧倉被燒了。”侍衛急匆匆地來向蕭覆報告。
他滿臉驚愕憤怒:“怎會這樣?你們是怎麼守衛的?”
“對方用的是新式火箭,防不勝防啊。”緊跟着進來的王尚書,搖着頭嘆氣。
蕭覆和他對視一眼,也嘆氣:“天一亮就去城中貼告示,說朝廷高價徵收餘糧,令官宦家,包括宮中,盡力節儉,省出部分口糧來,送到軍中。”
“是。”王尚書領命而去。
次日清早,徵收糧食的告示,便貼滿了大街小巷,王尚書更是親自前往各位大臣家中,動員節糧援軍,接着又去宮中找內務總管,傳達諭令。
很快,滿城皆知軍糧告急。
蕭覆整整一日,在城樓上走來走去,望着遠處的叛軍營帳,神情焦慮異常。
而就在當夜,那隻黑鴿子又如期而至,告知了蕭璧城中情狀。
他看完那密信,拍桌大悅:“好,糧倉既毀,僅靠城中餘糧,那是杯水車薪,我看他蕭覆還能撐幾天?”
沈齊也在一旁附和:“對,我們就只圍不攻,等他彈盡糧絕,到時候說不定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拿下都城。”
“不錯。”蕭璧朗聲而笑,周圍其他人也是一片恭賀之聲,彷彿那勝利之日,今天就已經來到……
而那天宮中的午膳,較之平時,儉省了許多,布膳的內侍,苦笑着解釋是因爲軍糧短缺,所以總管下令減量,楚鸝和聽風,當時聽了都是一愣。
待外人退下,楚鸝喫着飯,又忽然停下來,抬眼望向聽風:“你說怎麼會突然短缺?”
聽風沉默了一下,纔回答:“許是有人燒了糧倉,這是戰時常用之計。”
“哦。”楚鸝垂下眼瞼,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着米飯,半晌,低聲說:“都城被圍,若是城中短缺,又得不到外援,戰局豈非對皇上大爲不利?”
聽風沒有說話。
楚鸝也沒有再問,只默默地用完膳,便和允兒進內室休息。
可還未踏過那道門檻,她就忽然覺得不對勁,有熟悉的疼痛,正自周身而起。
她這才記起來,悠悠忽忽,又到了該服那凝露的日子了。
而此時,綠萼去浣衣局了,並不在殿中。
咬了咬脣,她叫道:“聽風。”
他過來,看見她額上冒出的冷汗,眼神一怔。
楚鸝此刻,眼前已經開始發花,她將允兒塞進他懷中,勉強保持正常的語調:“我身體不適,你將允兒……先抱到別處去玩。”說完便踉蹌着進了內室。
聽風抱着允兒站在門外,半晌沒動,直到允兒怯生生地問他:“娘怎麼了?”
他纔回過神來,拍了拍允兒的背,輕聲說了句:“沒事。”隨即帶着允兒去外面的園子裏玩,眼神卻不有自主地時常望向內殿。
當綠萼回來,看見只他們兩個人在外面,疑惑地問了句:“娘娘呢?”
聽風垂下眼瞼:“她說不太舒服。”
綠萼在心裏一算日子,頓時變了臉色,立即小跑着進了內室。
見楚鸝此時,正伏在牀上,疼得身體發顫。
“怎麼辦?”綠萼悄聲問,心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焦急,如今寢宮被禁軍層層守衛,即使外人想送藥,又談何容易?何況龍璽未得,又正值兩軍交戰的非常時期,若對方有意折磨威脅,她們根本無計可施。
楚鸝只虛弱地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太擔心。
就這樣熬了許久,門被輕輕叩響,外面傳來聽風的聲音:“小殿下睡着了。”
“你去……照顧孩子吧。”楚鸝握了握綠萼的手,她只得出去,從聽風懷中接過允兒,將他抱到別的房中去睡。
聽風獨自默然立於門外,而門內,亦再無聲響。
許久,他低啞地問:“你怎麼樣了?”
楚鸝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手,卻又在即將觸到門的那一刻,猶豫地停下,指尖慢慢收攏。
若是此刻有人站在他的身後,可以看見他的背脊,似在微微顫動。
最終,他閉了閉眼睛,驟地推開了那扇門。
楚鸝在那一刻,轉過頭來。
他快步走到牀邊,將一瓶藥放下,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她亦是一字未吐,卻有滴淚,在那個瞬間,滑落在枕上。
真的是他,她最不希望是“他”的那個人。
曾經有過那樣溫暖的片段,卻又曾經有過那般冰冷的事實,兩相對比,她心裏好疼。
可是,也幸虧是他,若是別人,一切只會殘酷得沒有絲毫回寰的餘地。
而他的心底,始終還是留着柔軟的角落。
她握着那個彷彿還留着他掌心餘溫的藥瓶,眼中漾開一抹暖意……
當綠萼進來,看見她的臉色已經漸漸恢復如常,詫異地問:“你服瞭解藥了嗎?”
