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心中一陣酸楚。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現在自己扔下老婆孩子不管,到人家家裏受氣,他在水月家裏真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那種罪惡感和漂泊感時刻伴隨着他。他感到自己的渺小。
一天一天地過日子,圖個平穩,那麼最終他會像一切年紀大的人一樣,在這地球上消失,而在這之前渴望得到的便永遠得不到了,他永遠不相信有來生,人只有一生。慶國覺得,還是照舊過日子省心,讓離婚見鬼去吧。
水月一大早起來,與其說她睡不着了,倒不如說是讓陽光曬起來了。也許是晚上困了,窗簾沒拉好就上了牀。
慶國醒來不見了水月,其實水月已上了三樓,她習慣性地拉開綠色的窗簾,發現姑娘們還在酣睡。姑娘們太累了,每天給客人做皮膚護理做到十點甚至十二點。水月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她早上做得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給兒子做飯,兒子是她的命根子,她覺得苦自己也決不能苦兒子。十幾年來養成的習慣無法改變,兒子的早飯其實很簡單,兩盤小鹹菜,一杯牛奶,一個雞蛋,外加一個饅頭。騰騰和媽媽喫着飯,一抬頭髮現媽媽眼角有點發紅,他說:“媽,我還是到學校喫飯吧,不缺這一頓呀。”
“騰騰,你不懂,媽媽得保證你每天一杯牛奶呀,在學校沒這個條件。”騰騰不言語了。
中午和晚上,騰騰在學校喫,水月的飯就不按時了。每頓飯有一個女孩子去做,市場上有什麼菜就做什麼菜,從沒講究什麼樣營養,以填飽肚子爲準。慶國有鑰匙,他下了班後徑直向二樓走去,廚房裏連個人影也沒有,他瞅了一圈,心裏有點不悅。早上起得晚了點,沒喫飽飯,這時肚子早叫開了,好不容易到下班,誰知……
“水月!水月!”他朝樓下喊。
“啊,回來了,等一等,正忙呢,要不你自己做。”水月穿着淡綠色的工作服,雪白的西服領,手裏拿着剪子鑷子,仰着頭朝慶國說。慶國心裏有些惱怒,轉身回了臥室。
肚子還在叫,他在沙發上坐不住,起身去了廚房,地上雜亂地堆着一些青菜,一個小筐裏放着幾斤掛麪,幾個幹饅頭散落在塑料框裏。慶國皺起了眉頭。
他數不清多少天喫麪條了,看到麪條有些反胃。他以前常犯胃病,淑秀做飯比較講究,每天每頓飯變着花樣給他喫,出差前都是千叮嚀萬囑咐的,有時他都覺得煩。現在不煩了,捱餓的次數多了。他越想越生氣,三五天這樣的生活能忍受,可是都半年了,還是忍受這種不堪忍受的生活。他生了一陣子悶氣,起身上班去了。
沒人喊他,沒人知道他是否喫了飯,他在這裏不如顧客重要,再加上他特殊的身份,女孩子們異樣的眼光也常使他很不舒服,如同他的胃,不是發脹就是發酸。他到離單位遠一點的水餃店裏要了斤白菜餡的水餃,喝了點湯感覺很好。下了班回來,店裏生意照常很紅火,他見外間裏有三個婦女在長椅上坐着等,慶國沒有那種看見顧客就喜悅的心情,他還在爲中午的事不開心呢。上了樓看到水月正在液化氣竈上忙活,以爲晚飯早做好了,心裏想:“這是水月將功贖罪呢。”心裏氣消了大半,他爲自己的小肚雞腸慚愧,不料水月說:“慶國,正在給毛巾消毒,特忙,你中午喫了飯嗎?我們半下午才喫了飯,晚上還不知道喫到幾點,你還是湊合着喫點,小姑娘們買的油餅還有。”