楚鸝點頭:“剛纔有人把藥送到了窗外。”
“這人武功真是高深莫測,竟能避開禁軍。”綠萼驚歎,楚鸝亦附和了一句:“是啊。”
她們的對話,門外的他,聽得一清二楚。
她仍在爲他掩飾。
方纔他進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神裏並無太多的驚訝,更多的是瞭然和傷感。
她其實,早已經猜到他是誰。
就如同蕭覆,亦是早已洞悉他的心思。
可是,他們卻誰都未點破。
仍舊給他留下了,回頭的機會。
他的眸底,泛開暗潮,負在身後的手,因爲太過用力,而指節發白。
一整個下午,他就定定地站在那裏,直到綠萼去將睡醒的允兒抱過來,他的臉上,才緩緩地展開笑容,第一次主動對允兒張開手:“來,我抱。”
允兒很自然地撲進了他的懷抱。
楚鸝隔着虛掩的門,看見這一幕,欣慰歡喜的淚水,盈滿了眼眶……
入夜,允兒睡了,楚鸝坐在牀邊相陪,門忽然被輕輕推開,聽風的身影出現,聲音低沉:“出去走走好麼?”
楚鸝怔了怔,隨即點頭。
將綠萼叫來守着允兒,她說自己頭昏,由聽風陪着去園子裏散散步。
綠萼不疑有他,只囑咐她出去小心些,便進了內室。
楚鸝和聽風並肩出了寢宮,一路上兩人皆沉默不語。
他領着她去的地方,是金鑾寶殿。
禁衛軍已大半抽調去城門抗敵,如今又暫停上朝,此處幾乎已無人看守。
進了那空蕩蕩的殿閣,只有龍椅上方的那顆夜明珠,孤零零地放着光,這個白日裏金碧輝煌的地方,此刻只讓人覺得寂寞淒涼。
聽風一級級踏上玉階,走到那把龍椅旁,輕輕地拍了拍椅背,嘴角勾起一絲莫可名狀的笑意:“這個位置,曾讓多少人迷失了本性?”
楚鸝站在下方,靜靜地仰望着他不語。
“我曾經,憎恨過坐上這位置的他。”聽風背對着楚鸝,似在喃喃自語:“這一切,本該是屬於我的,可最終,他成了光,我卻成了影,一生一世,都只能縮在他的身後。”
楚鸝的眼中,有絲詫然,遲疑了片刻,才輕輕問出口:“你和他,究竟是什麼淵源?”
聽風慢慢地轉過身來,抬起手,一點一點,撕開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
當他的半張臉露出來時,楚鸝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可當他剩下的半張臉,徹底呈現的時候,她控制不住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將即將出口的尖叫,堵在喉中。
他的左臉,像極了蕭覆,可右邊臉卻佈滿了猙獰恐怖的疤痕。
“可怕麼?”聽風慘然地笑:“其實一開始,我整張臉都是這麼可怕,左邊的半張臉,還是後來修復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楚鸝失聲問道。
聽風一嘆:“其實我的本名,並不叫聽風,我叫蕭羿,世人皆以爲,幼年夭折的大皇子。”
他的話,讓楚鸝更是驚異,呆怔地望着他。
“我也曾經是太子,是註定要繼承這個國家,坐上這尊寶座的人。”他自嘲地一哂,眼中泛出恨意:“可在我兩歲的時候,禁衛統領呂鵬舉爲了謀奪皇位,竟假借刺客之名,故意縱火燒了父皇的行宮,而當天晚上,我也宿在那裏,父親身邊的內侍,拼死將我們父子二人救出了火海,卻仍逃不過呂鵬舉手下暗人的追殺,最終,父親終身致殘,而我,當初的燒傷延誤了醫治,最終面容盡毀。”
如此駭人的事實,楚鸝幾乎不敢相信,半晌才低緩地開口:“你是說……後來的先皇……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先皇?”