“姐姐,張阿姨的面膜到時間了,你快一點啊。”一個小姑娘在叫她,水月急急忙忙地出去了。慶國簡直忍無可忍,他披上大衣出了門,這算過什麼日子。他往快餐店去。
市裏的人這幾年做買賣也摸出了點門道,比較講究的小店也出現了幾家。中心路上店多,他看到門前車子多的門就往裏進,喫的人多不光說明這家店菜好,還表明菜肉都新鮮,這一點很重要。這家快餐店顯然是新開的,他進了門,眼光一張桌一張桌的掃過去,發現沒個空座,正尷尬着,一個服務小姐過來了:“你請來裏面坐。”進了一個小門,別有一番洞天,這裏比外面裝飾得好,一個桌一個桌地用花色玻璃牆隔着,安靜優雅。他坐下來,又進來一個老者,看着面熟,纔想起是在姨家見過的楊醫生。
“喲,是楊醫生呀,我看着就面熟,來這裏邊坐吧,我反正是一個人。”年紀大了怕孤獨,有個伴是求之不得的事,楊醫生就在他的對面坐下來。慶國本來只要兩個菜,又叫過小姐來加了三個菜一個湯。男人坐成塊都不小氣了。斟上酒,兩人碰杯喝了一口,楊醫生說:“我常找你姨夫玩,我一拉我的事,你姨就說到你,她爲你着急呀,我作爲過來人,老想跟你談談,還真碰上你了。”
慶國又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這也是他獲得老年人喜愛的原因之一。“楊醫生,以前,我雖然不認識你,可常聽說你呀,你可是響噹噹的外科一把刀啊。”語氣裏有十二分的羨慕。楊醫生馬上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專注地傾聽慶國的恭維,一邊抑制住內心的興奮,一邊搖頭一邊說:“不提當年了,人老了,就談不上講究了。提當年幹什麼?”話是這樣說,但楊醫生的精神上好像打了一支興奮劑,一下子精神了許多,臉上的表情又親熱了幾分。
快餐店上的菜也快,轉眼間菜上齊了。
“喝!喝!”兩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來,漸漸地一個臉紅了,一個臉黃了,話都多了起來。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往外倒。“老弟,你的離婚還順利吧?”楊醫生害怕工作白做了,先投石問路。
“順利什麼,在咱這個小城,離個婚比結婚還麻煩,不光政府部門管着你,親戚朋友,同事領導,一夜之間都成了教育工作者,不談上幾句離婚的危害,彷彿他們沒有良心似的。我就奇怪,在這商品經濟社會,凡事離不開錢,而他們爲了我的事,跑了腿,磨了嘴,費了工夫,還一分錢也不要。我這一年來可領教過了。”慶國也抱怨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楊醫生準備好的話在嘴邊說不出來。
他見慶國不說話,又拉着說:“我是過來人了,當初和自己老婆再吵吵,過去了就沒事了,再找的這個,吵過去人家還記仇,不是一個心眼啊。”
他傷感地說:“回想這一輩子過得也挺快,當初結婚,仗着自己有份好工作,找咱的人多,回家脾氣大了點,她都忍了。現在想想她憑啥怕咱呢,還不是爲了孩子和家。有段日子,看着她就煩,看什麼煩什麼,討厭透了,連碰都不想碰她一下,鬧矛盾,鬧了好長時間,也有過離婚的想法,可孩子多呀,那念頭一閃就沒有了。年輕難免有荒唐的時候,可是,慶國你知道嗎,我年齡越大越同老伴親,她一下子查出病來時,我先倒下了。”楊醫生說不下去了。慶國想:“不是你來勸我,倒是我聽你訴說來了。”