“不錯,他正是當日弒君篡位的呂鵬舉。”聽風咬牙切齒:“他與父皇,因長相相似,所以頗爲投緣。而父皇是個閒散心性的人,不愛江山權勢,偏嗜岐黃之術,甚至經常喬裝改扮,外出行醫,而因他屢救人命於生死一線間,所以江湖中稱他作冥醫。然而,正是因爲如此頻繁離宮,所以他需要一個替身,偶爾代他留守宮中,因而他最後琢磨出一套修容之法,將與自己本就有七八分相像的呂鵬舉的容貌,乾脆修改至與自己完全相同。卻不料,這卻正中呂鵬舉下懷,他起了取父皇而代之的歹念。”
當聽風講到這裏時,楚鸝心裏咯噔了一下,想起當初爲自己換臉的那個白髮老者,莫非他就是……
“再後來,呂鵬舉便借父皇南巡之機,製造了那起縱火事件,謊稱他呂鵬舉自己爲了護皇上安危,而死在了大火中,其實他卻是搖身一變,李代桃僵,從此霸佔了皇位。”聽風講訴完這場往事,身體因爲強烈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他此刻,真像當初在避暑山莊,望着那片花海時的蕭覆,可這個故事裏,卻並未提及蕭覆。
楚鸝試探地輕問:“那麼蕭覆……”
聽風明白她想問什麼,眼神中似乎又多了一層更爲複雜的情緒:“當時那場事故,唯一逃脫的,就是我的母後。那時,她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父皇被害,她成了呂鵬舉的皇後,半年後產下一子,那便是蕭覆。”
楚鸝聽到此處,終於徹底明白了當初,爲何蕭覆和“先皇”之間,不像父子,更像仇敵,彼此都想置對方於死地。
而聽風接下來的話,更是證實了這一點:“呂鵬舉雖將覆立爲太子,卻對他十分涼薄,自生下來起便將他送到宮外的太子苑撫養,母後去世,呂鵬舉更是變本加厲,甚至在覆僅十三歲時,便讓他領兵上陣殺敵,多虧覆爭氣,拼了九死一生,還是得勝還朝,並藉此豎立威名,得到萬衆擁護。”聽風的眼中,有種發自內心的深刻驕傲,楚鸝看着,脣邊不覺彎起微笑。
其實,他愛蕭覆,比其他任何人,都愛蕭覆,她相信,蕭覆也同樣愛他,只是他們兄弟都太過內斂,不擅對彼此表達。
聽風此刻,完全沉浸在回憶中:“父皇得知這一消息,亦是喜極而泣,隨後便讓我帶着一樣信物,悄悄去找蕭覆,那信物,便是龍璽。”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悲傷:“當覆見到龍璽,相信了一切,私下隨我回去,見了父皇,我們一家三口,發誓要同心協力,報仇雪恨。然而,當初的那場劫難,讓父皇身體遭受重創,每況愈下,到那時,已是風中殘燭,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依着覆的模樣,爲我重塑面容,然而,只完成了半張臉,他便再也支撐不住,憾然離世。”
楚鸝聽得愣住,既是爲他們悲痛,亦覺得疑惑:“那爲何……爲何不早些爲你換臉……還有後來……”她本想問自己的容貌又是誰換的,但後半句,她終是沒有問出口。
聽風搖頭一嘆:“當初傷得太重,年紀又小,父親不敢冒險,後來也曾試過幾次,但換臉遠比修容要困難得多,屢遭失敗,到最後終於可望成功之時,卻又……或許,這樣半麪人半面鬼,便是我生來就註定的命運。”
“別這麼說,”楚鸝凝望着他,眸子裏有溫柔的流光:“是人是鬼,並非由容貌決定,而是由心決定。”
聽風一震,回望向她,許久,悵然呢喃:“若是當初……”
他沒有說下去,只覺得自己太自私。
若是當初,在遇見你的那一刻,我便早早地愛上你,也讓你愛上我,該多好。
有你愛我,或許我不會走這一段傷人傷己的錯路。
“對不起。”他低低地說出這三個字,垂着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她輕輕一嘆,慢慢走上前去,擁抱住他:“都過去了。”
從未有人,這樣溫柔地抱過他,多年來的隱忍,委屈,憤懣,痛苦,在這一刻,都像開了閘的洪水,再也關不住,他緊緊回擁住她,將臉埋在她肩上,生平第一次,痛哭出聲。
她的淚,也同樣落在他的肩上,抬起手,輕輕地拍撫着他的背,無聲地安慰,這個受盡了世間辛酸屈辱的孩子……
他們回去時,已是深夜,還有些祕密,他未詳述,可她已猜出大致輪廓。
到了內室門口,她對他轉眸而笑:“聽風,該隨風而去的,就讓它隨風而去,不要再鬱積在心裏。”
“好。”他點頭,眼神溫暖明亮。
經歷了今晚,他的心中,已經寬敞。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守護好這些值得他守護的人。
當房中的人寧靜入睡,他悄然走出殿外,在僻靜處打了個響指,立即有暗衛出現:“閣主有何吩咐?”