“慶國,她要是活着就是給我錢我也不會同她鬧呀,我真後悔,想起同她鬧的彆扭來就心痛呀。兒女們不理解我,他們不知從哪個好事者嘴裏,聽說我和現在的伴兒過去有點緋聞,看她過來得又早,就認爲我對他們母親無情意,他們就回家少了,也不給我好臉色看。我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啊。”
慶國一個勁地點頭。楊醫生又說:“聽人勸、喫飽飯。慶國,有的事能試,有的事不能試,你可記住啊,離婚是不能試的,如果你的媳婦對你不好,我們不會勸你和好。我聽你姨說了她是少有的賢惠,這樣的媳婦你再不滿意,你還想什麼樣的,千萬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她長相一般,但我可告訴你啊,女人老了都一個模樣。關鍵是人品好。”
楊醫生還要說下去,慶國站起來想走,他領教了老年人教育人的厲害。他也承認,薑還是老的辣,楊醫生雖然摻着醉話,但經驗是可以借鑑的。
慶國矛盾得厲害,他覺這一輩子,要官,官不大;論錢,錢又掙得不算多。媳婦不稱心,心裏總是欠缺的,女兒是他唯一的心頭肉。可對母親對整個家族來說,女兒也是不完美的,不如兒子是頂天立地的。但父子之間的親情是誰人也不能替代的。他欲發覺得女兒不能割捨,一旦離了婚,女兒不是缺父親,就是缺母親,一想到這兒,他就心如刀絞,很難下定決心。他內心有很大的抱負,自己不認爲這是事業的頂峯,他覺得自己還有潛力可挖,他要在事業上幹出個樣子來。
嚐到了戀愛的銷魂滋味,慶國覺得再罷手也相當艱難。若不離婚,把水月放置不管,這日子又會風平浪靜,但從此自己會消沉下去。一天一天過日子,四平八穩,平平淡淡,那麼最終他會像一切年紀大的人一樣,在這地球上消失,而在生前渴望得到的便永遠得不到了,他永遠不相信有來生,人只有一生。
水月做好了再婚的準備,兒子已經轉學過來了,八十年代,北海市的升學率全省第一,現在注重素質教育,市一中的教育還是一流的。她對這一點比較滿意。誰知一切就緒後,水月的前夫劉淼思兒心切,後來拉着娘倆去了趟上海,把慶國氣個半死。慶國才知道,那婆娘是人家的,雖然離了婚,但孩子是他們這兩截斷藕的絲線。真正屬於自己的是女兒玲玲和老婆淑秀。
與楊醫生分手後慶國一步三歪地往家走,上了二樓,直進臥室,倒頭便睡。睡意正濃,就覺得有人推他一把:“起來!慶國,看你喝的。”。
“你幹什麼呀,我困了明天再說不行嗎。”
水月猶豫了一下說:“不行,非今天說不行。”
“到底有啥事?”慶國喫了一驚,害怕有什麼料不到的事發生。
“他要來,十點鐘到這,讓騰騰去接他,你暫時迴避一下吧,他看到了不好。”
慶國料不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他頓了一下說:“水月,他常來電話,年後來了幾趟,前幾天又同騰騰和你去上海,這些我都忍了,可深更半夜地他要來住下,要我迴避,你是不是拿我不當人了?”
坐在牀上,他脖子扭在一邊。這是他第一次生這麼大的氣,水月自知佔理不多,便停了一會兒,見慶國不動,又說:“我是怕他當着孩子的面,啥也說。再說,我們還沒登記,讓他抓住把柄也是很難看的。”慶國嘴上不說了,心裏想想也對,就胡亂地穿了衣服,臉上十分不悅。
慶國走在夜幕裏,任料峭的春風吹進領口,吹進心裏。身後傳來水月低微焦急的喊聲,他聽出這喊聲的虛弱、無奈和卑微。是的,兩人在一起,連在大街上喊也像做賊似的。他忽然痛恨起這種生活來了,他聽見了水月的叫喊,卻並不搭理,那聲音絕望地消失在風裏。慶國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豎起衣領子,朝四周看看,到哪兒去呢?
不知不覺,他來到了自己家樓前,可他沒有勇氣上樓。仰頭看看明亮的燈光,他想去娘那裏。小院裏已黑了燈,只見月下熟悉的樹的枝幹直立向上,一叢一叢的,好似一幅幅的水墨畫。
他不忍心去打擾娘,在門外徘徊了許久,硬着頭皮往家走去。
他輕輕地、輕輕地敲了敲門,心怦怦直跳。好像他走錯了地方,敲錯了門一樣。他使勁咳嗽了一聲。
“誰?”傳來淑秀警惕的問話。
聽出是慶國的聲音,淑秀快速地開了門。
淑秀眼中閃出一絲喜悅,雖然一閃而過,慶國還是捕捉到了。淑秀猜不透慶國忽然回來的意圖,她不敢多說話。只要他肯回來就是好兆頭。慶國坐在沙發裏,淑秀忙倒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慶國端詳着面前這個熟悉的帶有花紋的茶杯,一股溫馨的感覺油然而生,他端起來,一飲而盡,慶國太渴了,尤其是酒後。
他喝完水,等待着淑秀搶白他,諷刺他,奇怪的是淑秀什麼也沒說。淑秀像換了個人一樣,沒了話語。
見慶國在沙發上坐着不動,淑秀指指慶國的房間說:“去睡吧,你屋裏的被子我隔兩天曬一次,天不早了。”說完轉身去屋裏開了燈,伸好被子。
腳下又放了一盆溫水,一雙拖鞋放在盆子邊。慶國洗了腳,上了牀,用鼻子嗅了嗅,有一股太陽味。他很舒服地籲了一口氣,關上了燈。
早上,睜開眼,天已大亮,聽到房間裏有輕微的動靜,慶國知道淑秀肯定做好飯了,他從容不迫地起牀。
玲玲見慶國在餐桌邊坐着,過去一下子摟住他的脖子,慶國愉快地笑了,在女兒額頭上彈了一下,玲玲摸了一下額頭開心地笑了,家裏瀰漫着和諧的氣氛。慶國覺得世上唯一一個對他這麼親的人就是自己的女兒。
女兒上學去了,淑秀過來坐下平靜地對慶國說:“你也不用擔心我跟你要多少錢,半輩子都過來了,我還圖什麼錢,你掙多少錢我又不是不清楚,只要你供着咱女兒上學就行。”慶國靜靜地聽着。
“再說了有件事我很對不起你,我平常節省,你也嫌我算計,我額外還存着五萬元錢,就是房子集資時我也沒拿出來,總覺得手底下不存個錢心裏不踏實,一旦有個事不好應付。現在我想過了,平時你掙得多,這錢還是你說了算,你看怎麼分法?”淑秀說完將存摺遞了過去。
慶國沒料到淑秀會這樣做,他機械地接了過來,看着最早的一張存摺,那是七九年的,總額是二百六十元,淑秀說當時僅存了二十元。慶國的眼裏的有了淚花。他真的不知說什麼了。
盆碗交響曲中,沒有愛情。只有沒完沒了的磕碰和忙亂。那次鬧不愉快後,水月再也沒有解釋,慶國也不需要解釋,都老大不小了,面對現實,沒有理由不明白事理。
“你先喫着。”水月將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語氣是關心,動作卻是不耐煩的,那碗底碰擊桌子的聲音敲打在慶國心上。“顧客都是些有錢人,我不能失去她們。”水月說完先去忙生意了,慶國卻聽得刺耳。是的,我與顧客相比算什麼東西,慶國自嘲道。他對這無規律的生活,感到無奈和失望。
不喜歡多話的慶國看着桌子上的兩個菜正想心事。進來兩個小姑娘,那瘦的說:“慶國大哥,還不喫愣着想什麼?看菜要涼了。”那個胖點的說:“大哥,我們嘴快,過會兒你可撈不着喫了。”慶國笑了笑:“小姑娘喫多了可不好,成了大胖子可不好看了。”他就拿起筷子,一看盤子裏的菜,心涼了半截,一盤是尖青椒,一盤是青椒炒芹菜。辣椒如針,刺着他的胃。他從三十歲就有胃病,正如姨所說,在家裏,淑秀變着花樣給他做喫的,而在水月這裏,喫飯絕對服從幹活,除了早上按時外,其他兩頓,沒按時過。