“替我去抓一個人。”聽風告知他,那間客棧的地址,和敲門的節律。
暗衛應聲而退。
兩個時辰後,那間客房的門被敲響,叩門聲三短一長。
屋裏有人閃出,打開了門,可就在那一刻,幾條身影同時一湧而進。
“該死。”他咬牙低咒一聲,翻身往窗外逃去。
而身後的人,亦是緊追不放。
一路纏鬥,他的左臂已受傷,急於脫身之下,顧不得會惹出動靜,從懷中摸出一把火藥扔過去。
爆炸聲起,暫時阻斷了追兵,他倉皇而逃。
當他終於找到個安全的角落躲藏,捂着正在汩汩流血的傷口,他恨得咬牙:“居然出賣我!蕭羿,當初那場火,怎麼就沒燒死你這個孽種!你們姓蕭的一家,都活該被千刀萬剮!”
他望着遠處的皇宮,眼神裏有強烈的憤恨不甘……
當暗衛回去向聽風覆命,說人未抓到,他即刻下令出動所有暗狐,在城中搜尋。
這是蕭覆登基之後,他第一次以閣主身份,如此直接地發號施令。
三年來的貌合神離,使他和蕭覆相互防備,聽風閣除了處理些面上的瑣事,已幾乎棄用。
他如今,必須爲蕭覆,真正盡一己之力。
暗狐的全面搜尋,令那人幾乎如喪家之犬,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敢多留,成日裏東躲西藏,狼狽之極。
而此刻城外的蕭璧,卻是悠然自得,算算日子,蕭覆軍中應已快斷糧。
他每日最舒心的消遣,便是看蕭覆在城樓之上,那副焦慮不安的模樣。
他如今,就靜等着甕中捉鱉。
就這樣耗到第七天的夜裏,蕭璧早早地上牀,如平時一樣酣然入夢。
可到了半夜時分,卻有侍衛衝進帳中,驚慌大呼:“不好了,王爺,大事不好了。”
蕭璧驚醒,翻身坐起,映着營帳,只見外面已漫天火光。
“到底怎麼回事?”他吼出了聲。
“他們……他們……突然從後方殺過來了……”那侍衛已嚇得語無倫次。
“什麼?”蕭璧不敢置信。
而這時,沈齊也衝了進來,聲音發顫:“王爺,我們被前後包抄了。”
“這怎麼可能?”蕭璧驚駭地抓住他的肩膀:“他們從哪出的城?”
“我也不知道。”沈齊搖頭,眼神同樣迷茫。
蕭覆的軍隊,如天兵天將,突然便出現在大軍後方,而同時,城門打開,另有大隊人馬殺了過來,本已處於安逸狀態的定王軍隊,根本來不及反應。
蕭璧急喘,揮手急令拼死反擊,沈齊趕緊答應着出去。
可蕭璧自己,卻已是驚惶難安,命令親衛隊護着自己先撤,當有人看見角落裏的梁霈,問此人如何處理時,氣急敗壞的蕭璧,只說了一個字——殺。
梁霈還沒來得及求饒,便人頭如瓜落,血濺當場。
待蕭璧逃出營帳,只見遠處城門口,一片燈火通明之中,蕭覆正橫刀策馬,笑望戰火硝煙。
那種君臨天下之勢,讓蕭璧的心中,彷彿突生千蟻萬蛆,將他的自負自傲,咬得千瘡百孔……
經此一戰,叛軍兵力大挫,急退至二十裏開外,再不敢貿然近前,已明顯現出頹敗之勢。
城樓之上,王尚書望着遠處的營帳,撫須讚道:“皇上您真是料事如神,知道對方會燒軍糧,便提早另建糧倉,還暗修出城棧道,如此深謀遠慮,他們不敗也難。”
蕭覆大笑,眉宇間終於舒展。
無論如何謀算,不到真正成功的那一刻,心都是繃緊的,這幾天,他也真是累了。
“您也在這裏守了許多天了,回去休息一下吧。”王尚書勸道。
蕭覆沉吟了一下,頷首而笑:“也好。”
隨即,王尚書代替蕭覆守城,而他則先行回宮。
而幾乎就在同時,亦有另一個人,也自上元殿的暗道,潛進了宮中,他去的地方,是梁姵姵居住的瑤光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