在水月眼裏,慶國的錢是零花錢。起初,慶國覺得自由自在,時間長了,他有種被輕視的感覺。騰騰是輕易不同他談話的,更不向他要錢,也不向他撒嬌。在自己家裏時,玲玲常常拽着他的胳膊說:“爸爸,給我五元錢,買本書。”慶國佯裝生氣說:“小孩子別胡亂花錢,不知道掙錢不容易嗎?”最後掏出五元錢,遞到她的手裏,看到玲玲心滿意足地走了,他就有一股滿足感。現在這種情況沒有了,騰騰都是向他媽媽要錢。
“大哥,爲什麼不動筷子呀?”瘦姑娘問。
“我喫不了辣椒,胃不好。”的確,這一陣子,他老覺得肚子發脹,背上青筋發痛。他越想越惱怒,一口飯也沒喫,就上班去了。
星期五下午是固定的學習時間,大家湊在一起,開玩笑。就是沒人同慶國開,因爲大家都知道他的事情。玩笑就是這樣,當你什麼樣事也沒有時,別人也許開得過分;你真有那事了,人家還要避嫌,沒人願意賺個討厭。學習完文件沒什麼事,大家就早一點回去了。水月樓房前停着一輛車,後車蓋還開着,顯然剛回來的樣子。慶國不知道水月又出去幹什麼了。上了樓,聽到說話聲,還有笑聲,推開門,客廳裏坐着劉淼,劉淼和騰騰正在說着什麼,那劉淼高興得搖頭晃腦,水月站在那裏雙手交叉,微笑着望着劉淼。慶國猛然被刺了一下,他退也不是進也不是。還是水月麻利,她轉向慶國讓他坐下來,說:“這不又到星期六了,劉淼來叫騰騰,騰騰奶奶要見見他。”她說完又出去拿東西了。慶國看到沙發邊下堆了一大堆禮品,定是劉淼帶來的。劉淼也不理慶國,只顧和騰騰聊,騰騰見慶國在旁邊,話少了,神情也不自然,慶國心裏很不是個滋味。
等水月取回東西,慶國說:“我今晚上到我母親那裏有點事,就不回來了,別等我。”水月欲言又止。
慶國心中一陣酸楚。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現在自己扔下老婆孩子不管,到人家家裏受氣,他在水月家裏真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那種罪惡感和漂泊感時刻伴隨着他。他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毫不猶豫地向母親家走去。慶國進去時,娘正躺在牀上,淑秀將她身後的四個枕頭墊高後,又端起盆子出去倒水了。慶國娘對慶國說:“慶國呀,別嫌我囉嗦,我躺在牀上沒事反覆考慮,啥時候用人呀,就這時候,淑秀都替了你們,你爸爸病了那陣子,也是淑秀盯着。你爸老了,淑秀面對面地給他穿衣服,誰不誇她兒媳婦做得好。就是現在,我病了也是她帶頭湊錢,你們不如老二家錢多,可拿的比他們多,淑秀作爲一個老大,做的事咱都挑不出毛病來,誰知你們鬧離婚,我也跟着瞎摻和一陣子,真丟人。”
娘抬頭看着慶國,給了慶國一臉的皺紋。慶國覺得娘真的老了,兒子不能再惹娘生氣了。
孃的話使慶國無言以對,他說不出自己嫌棄淑秀的理由。那理由是不便向外人說的,那隻是一種感覺,一種不只是隻求喫飽了飯的感覺,生活上的體貼,那是一種精神上的需要。說出來就會變味,猶如夜晚的星光一樣,它們只在夜裏閃閃發光。
“慶國,看你這一陣子又瘦了,你弟弟慶軍說你犯了好幾次胃病,我說呀,你現在趕快收迴心來,好好調理一下身體。過了這個年你都三十八歲了,淑秀哪一點對不起你?啥重要呀,身體重要!我說,只要我有一口氣,我就不準你離婚!”
慶國心收得很緊,別人的話都可以當耳邊風,孃的話不能不聽,三叔的話也不能不聽,姨的話也不能不聽。一個會落不孝的惡名,一個會落忘恩負義的嫌疑。
“娘,你也是一時一個想法,當初你爲啥收水月的錢?我還以爲你很同意呢。”慶國脫口而出,他埋怨道。
“誰沒個糊塗時候,還提那檔子事幹啥。”淑秀拿着涮乾淨的盆子進來了,慶國娘趕忙住了口。
淑秀將盆子放入牀底下,把婆婆身後的枕頭抽出來,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身子放平。
“我這個病真不長眼,拖累你們,我心裏真不好受。”慶國娘說。
“奶奶,多虧你長病呀,要不我爸爸還覺不出我媽的好來。”剛放學回來的玲玲說。
“你胡說些啥?小孩子說話沒深沒淺的!”淑秀斥責道。
玲玲吐了一下舌頭。
慶國娘身子不能動,腦子可以動,她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淑秀好,人醜點俊點,有錢沒錢都不是好媳婦的標準,她也不迴避淑秀了。她對慶國說:“喫飯不按時,或者涼,對胃不好,以前淑秀對你多好,喫飯的時候,她喝一口你碗裏的湯,察覺有點涼了趕快去給你熱一熱,這一點我都做不到,你早忘了。”
淑秀喫驚地望着婆婆,神情驚愕,嘴巴睜得老大。婆婆的幾句讚美話,使她眼眶一熱,掉出豆大的淚珠。酸甜苦辣……所有的人生滋味紛至沓來了。她想:“我挺住了,我挺住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的勤勞、賢惠,遭受的苦難和折磨,婆婆總算說句公道話了。不管我們將來是否離婚,婆婆她老人家我一定要照顧好。”
慶國低着頭坐在那裏,毫無反抗的意思。他把頭埋得低低的,連看一眼淑秀的勇氣都沒有……
兩天後,慶國回到家裏,淑秀、玲玲和丈母孃都在家,誰也沒表現出驚異的樣子,慶國覺得有種主人的感覺,還是自己家裏的飯菜可口。慶國喫飽了飯,就有了表現欲,他從口袋裏掏出五百元說:“這是季度獎,你們花着。”淑秀沒接他的錢。丈母孃氣憤了:“慶國,你覺得俺淑秀跟你是圖錢嗎?她跟你的時候你想想,你家有什麼,淑秀跟你要過什麼,你們結婚時,你家就是做了一個小廚子剛刷上的漆還沒幹,你們連件新衣服也沒給她買,她穿着你的舊軍裝到部隊和你結了婚。”她由於氣憤,臉色發紅,“你還問她要多少錢就離,她跟你是爲了圖錢的話也不找你,告訴你,她平時省喫儉用的還爲你家存了五萬。我閨女本分,能喫苦,哪一點上你能挑出毛病來。”淑秀媽很少這麼責備女婿。
淑秀只覺得有萬種委屈湧上心頭,她忍不住抽咽起來。
“媽,你說這些幹什麼?他又不是不知道,他想走就讓他走,我有玲玲,我讓玲玲大了也當兵,不,考軍校,替我爭口氣!”淑秀叫喊。
淑秀不會笑了,她憤怒之極。
“我有玲玲,我就有希望,我就不會倒下。”她說。
丈母孃坐在椅子上,見慶國進來:“啪!”地一聲,慶國驚訝地抬起頭來,他從沒見過丈母孃如此可怕,丈母孃怒睜着眼睛:“慶國,我實話告訴你,這一年多來,我忍夠了,淑秀精神不正常,這是剜我的心呀,我不要活了,我過不好,我也不讓你好過,我已寫好了告你的材料,你看看!”她啪地摔過去,三頁紙,慶國汗涔涔地,當過語文教師的丈母孃,只老師一詞就令人生畏,何況是發怒呢?丈母孃哪容他細看:“我就不信,共產黨容忍搞婚外戀的人提拔,我去問紀委書記,問組織部長,這樣怎麼的人當上幹部,當上後對大家有什麼好處,幹部要不要得才兼備!我就不信,共產黨不給我個答覆,我就不信沒有正義!”
慶國呆在那裏。是呀,他與淑秀沒有愛情有親情,他已經在回心轉意呀,就是丈母孃不告他,他也想迴歸家庭,與事業相比愛情算什麼呢?
“媽,我知道錯了,我想改!”慶國小聲說。
“別開空頭支票,都一年了,多少人給你做工作,你什麼時候改過,是不是等當上局長再改呀,騙鬼去吧!”丈母孃火氣十足。
好端端地女兒呀,當娘地淚水漣漣。
“我改。”
“那你寫下保證書!一試三份,一份給我,一份你自己留着,一份我上交紀委!”
慶國想:在婚姻裏尋找浪漫的愛情是錯誤的,婚姻裏的愛情是一種責任,而不是你想要的浪漫激情。
身心疲憊的水月忽而記起了有個叫楚楚的女作家說過:“據說愛情是永遠失敗的,不是敗於難成眷屬的無奈,就是敗於終成眷屬的倦怠。”她覺得現代婚姻真是那麼回事。
可是她又想:女人沒個家怎麼能行呢!家是幸福的港灣呀。
“慶國,你怎麼這麼小心眼,我恨他一輩子,怎麼可能向着他呢?只是牽扯到孩子的事,我沒法講理,你不要冤枉我,爲了你,我都來蓋房子了,孩子也過來上學了,你還要我怎麼樣?”水月帶着哭腔說。
“水月,是我不好,我有胃病,近來不好受,心情不好,說句實話,我不適應你這種生活。”慶國慢慢地說,好像早有思想準備。
“慶國,假設你願意,我可以不開店,咱的錢又不是不夠花的,行不?”水月語氣裏有了乞求的成分。
“水月咱還是現實點好。你是個事業心很重的人,你不會放棄你的工作而專爲我活着,我清楚你。”慶國說。
“這……”水月無語,慶國還是非常瞭解她的。
“慶國你是想回到淑秀那裏去呢?還是同你辦公室小齊有了什麼?告訴你,我不是淑秀,沒有事能瞞得了我。”水月說。
“你可別跟着外人踩我!小齊談着對象,她就是活潑點,對誰都一樣。”慶國忙辯解。
“我聽說你將離婚訴訟書撤回來了?有事你就直截了當說,你也知道我是爲你來的。”水月說。
“唉,一家人都做我的思想工作,我受不了了。我想等等再說。”
“啪!”一杯水重重地摔在地上。水月明白了,她怒不可遏地說:“慶國你也太欺負人了!”她氣得直打哆嗦。
這是他倆第一次衝突。
“你讓我如何做人。”水月質問他。
慶國不語,他知道當兩個人決定在一塊時,早就不準備做一對正常人了。
很多天了,慶國躲着不見水月。水月發信息,他不回;打手機,她不接。水月開着車到單位去找他。慶國見了她第一句話是:“你來幹什麼?”慶國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潛臺詞是:你不要來。水月心裏好像當頭被人澆了一瓢涼水,從頭涼到腳後跟。但她不露聲色,輕言細語說:“慶國給我一次機會,咱們談談好嗎?”
慶國坐在辦公桌旁沒動。他沉思了一會兒,發現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隨着水月出來,上了車。
水月抱住慶國一下子哭起來,說:“慶國是我不好,這些日子我對你照顧不夠,可我又是忙慣了的人,一不幹活,我就難受。總想多掙點,掙下了再過好日子,其實,我沒有冷落你的意思。”
見慶國不言語,水月又說:“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我們不能這麼鬧彆扭呀!我怕失去你。”慶國將頭仰在靠背上,閉目不答。
“水月,過去的咱不提了,我對不起你。”慶國有時想,不是我,也許會有另一個男人來,摧毀這個家,不能只怨恨我。
感情不是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它十分微妙,補救是沒有用的。
水月見慶國態度冷淡,她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好結果,乾脆她不說話了。慶國說回去,她也沒攔他。
第二天下午,慶國來電話說要過來。水月苦惱消了一半,她輕快地走到衛生間,化了妝,她一邊看電視,一邊等着慶國。(未完待續)